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清宁宫。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也掩盖不住那弥漫在宫殿深处的死亡气息。龙榻之上,皇太极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鹰愁涧那枚铅弹造成的创伤早已溃烂发黑,铅毒深入肺腑,纵使萨满巫医用尽手段,灌下无数参汤猛药,也无力回天。他的生命,正随着锦州城下那场惨败的寒流,迅速流逝。
宫外,肃亲王府(豪格府邸)。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正蓝旗的将领们聚集一堂,人人甲胄在身,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躁动。
“王爷!不能再等了!”一名心腹甲喇额真急声道,“睿亲王(多尔衮)这几日动作频频!镶白旗精锐已暗中控制内城各处要道!两黄旗(皇太极直属)人心惶惶,代善礼亲王态度暧昧!若皇上……一旦龙驭宾天,睿亲王必先发制人!届时我等……”
豪格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鹰愁涧的惨败,镶黄、正蓝旗精锐的折损,让他威望大损。而多尔衮保存实力,率先撤退,更被他视为赤裸裸的背叛和野心!如今父皇弥留,这盛京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多尔衮!狼子野心!父皇尚在,他就敢如此!”豪格猛地站起,眼中爆射出困兽般的凶光,“传令!集结所有能战之兵!随本王入宫护驾!绝不能让多尔衮这奸贼……染指大宝!”
肃亲王府内顿时一片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正蓝旗的士兵迅速集结,盔甲碰撞,杀气腾腾。
然而,就在豪格准备带兵冲出府门之际——
“轰——!!!”
肃亲王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竟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碎裂的木屑纷飞!
“杀——!”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无数镶白旗精锐甲士,如同凶猛的虎狼,在阿济格和多铎的率领下,狂涌而入!他们显然早有准备,目标明确,直扑豪格及其心腹将领!
“多尔衮!你竟敢造 反!”豪格目眦欲裂,拔出腰刀怒吼,“正蓝旗的儿郎们!随本王杀出去!诛杀叛逆!”
狭小的王府庭院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正蓝旗士兵仓促应战,与蓄谋已久、装备精良的镶白旗精锐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豪格勇猛,挥刀连斩数名镶白旗甲士,但很快便被多铎和阿济格联手缠住!镶白旗士兵显然得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下手狠辣无情,正蓝旗士兵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且事发突然,阵脚大乱,不断有人倒下!
“王爷!快走!留得青山在!”几名亲卫拼死护住豪格,且战且退。
豪格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亲信,看着王府内遍地尸骸,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滔天的恨意!他知道,大势已去!多尔衮这雷霆一击,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多尔衮!我豪格与你不共戴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撞开一处侧门,带着满身血污和仅存的数十骑,狼狈不堪地冲出肃亲王府,消失在盛京混乱的街巷之中。肃亲王府内,抵抗的喊杀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不散。
***
几乎在肃亲王府血腥清洗的同时,清宁宫内殿。
皇太极的呼吸骤然停止。这位一手将后金带向强盛、志在入主中原的枭雄,带着对鹰愁涧惨败的刻骨仇恨和对身后事的无限忧虑,在盛京的深宫中,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皇上……驾崩了——!”凄厉的哀嚎瞬间响彻清宁宫!内外侍从、妃嫔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宫门轰然洞开!多尔衮一身素白蟒袍,在镶白旗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卫下,大步踏入!他面色沉痛,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跪地哭泣的众人,最后落在龙榻上那已无生息的躯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在眼底深处掠过。
代善、济尔哈朗等宗室重臣也闻讯匆匆赶来,看到多尔衮及其身后杀气未消的甲士,再联想到肃亲王府方向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无不面色剧变,心中了然。
“国不可一日无主!”多尔衮的声音带着沉痛,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大殿,“皇上龙驭上宾,乃我大清举国之殇!然,强敌环伺(指叶霖风),社稷危殆!当务之急,是稳定大局,拥立新君!”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被乳母紧紧抱着的、年仅六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身上——皇太极第九子,福临。
“福临阿哥,乃先帝嫡子,庄妃(布木布泰,孝庄)所出,聪慧仁孝,当承大统!”多尔衮的声音斩钉截铁,根本不给其他人发言的机会,“本王提议,由福临阿哥即皇帝位!由本王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辅政,总摄国政!礼亲王(代善)德高望重,可为议政之首!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死寂。代善看着多尔衮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巴牙喇,想起肃亲王府的血腥,又看了看懵懂无知的福临,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济尔哈朗素来谨慎,更不敢反对。其余宗室、大臣,噤若寒蝉。
“好!既然诸位无异议!即刻拟诏!昭告天下!福临阿哥即皇帝位!年号……顺治!”多尔衮一锤定音,随即转向内侍,语气森然,“传令!肃亲王豪格,于国丧期间,擅动刀兵,图谋不轨,着即削去爵位,夺其牛录,贬为庶人!其党羽,严惩不贷!盛京全城戒严!有敢散布谣言、图谋不轨者,杀无赦!”
一道道命令,伴随着血腥的余威,迅速掌控了整个盛京。年仅六岁的福临,在母亲布木布泰(孝庄)复杂而忧虑的目光中,被扶上了冰冷的龙椅。而真正掌控这个庞大帝国命运的权柄,已悄然落入了多尔衮——这位新任的“皇叔父摄政王”手中。
***
山海关,定辽伯行辕。
“报——!督师!盛京急报!建虏伪酋皇太极,已于五日前伤重不治,毙于盛京清宁宫!其幼子福临即位,年号顺治!多尔衮与济尔哈朗为摄政王!肃亲王豪格于盛京作乱,被多尔衮镇压,削爵夺权,生死不明!”探马的声音带着无比的亢奋。
“好!皇太极终于死了!”卢象升猛地一拍桌案,虎目含泪,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有对松杏死难袍泽的追思。
周遇吉、黄得功、吴三桂等将领也无不振奋!皇太极一死,建虏群龙无首,幼主登基,权臣摄政,内部必生龃龉,正是千载难逢的进攻良机!
叶霖风站在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缓缓从山海关、宁远、锦州划过,最终重重落在“盛京”二字之上。他眼中没有狂喜,只有冰寒彻骨的杀意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令!”叶霖风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大堂:
“命卢象升总督宁锦防务及后勤转运!”
“命周遇吉、黄得功,统率宣大、京营精锐步卒五万,携所有重炮、攻城器械,为中路大军,出锦州,沿大路直逼辽阳!”
“命吴三桂,率关宁铁骑及新编蒙古归附轻骑两万,为右翼,出义州,扫荡辽河套,切断蒙古诸部与建虏联系,伺机包抄盛京西侧!”
“命杨涛、谢紫衡,统玄甲军主力、复仇营精骑并新练火器营,总计三万精锐,为左翼先锋,一人双马,轻装疾进!出医巫闾山,绕道蒙古科尔沁旧地(科尔沁部主力已随皇太极出征,损失惨重),直插盛京背后!焚其粮草,乱其腹心!”
“命展飞、唐远,率所有精锐斥候及‘隐刃’,前出三百里,遮蔽大军,探查敌情,狙杀建虏信使哨探!务必使多尔衮成为聋子瞎子!”
“本督自领中军,随周、黄大军行动!节制诸军,总揽全局!”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麾下这群百战骁将,声音如同惊雷:“诸君!皇太极已死!建虏新丧,主少国疑,权臣倾轧,此乃天赐良机!本督集结大军十二万!粮草军械,由晋商巨资支撑!此战,非为守土,乃为犁庭扫穴!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将建虏,彻底逐出辽东,永绝后患!”
“不破盛京,誓不还师!大明万胜——!”众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压抑了太久的复仇火焰和建功立业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三军整备!十日之后,誓师出征!”叶霖风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剑锋直指东北!
十日转瞬即逝。山海关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十二万明军精锐,如同苏醒的巨龙,在叶霖风“定辽伯”大纛的引领下,踏着初春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雪,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建虏的心脏——盛京,浩荡开进!铁流滚滚,大地为之震颤!复仇的剑锋,已直指那在权力更迭中瑟瑟发抖的满洲都城!一场决定东亚未来百年格局的终极决战,拉开了帷幕!
盛京的初春,没有暖意,只有刺骨的肃杀。皇太极驾崩的哀钟余音尚在宫阙间回荡,六岁的顺治小皇帝福临在庄妃(布木布泰,孝庄)怀中惊惧未定,而真正的权力风暴中心,已牢牢掌控在睿亲王府。
多尔衮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端坐于王府白虎堂主位之上。堂下,镶白旗心腹悍将阿济格、多铎,两黄旗重臣索尼、鳌拜(皇太极死后,两黄旗群龙无首,被迫依附多尔衮),以及刚刚被“安抚”住的代善、济尔哈朗等宗室元老,济济一堂。气氛凝重如铅。
“叶霖风动了。”多尔衮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堂下诸人心中一凛。他手指重重敲在巨大的辽东舆图上,“十二万大军!兵分三路!周遇吉、黄得功率宣大京营步卒五万,携重炮,出锦州,沿大路直扑辽阳!吴三桂率关宁铁骑及新附蒙古轻骑两万,出义州,横扫辽河套,欲断我右臂!最锋利的,是杨涛、谢紫衡那三万人!玄甲军、复仇营、新式火器营!一人双马,轻装疾进,已出医巫闾山,正绕过科尔沁废墟,目标直指……盛京背后!”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诸位!明军倾巢而出,粮秣充足,锐气正盛!而我大清新丧,主少国疑,精锐折损于松锦、鹰愁涧!叶霖风此獠,是要趁我病,要我命!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
堂内一片死寂。十二万!这个数字如同巨石压在每个心头。盛京城内,能战之兵,满打满算,加上临时征召的各旗余丁、包衣,也不过五万余人!其中真正的八旗核心战力,尚不足三万!
“摄政王!末将愿率镶白旗铁骑,迎头痛击吴三桂部!辽河套乃我骑兵用武之地,定叫他有来无回!”多铎年轻气盛,首先请战。
阿济格也沉声道:“叶霖风主力步卒行动迟缓,我可率精骑沿途袭扰,焚其粮草,疲其师旅,待其兵临辽阳城下,已成强弩之末!”
索尼忧心忡忡:“摄政王,杨涛、谢紫衡那一路最是凶险!其兵锋直指盛京腹背,且皆为精锐,一人数马,来去如风!若被其断我后路,焚我粮秣,盛京危矣!需遣得力大将,率重兵堵截!”
代善叹了口气,老成持重:“兵凶战危,敌众我寡。盛京乃我大清根本,龙兴之地,万不容有失!老臣以为,当收缩防线,坚壁清野!命辽阳守军死守待援,消耗周、黄步卒锐气。主力……当集结于盛京外围,依托浑河、太子河天险,背靠坚城,与叶霖风决一死战!同时,即刻派人联络漠北喀尔喀、漠南察哈尔残部,许以重利,令其袭扰明军侧后,牵制吴三桂部!”
多尔衮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收缩防线?那是懦夫所为!他多尔衮,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多尔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然,叶霖风三路分兵,看似势大,实乃取死之道!其欲效仿汉武卫霍,分进合击?哼,本摄政王便让他这十二万大军,变成三条孤悬在外的死蛇!”
他猛地站起,走到舆图前,手指如刀:
“阿济格!”
“奴才在!”
“命你率正红旗、镶蓝旗步骑精锐两万,并所有新铸红衣大炮,即刻驰援辽阳!辽阳城坚池深,守军万余,加上你的援兵,足以抵挡周遇吉、黄得功!记住,依托坚城,深沟高垒,以炮火挫敌!不许浪战!务必将其钉死在辽阳城下!若辽阳有失,提头来见!”
“喳!奴才遵命!”阿济格领命,眼中凶光闪烁。
“多铎!”
“奴才在!”
“命你率镶白旗、正蓝旗(肃清豪格余党后整编)最精锐骑兵一万五千,并科尔沁、喀尔喀所有能动用的蒙古轻骑!目标——吴三桂!他不是想扫荡辽河套吗?给他!把他引进去!辽河套地域广阔,水网纵横,正是我铁骑猎场!利用地形,不断袭扰,分割其部!不必求全歼,务必将吴三桂这头恶狼,牢牢困在辽河套的烂泥地里!使其无法威胁盛京侧翼,更无法与叶霖风中军汇合!”
“喳!奴才定叫吴三桂有来无回!”多铎兴奋领命。
最后,多尔衮的目光转向舆图上那支如匕首般刺向盛京腹背的黑色箭头——杨涛、谢紫衡部。他眼中寒芒爆射:
“杨涛、谢紫衡……叶霖风最锋利的爪牙!想掏我心窝?好!本摄政王亲自来会会你们!”
“索尼!鳌拜!”
“奴才在!”索尼、鳌拜(代表两黄旗)肃然出列。
“命你二人,率两黄旗巴牙喇护军及所有可用步卒,总计两万精锐,即刻开赴浑河上游,于‘萨尔浒’旧地设防!依托山势,扼守要道!务必在此处,将杨涛、谢紫衡部给我死死拦住!绝不许其兵锋靠近盛京百里之内!”
“喳!奴才等誓死守住萨尔浒!”索尼、鳌拜深知此战关乎国运,凛然应诺。
“至于盛京……”多尔衮目光扫过代善、济尔哈朗,“便劳烦礼亲王、郑亲王坐镇!征发全城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编练守城!加固城防,囤积滚木擂石,熔炼金汁!盛京,便是最后的堡垒!叶霖风若真能打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摄政王便在盛京城下,与他决一死战!让他看看,我满洲儿郎的骨头,有多硬!”
一道道军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整个盛京,这座刚刚经历权力更迭的都城,瞬间被战争的巨大齿轮裹挟着高速运转起来!铁匠铺炉火日夜不息,打造着箭簇刀枪;包衣阿哈(奴隶)在皮鞭驱赶下,扛着土石木料加固城墙;八旗健儿披甲执锐,在各自牛录额真的带领下,向着指定的战场开拔!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恐惧,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凶戾之气!
多尔衮步出王府,登上盛京高大的德胜门城楼。寒风凛冽,吹动他石青色的蟒袍。他极目远眺,东北方向,仿佛已能看到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听到那撼动大地的铁蹄声。
“叶霖风……”多尔衮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仇恨、忌惮,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炽热战意,“来吧!带着你的十二万大军!这白山黑水之间,这浑河萨尔浒之畔,便是你我最终的棋盘!看看是你的火器犀利,还是我满洲的弓马……更胜一筹!这大清的国运,我多尔衮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局了!”
他猛地握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城楼下,镶白旗的精锐铁骑正滚滚开出城门,多铎意气风发的呼喝声隐约传来。更远处,是无数被征发、面色惶恐麻木的旗丁和包衣。
战争的阴云,已沉沉压向这座龙兴之城。而多尔衮,这位新任的皇叔父摄政王,如同盘踞在风暴中心的黑龙,獠牙毕露,等待着与那来自南方的定辽伯,进行一场决定两个民族命运的终极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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