一条崎岖偏僻的山道蜿蜒于谷底,两边是壁立的山峰,积石峨峨,峻极于天。山壁之上,怪树丛生,障天蔽日。山道萦委如羊肠,顺着山势,盘曲而上。这里是方岩县地势最险恶的黄峪口,却是南部各县来往于并州府城的必经之地。时当大唐贞观之后,天下已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忽而武则天易唐为周,民心未定,各地反者猬起,叛乱频仍,奸宄寇盗之徒亦如鱼得水,乘时而起,恣意妄为。朝廷出动大军,花了好几年时间,虽将各路反叛势力渐次平定,然而却有许多凶暴险恶的匪盗成为漏网之鱼,继续为祸民间,因此这黄峪口一带如今也变得很不太平了。
仲冬的一天,一支商队艰难地行进在这里的山道上。这支风尘仆仆的商队由四位商人和他们的八个伙计以及三十来匹骡马组成,队伍的首尾各有三名腰挂大刀、身挎弓箭的粗壮大汉警惕地护卫着,他们是商队所雇的保镖。行进到这种穷险极峻,阴森可怖之地,虽是白天,商人和伙计们仍禁不住心寒毛竖,连保镖们都免不了心里打鼓。
领头的商人约四十来岁,骑着一匹黑色的良种走骡,处于队伍的中段,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叮嘱大家:“听说这一带最近常有强人出没,大家千万要小心了啊!”
保镖和伙计们答应着,神情紧张。保镖们的手都握住了刀把,走在最后的两个保镖更是弓在手,箭上弦。
商队行至山谷尽头,顺山道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变得开阔,出现了一大片荒坡,乱草丛生,榛芜遍地,风过处,干枯的茅草瑟瑟作声。忽然,嘭的一声大响,把大家吓得一跳,道旁草丛中扑楞楞地蹿出一只黑色大鸟,怪叫着飞向山岩背后去了。
走在头里的保镖一怔之下随即骂道:“这天杀的野鸟好不可恶,躲在道旁冷不丁地飞出来,吓得老子出了一身汗!”
几位商人都连连拍着自己的胸脯,心有余悸地说:“天爷,差点没把俺吓煞!”
这一开了头,大家就七嘴八舌地笑骂起那野鸟来了,有两个胆子大的保镖又拿方才众人受惊时的样子来趣笑,说得大家笑成一片,心中的恐惧倒也驱散了大半。嘴上说笑,脚步却不停,不知不觉间又前行了几十丈。
走在头里的保镖忽然停住,失声锐叫:“天哪!”他骇然地看着山道下的荒坡,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荒坡上的杂草被践踏得一片狼藉,这里那里散落着一滩滩发黑的血迹。
“不久之前,这里一定发生过一场恶战,这血迹最多是一天之前洒下的。”走在第二的保镖说。
大家都神色惶遽地面对荒坡怔怔站着,好象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领头的商人颤声道:“果……果然有强人,不知……不知又有什么人遭殃了,我们……还是快快赶路,尽快离开这凶险之地要紧!”
正在这时,一阵怪风过,一伙计惊慌万状地指着远处叫道:“那……那儿,好象有人!”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约一百多步外的一大丛灌木后面,一个白色的球形物正忽隐忽现地随风飘荡,终于落在了那丛灌木之上。由于距离较远,大家看不真切那是个什么东西,但风吹草低,却分明见灌木旁边的草丛中隐隐的似乎伏得有人。青天白日,难道就有强人来翦径?
保镖们纷纷拔出佩刀,有的拉弓瞄准。
走在头里的保镖用腰刀向灌木丛那里一指,厉声大喝:“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你们是甚么人?在那里干什么勾当?”他一连喝问了几遍,草丛中并无回音,也不见有人出来。
几个伙计惊慌地说:“莫要管他了,咱们还是走咱们的路吧!”
有两名保镖说:“只怕前面有强人的伏兵,我们一走过去,他们前后夹击,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几位商人早已吓得股战汗流,口中不住地喃喃着:“皇天保佑,皇天保佑……”
走在头里的保镖是四个保镖的头,他迟疑了片刻,终于硬着头皮决定亲自下去看看。他跳下马,提着腰刀,一步一步向灌木丛走去。其他人都在上面的山道上紧张万分地看着他,一齐把心提到了喉咙口。
那领头的保镖在离灌木丛十几步远处站定了,他脸色煞白地回过头来大喊:“全是死人!全是死人!是被人杀死的!”
保镖、伙计和商人们闻声纷纷下马,向灌木丛这里跑来,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荒草地上横七竖八地卧着五具满是血污的尸体,而落在灌木上的那个白色球状物则原来是一个破残的白纸灯笼,被灌木的树枝挂住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中在同一地点发生的第三起惨案了!
面对如此惨象,大家相顾骇然,最后一致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报官。于是回到山道之上,继续赶路。一路上提心吊胆,步伐却比原先快了许多。晌午时分,他们终于到达方岩县城,知县正在坐堂,商人们顾不上休息,就立即前去县衙报案。
方岩县彭县令接报后,立即带着衙役仵作赶到现场察看。
从装束上看,这五位死者显然是一主四仆。主人看上去是个中年的读书人,三绺长须,胸口一处很大很深的伤口周围渍着一大滩殷红的血迹,他身穿灰色白叠布袍,铁锈色白叠布裤。唐人称棉花为白叠,白叠布,即是棉布,因当时棉花的种植尚未普及,是以棉布在当时亦为珍贵稀罕之物。四个仆人都是身穿青色麻布短衣,灰白裤子。其中一个看上去已五十多岁,其他三人都是二十出头。
一个背着一捆芦席的差役,先将芦席卸下,平铺于地,然后帮仵作把那具主人尸身扛到芦席之上,仰面平放。仵作解开尸体衣帽。一差役将一桶清水放在尸体旁边,让仵作用一块白布蘸了桶中清水擦洗尸身上伤口周围的血迹。
彭县令默默看了一会,把目光移向四周,他一眼就看见了落在灌木上的那个破纸灯笼,忙命一衙役给他取来。这是大半个竹篾骨架白纸糊成的灯笼,上面残留有字迹,似是一个不很完整的“阝”,右半边的字却没有了。
仵作验完了尸,过来向县令禀道:“五具男尸,从装束上看,为一主四仆。那主人年约四十余岁,尸身胸口有剑伤一处,径两寸五分,宽五分,深四寸;四个仆人,其一为老者,年约五十余岁,胸口有刀伤一处,径三寸,宽五分,深四寸五分,左侧颈项处刀伤一处,径三寸七分,宽五分,深三寸一分;另一仆人年约三十岁,额头跌伤一处,径二寸六分,宽一寸三分,右手争夺伤一处,宽径二寸八分,肩背剑伤一处,径三寸七分,宽四分,深四寸五分;另两名仆人均为二十余岁,其一身上无伤,但头颅已被砍下;另一个被砍掉了右手,胸口有刀伤一处,深达心脏。据小人看来,这五人当是死于一两天之前。”
彭县令点了点头,即命刑房胥吏填上尸格呈来。
一旁的捕快头目凑向县令道:“看来又是一支过路的商旅,在此遭遇强人,寡不敌众,为强人所害,因此没有发现他们的行李和牲口,想来都叫强人给掳走了。”
彭县令双眉紧锁,沉思道:“短短一个月之内,连发三起凶杀大案,真是令人发指!尔等务必加紧访查缉拿凶手,以保地方安宁!”
捕快头目惭愧地点头,口称遵命。彭县令吩咐衙役们将五具尸体运回县城,买五具棺木,将之收殓入棺,再将棺木暂厝在城中寺院之内,待查明死者身份之后再令其家属领回。
连日来,捕快们四出查访,但毫无结果。
地方上连出人命案子,难免人心惶恐。上司因彭县令迟迟不能肃清寇氛,屡屡严令苛责,把个彭县令急得火烧火燎。这天,他把主簿、县丞、县尉等人约请到后衙花厅之内,共商破案之策。
彭县令愁眉不展地说:“强人行踪诡异,我们派兵清剿了几次,却连他们的影子也没有见着,至今不知这些强人究竟是本县的人,还是外地流窜而来的,下官深感无从着手,不知诸位可有良策?”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半天,却并没有一个章程。忽然,主簿荆之玄一拍脑袋说:“对了,学生这会儿倒想起一个人来,若能得他相助,这个案子便大有希望告破!”
彭县令和县丞等人忙问荆主簿想起的是什么人。荆主簿说:“此人是学生的同乡,甚是年轻,但才智过人,好学多思,善断奇难怪案,就在去年,他还将闻名天下的江洋大盗申不遇捉拿归案了呢!”
彭县令恍然道:“荆兄所说莫非就是那个名叫苏无名的奇少年么?”
荆主簿笑着点头:“正是此人,大人原来也知道他?”
原来,当时中原一带一度横行着两股大匪帮,他们的渠首分别是申不遇和龙三江。申不遇身高一丈,力能搏虎;龙三江则诡诈多智,能文能武。
这两个匪帮经常合伙作案,龙三江和申不遇还结成了刎颈之交,两人狼狈为奸,互相声援,搅得中原一带无有宁日。提起这两个巨寇,中原百姓无不不寒而栗,五色无主。
官府痛下决心,一再派兵围剿,无奈这两股匪帮鬼出电入,踪迹难觅。朝廷和官府为此伤透了脑筋,中原百姓也惴惴难安,不知哪一天祸事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家境殷实的富裕之家更是遑遑不可终日。
这当儿,有人向并州刺史推荐了一位奇少年,此人姓苏,名无名,原籍楚州,三年前,其父就任桃杏县令,他们举家便随父移居桃杏。
不幸的是,苏县令上任不到两年就病故了。这苏无名虽然尚在弱冠之年,但自幼熟读诗书,在楚州之时就已颇负文名。最难得的是,他还有一桩断案折狱的奇异才能,在楚州之时,就成功地帮助当地几个县的县令侦破过几个疑难案子,为此而在楚州一带名噪一时,时人目为神童。
正所谓“锥处囊中,其末立现”,苏家移居桃杏不出一年,苏无名随父赴当地豪门的一个宴会时,结识了并州的大中正李崇义。
这唐朝依照周、齐旧制,于每州置大中正一人,由本州门第高者充任。此职虽无品秩,却专司品量州内人物,州内人才一经其褒扬,则宠愈华衮,于前程的益处自是非同小可。这李崇义乃是李唐皇族苗裔,并州人氏,年轻时曾出任剑南道采访使,退职之后,便被推举为本州的大中正,他才学平平,但和所有附庸风雅的贵族一样,对才子名士却也颇能敬重,因此,艾耆之年的他竟能和年少落落的苏无名一见如故,最终成为忘年之交,向并州刺史推荐苏无名的,正是此人。
这苏无名见申、龙两匪帮如此为害天下,早已怒发冲冠,适逢刺使派人前来请他出山相助,他毫不犹豫就抛下正在习诵的书本,带着并州府的一帮精干捕快,日夜查访,仅用了二十三天,就摸清了匪踪,设下巧计将申不遇匪帮一网打尽。
但另一匪首龙三江却在遭受重创之后侥幸逃脱,带着几个铁杆亲随隐迹江湖,四处流窜。据说,龙三江曾发下毒誓,扬言要为申不遇报仇。然而在此后的近一年时间里,却再也没了他的消息,而苏无名的名声却就此在并州一带传开了。
彭县令和在座的县丞等人谁不知闻苏无名的名头?都觉得若能得此人相助,破案确实大有把握。但彭县令又有担心,自己和苏无名并无交往,不知他肯否前来相助?
荆主簿自信地说:“学生在家乡时,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了解此人,若是平淡无奇的案子,官府轻而易举就能破获的,往往引不起他的兴趣,倘若案子十分棘手,他人束手无策,就定然能引起他的兴趣,即使和他毫无交情,他也会欣然前来查访。越是人家感到扑朔迷离,无从着手的奇案、怪案,他的兴趣就越大。我们这个案子够棘手的了,简直一些儿头绪都没有,所以学生敢断言,一定能把他请来。”
彭县令等人不由得叹道:“真是个奇人!若能请得此人前来,破了此案,拿获了凶手,恢复我一方平安,也是我方岩县百姓之福啊!”
次日一早,荆主簿即动身前往桃杏县请苏无名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