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
王城之外,草木逢秋。
灰衣束发的少年人纵马飞驰,仿佛一缕急速变淡的暗影。
密若鼓点的马蹄声中,绚烂霞光在柳絮似的白云中层层铺染,乍看上去仿佛白浪褪去,火海凌云。而火焰之下,是软红千丈,数以千万计的露珠。这些微淡又浩瀚的水滴悬浮在天地之间,如烟亦如雾。
姬有瑕一路策马奔腾。
他肚腹空空,此时饮风衔露,也平不了五脏空空。勒紧缰绳的手背上,银白色的飞鸟印记隐隐发光,带他穿越层层迷雾,来到这座驻扎在湖畔处的宅邸。
在湖水连天之际,兰蝶芳草丛中,巍然屹立的古朴大宅也像凭空画出来的一般。数不尽的青砖黛瓦如弯月虹桥般向两边伸展,恍若云中神女的玉带,令人忍不住想要绕带而舞,一探芳踪。
可惜,此地终究是人境而非圣土,更没有什么神女芳踪。
这里,是琨霜别院,清泷圣师在人间下榻之所。
姬有瑕站在门前,仰起一张十分周正且英俊的脸,此时晨曦渐染,雾气消退,一眼望上去简直俊到几乎到有些迫人的地步。
但实际上他只是真心实意地在想,也不知道这位圣师现在到底‘下榻’了没?
“唔,好吧……”
姬有瑕眨了眨灿亮的眼睛,抬起手。
“嘭!”
一声巨大的响动,在方圆百里内轰然炸开。刹那间仿佛一瓢滚水泼进油锅,整个兰泽湖的湖面都翻涌起来了,成百上千的鱼群争前恐后跃出水面,又哗啦啦跌回湖底,像极了早市里小商贩们的赶集。
“吱呀。”
琨霜别院的大门开了,一身浅蓝衣裙的女子探出头来,她姿容面貌清新婀娜,像是一株绕墙而开的牵牛花。
牵牛花姑娘看着到处乱窜的“门锁”满脸痛惜:“世子爷,咱们商量一下,下次您来就来,别再欺负小八了行吗?它虽然胆子小,但嗓门大呀。”
…
蜘蛛小八是个帅小伙。
它天生半黑半白,像个活的太极八脚罗盘,因为这万里挑一的绝顶姿色,被弥乐选中当了自家的门锁。
今天也只是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恪尽职守,听着风声鸟鸣,伴着兰香晨雾,就美美地睡着了。谁知姬有瑕骤然叩门,可怜的蜘蛛精惊醒之后大叫一声,随即晕头转向四处乱跑,此时黑豆大的眼睛俨然满是金星,黑白参半的身子也成了一只旋转着停不下来的陀螺。
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太极无常,世道也无常的样子了。
姬有瑕放下提前捂在耳朵上的双手,讪笑道:“这不是…太久没见到你们了吗?一时没忍住,就和小八稍微打了个招呼。”
招呼是这么打的吗,以大欺小没人性,扰人清梦早投胎的东西。池婉婉内心疯狂吐槽,面上还是不得不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您,这是又和虞渊王吵架啦?”
“别提了。”姬有瑕同她点了点头,一边让马儿自行去吃草,一边终于良心发现将奔跑中的小八扼停,八只脚一一按回锁孔。
穿着长靴的劲瘦小腿一抬,很是自来熟地从池婉婉让开的门缝中跨进去,“我爹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看着别人家的孙女眼馋,又逼着我去相亲!”
想他好端端一个十七岁少年郎,还没单枪匹马闯荡江湖,就要被按头娶妻传宗接代?搁谁谁受得了!
池婉婉对这父子二人的争端习以为常,跟在他身后偷笑:“这次是同哪位千金呢?”
姬有摸着自己俊俏的下巴,想了想:“好像听说是什么…蒲家大小姐。哎,其实你也知道,自打弥乐与我交好,那些闺秀们一见我的脸,便大多弃了对我的成见。蒲太傅又是出了名的一本正经最爱教书,我若一不小心祸害了蒲太傅的闺女,让她对我芳心暗许,岂不是自掘坟墓。索性就到这儿来躲清净咯!”
“厄……”听到某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池婉婉表情十分微妙,“世子这番话,还请不要在我家公子面前说才好。”
姬有瑕不解:“这又是为什么?”
他面色狐疑:“说起来,弥乐这个‘无瑕郎君’这几年修身养性得不见人影,我这个生而不祥的虞渊世子却经常被姑娘围追堵截,真不是他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吗?”比如把自己的烂桃花转嫁到他身上之类的。
池婉婉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您只需要知道,如果我家公子心情不美,您以后就不可能在这蹭上一顿饭了。”
说完,她镇定自若转身便走,去命人准备早午饭去了。
姬有瑕被捏住软肋,一时不敢妄动。
他静立原地思绪万千,半晌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悟到这位蒲小姐,可能是曾经纠缠过弥乐的某只狂蜂浪蝶!
是了,弥乐少年闻名,对谁都是矜持有礼。且他身为圣师,自然也见多了妖魔鬼怪。因此哪怕对着路边乞儿面上肉瘤般的胎记,也能继续笑得温雅合宜。似他这般死要面子活受罪之人,大约唯有一朝撞见那深山中择人而噬的猛虎,才会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也不知那位蒲小姐,行事作风究竟有多穷凶极恶?!
嘶——太可怕了。
姬有瑕搓了搓满身倒竖的汗毛,忙不迭地去找弥乐。
作为琨霜别院的主人,弥乐很会享受。
朝向湖面的三间厢房被全部打通,接着弯月状的回廊徐徐铺展,仿佛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通幽玉台。
此时举目一望,便见碧湖天光之下架着一张床。
姬有瑕大步流星走到那张摆设简洁得近乎于简陋的床边,一把掀开了床柱上坠下的轻薄纱帐。
目之所及,少年人眉目安然肤如冷玉,修长身躯掩在薄被里头一动不动规规矩矩。浑身上下唯一乱了的,竟只有散在枕边的几根头发丝。看着不似安睡,倒像安息。
姬有瑕“啧啧”一叹。
叹这般情景要是让那些清泷圣师的信徒们看了,不知道会有多激情澎湃。
只可惜他这人最爱牛嚼牡丹,瞧着闷头死睡到连蜘蛛小八都不能惊醒的弥乐,就尤其觉得他和一头案板上的死猪没什么区别。
当下大煞风景地伸出魔掌拍拍他的脸:“醒啦醒啦,本世子大驾光临了!”
一刻钟之后。
可怜一大清早没觉睡的弥乐公子,已经穿着一身齐齐整整的衣衫鞋履,用游魂一般的姿态坐在面朝湖面的软椅上。他捧着一杯温度适口的清茶,笑容敷衍而虚假。
“你怎么又来了?”
姬有瑕捧着新鲜出炉的炙羊腿啃得正欢,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口齿不清:“怎么,耽误圣师大人梦遇佳人了?”
·
这个“梦遇佳人”是有典故的。
典故起于某年春日,姬满王上的群英宴。
彼时春雨朦胧,草长莺飞。有一冠袍才子扶摇直上见天颜,然拜服之后,却步履蹒跚紧攥玉壶,非要再敬他人杯酒。
——那人便是弥乐。
他又着了一袭白衣,在国宴之中堂皇睡去。
彼时虞渊王恰好坐在弥乐身边,伸手将人拍醒后,就见弥乐一脸正色地瞎诌:“王上恕罪,弥乐方才是于梦里寻仙。”
此一言既出,王上还没说话,才子一边激动地把酒全都敬给了弥乐的袖子
“可寻到否?!”
据说清泷圣师当时脸色黑如锅底,答曰:“未曾。”
于是一场群英宴后,清泷圣师可于梦里寻仙的玄妙事迹就在整个王都广为流传。人人皆以得到清泷圣师亲赠的灵物为荣,平日里也就更加将他当做一尊活佛来供着。
后来姬有瑕也问过,弥乐称他当时确实做了一个梦。
不过不是梦到仙境,而是一片月落星沉之景,雾中也并没有仙人,只出现了一名女子。
姬有瑕再问那女子样貌如何。
弥乐不假思索:“骨色甚美,如妖似幻。”
听听,这还不是被什么山精狐媚迷住了?!
但弥乐被不被迷住与姬有瑕何干,姬有瑕巴不得弥乐被迷住,然后将这稀罕精怪从梦中揪出来给他看看。
又因这梦中内容少为人知,姬有瑕每每见弥乐不顺眼,便总拿这事来与他揶揄。
弥乐听见,也总是闭口不言。
果然,他又不说话了。
池婉婉在一边奉茶,适时插了一句嘴:“幸好今日世子来了,否则婉婉还不知道怎么叫醒公子。”
姬有瑕问弥乐:“你今日有事?”
弥乐神情恹恹,一声不吭慢慢饮茶。
姬有瑕叹气,他发现自从认识弥乐以来,他就没见过弥乐面上有什么红润颜色,明明每日不干重活吃好睡好,却总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文弱病气。
这么一想,姬有瑕对方才将他拍醒之事竟还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嗯,虽然每次对弥乐愧疚的结果都是自己倒霉……
池婉婉说道:“天还没亮时,都城衙门有人前来通禀,称楚氏一族的楚暮沉公子因病暴毙,请公子今日得闲时前去探看一二。”
姬有瑕纳闷:“死人不该去找棺材铺吗,他们来找弥乐做什么?”
弥乐匪夷所思:“你居然不问楚暮沉是谁?”
姬有瑕怒翻一个白眼:“我们寺的特产是送子娃娃,不是失忆药丸!我当然知道我生母姓楚,且还是那楚氏族长的女儿、楚暮沉的姑姑。不过楚暮沉是我差不多大,这就因病暴毙了?”
池婉婉摇头:“衙门说用仵作手段追查有限,楚公子死因或许只有公子去了才能知道。”
姬有瑕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放下,目光转向弥乐:“你看你身体这般不好,出门肯定得防有恶人冲撞,不如带我一起去?本人武艺高强而且年轻力壮,肯定能帮上忙。”
弥乐但笑不语。
池婉婉款款起身:“我叫宋叔与公子一起去。”
宋叔名字就叫宋疏,是弥山公手下一名颇有资历的家臣,当年陪着弥乐一起来到王都。弥乐出行在外,也大多都是他随行保护。
“别呀!宋叔平时保护你那么辛苦,也该让他休息休息了。”姬有瑕开始死缠烂打,“再说现如今整个王都地百姓都将你奉若天人,说你携雨救灾,镇化妖魔。可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却几乎每次都是事后才听人提及,从没亲眼见识过,所以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去!”
弥乐被他气笑了:“当年久旱大雨,其中缘由我亦不明。你说一般精怪无甚可看,我遇见一般精怪便不说与你听,后来好容易在王都碰见一只颇为难缠的极恶之鬼,给你传信,偏偏你又生了热病。你说说,怪我还是怪你?”
姬有瑕道:“不怪不怪,谁也不怪。只要这次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就行!”他谄媚地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该不会像那些迂腐老头一样,害怕绝技外传被旁人学去吧?”
弥乐似乎被这一通阿谀奉承捧顺了气,施舍一般看向姬有瑕: “那好,我今日正巧缺个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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