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啦?”
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伯伯朝我们点点头,他的身上披着五彩斑斓的衣服,款式跟现在的衣服相差甚远,似乎是用绸缎和棉麻制成的。
衣服上密布着奇怪的兽纹,凹凸不平的,随着屋顶漏进来的几缕光线可以窥见一斑,斜襟的领子上是用金线勾勒的唐草纹,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
衣服的外沿则挂着中边黑四周彩色的羽毛,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说是禽类又似乎太过修长了一些,这些彩色的羽毛随着他的动作不停起伏,带起一股股白色的尘埃。
头上则是一顶高高的帽子,纯黑的,所有光线似乎都被那股黑色吸收了,上面挂着一个又像人又像兽的面具,青面獠牙的朝着我们这边。
而他的手现在正在不停摩挲着两串巨大的木珠子。
说不出的怪异。
“这是我的爷爷?”
“哦哦,爷……”
“什么?!你的爷爷?!”
我猛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这个看着只有四五十岁的伯伯是他的爷爷?那他几岁生的陈铮爸爸啊?!
“怎么了年轻人?”
而此时这个着装怪异的大伯丝毫没有自己太过年轻的自觉,挑着眉神色倨傲的看着我们。
“等会儿再跟你们说,先让我爷给你们驱邪。”
说着,房间里面传来一股不知名的香味,我仔细嗅嗅,有点像檀香,又好像是佛香,就是寺庙里会出现的香味,但又不完全一样,还有草药的味道,我从小闻过不少草药味道,但也只能分辨出是几种草本植物煎制的。
“咻——”
四周的烛台忽地燃起了小火苗。
我惊了一下,根本没有人走过去啊,而且它们是同时亮的……
不过这两天经历的怪事儿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两件了。
“闭眼。脱掉衣服。”
庄严肃穆的声音响起。
我不自觉的就照办了。
四周凉飕飕的,但不一会儿又感觉十分温暖。
“哝噫—莫——达诺奇……”
晦涩难懂的词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没过多久就昏昏欲睡,然后我真的睡了。
似乎……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那座小房子。
我感觉昏昏沉沉的,扭头看见周凯在我边上躺着,还没醒。
陈铮坐在窗口抽烟。
“你爷为什么这么年轻?”
等脑子慢慢清醒,我问出了最好奇的事儿。
“他已经九十岁了。”
“什么?怎么可能?他一点都不像九十岁的样子?!你怎么也开始逗我玩了!”
我惊疑不定的望着陈铮,他的神色实在不像是开玩笑。
“他是巫。”
“他们的生长曲线和常人的不同,三十岁开始他们的生长开始变得极为缓慢,所以即使我爷确实活了九十年却看着像四五十岁的样子。”
我愣了,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那他岂不是可以活几百年?!”
“不会的,一百岁以后他们的衰老会变得极快,一年时间就会衰老成九十岁的样子,到此为止年龄最大的巫也只有一百一十岁。”
“而且他们从小不能见强光,昼伏夜出,一辈子都活在黑暗中,这是他们能力的代价。”
“而我爷,是最后的一个‘巫’。”
“为什么?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其他人呢?你爸爸不是他生的吗?”
“巫的延续不是靠血缘,这是大神的祝福和诅咒,是随机的。”
我沉默了,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你这样说,陈大伯的小儿子不是也不能见强光吗?他会不会是……”
“不是,他没有印记。”
陈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印记?”
“对,每一任巫出生都会带上一个羽毛状的血红色的胎记。我爷爷的就在脖子后面。”
我没再提问,陈铮说的这些就够我消化很久了。
我拿了一支烟,坐到他边上抽起来。
周凯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就醒了。
“陈天和陈甜的死就这样算了?”
我捏着烟问道。
“嗯。没办法。本来已经好久没出现死人,怎么突然又开始了...”
陈铮的脸上也带着悲痛。
……
“喂!你去干嘛?!”
陈大伯家的事情过去两天后我们又被牵扯进来了。
起因就是现在这个裹着黑衣服的人。
说来也巧,陈铮和周凯在家打牌,我不想打,出来到村子里散步,没想到一走就碰到这个陈大伯家的小儿子了。
他裹着密不透风的黑色布衣,还不止一层,鼓鼓囊囊的,除了一对眼睛什么都没有露出来,所以我第一眼也没有看出来是陈大伯的小儿子,只不过看个子不高应该是个孩子,又带着锄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去耕地的。
下意识的我就叫住了他。
“。。。。”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说了什么,可能是因为布料太厚了,我听不清,然后他转身就准备往山上走。
“喂喂喂,上面很危险,你干嘛去啊。”
我连忙跑过去拉住他,这上面可是有那个诡异的草丛的!
他剧烈的挣扎起来,可我毕竟比他高了两个头,收拾一个小孩儿还是没问题的。
“陈祥!你干什么!回家里去!”
没一会儿我突然听见了愤怒的吼声。
咦,这不是陈大伯吗?那这个小孩儿难道……是陈大伯的小儿子?
世界真小,啊不对,这在村子里,村子确实小,碰到的概率好像蛮高的。
裹着黑布的陈祥更剧烈的挣扎起来,我只能用更大的力气箍住他。
然后他就被陈大伯拎回去了。
“奇怪,他那副样子,怎么像是要去挖草丛。”
两天前被压下去的好奇心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回去以后我把这事儿跟陈铮和周凯说了,陈铮皱着眉半晌没讲话,周凯则在一旁跟我眉来眼去,虽然我看不懂他想说什么。
“要不然我们去问问那小子?”
“也行啊,问问嘛,就问问应该没事吧。”
我积极响应了周凯提出的建议。
这小子果然跟我一样耐不住好奇。
“行吧。”
陈铮纠结了半天,在我和周凯半威胁半希冀的眼神下被迫松口了。
于是我们迫不及待的跑去陈大伯的家里。
“不行,他不能出去。”
迎接我们的是陈大伯硬邦邦的脸。
丧子丧女的痛让这个男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本来乌黑的短发现在添了许多白色。
“那我们进去看看他行不行。”
我不要脸的继续开口。
“不行,他身子弱,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啪—哐当——哐当——”
陈大伯话音刚落,屋子里就传来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的撞击房门。
我吓了一跳,陈铮和周凯也紧皱着眉头盯着里面。
陈大伯脸色大变,速度极快的将我们推出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屋子里的哐当声还在继续,陈大伯急切的声音透过木门泄出一点。
“祥儿,祥儿……”
撞击的声音持续了七八分钟才消失。
“先回去吧。”
看着陈铮疑惑的神情,我知道他对这个情况也毫无头绪。
回去的路上周凯一直低着头。
“好奇怪。”
“嗯?”
我疑惑的看着周凯。
“陈大伯在隐藏什么,他说的话我觉得就没一句真的,互相矛盾而且破绽百出。”
“怎么说?”
陈大伯很明显在骗我们,但是周凯既然开口了,考虑到他近日偶尔的超常发挥,我决定先听听他说的。
“首先他说他的两个孩子是意外身亡,但后来我们知道他们应该是被奇怪的草丛害死的,而陈家的小儿子都知道这件事,陈大伯肯定知道,既然他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我们两个不是村里的人被瞒着就算了,可是村里人明明都知道那个草丛,为什么他还要瞒着呢,特别是陈铮他爷是巫,为什么要连陈铮都一起瞒着?接着就是刚刚,他的小儿子如果真的像他说的一样体弱多病,那怎么会被你碰见背着锄头上山?而且我们吃酒的时候也碰见他了,除了裹着黑色的衣服之外没有感觉病恹恹的啊,也能正常参加酒席。再就是我们最后听到的屋子里的撞击声,很明显是有东西在撞墙,而且结合他叫的祥儿,大概率就是他的小儿子发出的。”
周凯说的没错,陈大伯的行为极度反常,即使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两个孩子的死因,刚刚那种情况也很不寻常。
“确实,陈祥为什么要撞墙呢,是因为自己哥哥姐姐死了想不开?精神失常了?”
我接下周凯的话茬。
“……还有一种可能,陈大伯把他关起来了。”
陈铮的话猛地把一些事情串了起来。
陈祥想去山上,陈大伯把他抓回家……这样的话陈祥被关起来的概率很大!这样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要撞墙了,他在反抗,他想出来!
“陈大伯很奇怪。”
我下了结论。
“陈大伯是好人。”
陈铮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你怎么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不是一天到晚跟他待在一起,而且人性是很复杂的,他可能本来是好人,后来变成了坏人。”
我反驳。
陈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陈大伯是从小看他长大的,是他爸爸的亲兄弟。
“也不确定陈大伯是不是好人,我们只是觉得他的行为很古怪。”
周凯安慰的拍了拍陈铮。
……
夜幕降临。
太阳落下的瞬间,黑色笼罩了一切。
当半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睁开了眼睛。
扭头看见正在熟睡的周凯,陈铮住在隔壁。
“喂。”
我轻轻推了推周凯,他瞬间坐了起来。
“你跟我装睡呢?”
“怎么会,我刚醒。”
我懒得跟他计较这事儿,不过我们在这个点醒来,绝对都是为了陈祥。
我和周凯窸窸窣窣的整理了一番。
结果打开门迎面就撞见了陈铮。
“哟,这是怎么个事儿呢?大半夜的两位是要结伴去上厕所?”
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我也不恼,正常,我们仨太熟悉了,周凯装睡也好,陈铮猜到我们耐不住也好,没办法,兄弟嘛。
“得了,一起去吧。”
陈铮从杂物间翻出来一个手提的油灯。
“我爷拿来的灯,里面用的是特制的油,可以燃烧一夜不灭,而且还有一定的辟邪作用。”
“你这里面不会是人鱼油吧?”
我没头没脑的嘀咕了一句。
陈铮奇怪的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好像是野牛和什么野兽的油精练而成的,不过存货不多,我昨天晚上翻了好久才翻出来一小碟。”
“啧,你昨天晚上就开始翻了,司马昭之心啊,亏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感兴趣。”
陈铮没理我,自顾自走了出去。
周凯看我一眼,跟了上去。
我讨了个没趣,走在最后咬牙切齿,这两人怎么越来越不幽默了。
我们三人绕到陈大伯家门口,木门紧紧闭着。
“侧门的窗户八成没锁,我们翻进去。”
村子里基本上没有锁窗户的习惯,因为没有小偷。
果不其然,周凯推开了侧边的窗户,离地大概一米八的高度,我们仨都能翻进去。
“啪嗒——”
三声轻微的响动,我们翻了进来。
我现在挺激动的,男生似乎对探险这事儿有着天生的热情,小时候我就喜欢去山洞或者破败的房子“寻宝”。
陈大伯家的构造和陈铮家大差不差,陈铮提着油灯走在最前面,领着我们慢慢摸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吱嘎——”
木门直接开了。
我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俩,显然他们俩也没料到这门会直接开了。
陈铮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把灯往前捎了捎就进去了。
我和周凯也跟着他。
这下彻底懵逼了。
屋子里没有人!陈大伯的小儿子不在屋子里!
是被陈大伯关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又仔细看了看屋子,这下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屋子里很空,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床头柜,衣柜,镜子,电视,什么都没有,而且墙边到处都是剥落的墙皮,很明显不是自然剥落,是被人为损坏的,甚至还残留着抓痕。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同寻常,这哪像人住的地方,倒像是……关着一头野兽。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野兽?陈大伯的儿子?
我的脑子不知道通了什么电忽然灵光一闪。
“喂,陈祥不在这会不会去后山了!”
陈铮和周凯听了我的话都变了脸色。
这个想法出现后就像生根了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生长。
“快,我们去后山看看!我觉得陈祥很可能在那!”
我急切的催促着他们,救人的心占满了我的大脑,不然冷静下来联想到屋子里的古怪,理智应该会告诉如果陈祥真的变成了野兽一样的存在我们去找他是否安全?
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我们仨正向着翻进来的窗户快速移动。
“啪嗒——”
三声更沉闷的声响。
月色下,我们撒开腿向山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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