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姬有瑕看来,那个闻道老头怕是有史以来第一狗腿。
阿谀奉承帮王上断出个“长生登天”的大梦还嫌不够,见他这块绊脚石未被诛杀只是送走,竟多此一举又上了个折子。
折子写得是又臭又长。
话里话外一片忠心耿耿,全篇围绕着姬有瑕——闻道称这世上原本无他,生而不死即是强求。又指世间之事皆有定数,命途坚韧虽好,但过于坚韧便是反常。所以为防姬有瑕日后冲撞君王之本,还是寻块香火旺盛的伽蓝之地由佛祖亲自镇压得好。
这忠心果不其然感动了王上。
姬有瑕在他爹怀中待了三日,他爹便被勒令将他送走。
第三日下午,他就被转移到了如意寺的小沙弥专用炕上。
万幸。没被当成和尚养。
虞渊王久经沙场,铮铮铁骨之下却意外地生出一副柔软心肠。
打个比方,就是他有一天要在路上被人偷了钱袋子,将那贼人扣下送监之前,他都要再问问那贼人家中是否有八十老娘需要奉养。似他如此婆妈之人,自是见不得孤苦小儿只身长伴青灯古佛之下。
嘴上虽不明说,心里却总觉得那一碗又一碗的寡水清汤,肯定会把好端端一个大胖小子直接送去见阎王。
于是虞渊王思来想去,索性与苍夷方丈打了个商量。圈出如意寺中一间不甚常用的院子,修缮缝补一番后,带着亲亲儿子一起搬了个家。
长此以往,原先门可罗雀的虞渊王府,彻底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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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姬有瑕顶着乌青发亮的眼圈儿回到寺里,便追星逐月苦练了三个月,等到一腔碎成渣子似的自尊心修补好了,新长出来的牙齿也逐渐冒出一个尖儿,才起了兴味与师兄弟们一起出门玩耍。
可姬有瑕几次出门,不管行至何处,却总莫名其妙地撞见弥乐。
第一回,是姬有瑕得了街角小贩相赠一串山楂糖葫芦,弥乐行上前来,说那小贩印堂发黑必有煞气临门,赠他一只七宝葫芦来防身……
第二回,是姬有瑕参加菩提法会与人比武,弥乐凝眉冷笑、似是对他不屑一顾……
第三回,则是姬有瑕见弥乐于暗巷之中遭人纠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被救者却一声感谢没有,反倒视救人者为无物……
几回过后,姬有瑕气得目眦欲裂几欲升天,干脆憋着一肚子火不出门了!
与此同时,弥乐却被方丈邀请来寺中礼佛品茗。
更糟糕的是,虞渊王听闻后,有感此前王宫中弥乐的善举,竟还拉着姬有瑕一道前去陪他品茗。
期间,姬有瑕眼睁睁看着弥乐不知用了什么歪门邪道,三言两语就把两个老头子唬得红光满面一愣一愣,一个赞他品性高洁,另一个叹他佛法高深。
“……”
春花秋月大半年,姬有瑕掐指一算,算出弥乐来此不出三趟。
三趟过后,以虞渊王与苍夷方丈为首的侍卫和尚们竟然全军覆没,毫无底线地倒向了弥乐。最后唯一喜爱他胜过弥乐、待他一如往常的,居然只剩下了负责做斋饭的春霏婆婆。
婆婆住在如意寺山脚,膝下无儿无女。
某年病重之际恰被苍夷方丈所救,病好后为了报恩,便常来寺里帮忙做些厨灶间里的杂活儿。她年岁虽高,双手却巧,每次炮制出来什么好吃的糕点都会预先藏上一部分,然后留给姬有瑕。
哪怕弥乐来了以后,也还是留给姬有瑕。
姬有瑕打小练完功,便能在练武场旁边的树下寻到她,次次吃得大快朵颐齿颊生香,却从没想过婆婆为何待他如此不同。
此刻经逢“大变”方觉困惑,便去问她缘由。
婆婆听了先是一愣,随后摸着姬有瑕的腮帮子和蔼微笑:“圣师自然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可惜像个冰人似的不太爱笑。婆婆是个普通妇人,见多了庙里金刚佛陀的严正肃穆,当然更喜欢有瑕身上的鲜活热乎。”
姬有瑕狠狠点头,觉得此言甚是有理。
诚然,弥乐诗书礼乐无一不精,仪态行止皆有量度,放在哪里都是个钟灵毓秀、足以叫人闪瞎双眼的美少年,但扛不住,这美少年总挎着一张死人脸。
他整个人像是被框在某个精致漂亮的模子里,让姬有瑕但凡见了,就想要按住他双肩死命摇晃,好把他那满身脱不开的礼仪规矩全都砸到地上。
可每次对上那双淡漠至极的眼珠,却又很难真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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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乐与他,像也不像。
同为人身肉长,姬有瑕的生母远在宫墙之内,是举国闻名美艳无双的瑶妃。但于他而言,一个自幼便从未谋面的母亲,有与没有其实无甚两样。
而弥乐,他与其母却早已相隔于阴阳。
与姬有瑕相反,早在琅寰仙宫断言弥乐是仙人托生之后,王上便动了心思打算将他接来王都教养。为此,还派出了一支精锐军队去往须弥灵山迎接。
但弥山公拒绝了。
在姬有瑕听了一耳朵的传闻当中,弥山公是个面对强权富贵都面不改色的英雄人物。
据说,他那时身在花团锦簇当下、虚虚拢住怀中沁了胎血的襁褓,叹道:“今夕吾妻身死。虽与此子无关,但未免其功德有伤,他理应随两位兄长一同伏于其母陵前守孝奉灵,以一稚子纯心、报她十月恩养。”
使者不敢硬来,只好将他一番言语快马加鞭传回王都。
结果不难预料,王上心心念念的便是成仙,生平最重的便是功德。既然已经将弥乐当做接连上天的希望,自然便不会愿意让这“希望”功德有伤。最后不仅答应会等弥乐守孝期满再来接人,甚至还下旨亲封弥山公已逝的夫人为缠香仙母,以公侯之礼安葬。
这一等,便是抓心挠肺的三年。
可不想三年过后,又有一惊雷乍响——那位弥乐小公子,突然失踪了。
须弥灵山上下苦寻,不见其人、未得只影。
霏霏流言不胫而走,里头说什么的都有。什么弥山公不愿与爱子生离将其偷偷藏起,妖精魔魅为夺仙缘吃其血肉,弥山夫人不甘寂寞九泉将孩子带走陪她……
等等诸如此类的无稽猜测中,还有人说:“莫不是去了仙境?!”
这话四下无人可答。
正如举世无人能料,彼时云端之上正如泣如诉的,竟是整个人间大地上的最后一场雨。
弥小公子倏忽一去,苍生万物即成涸泽之鱼。
那是天地之间最为焦灼的三年,日月轮回朗照、诸天星辰斗转,宛如冥冥之中当真有人正煽动一切明亮的耳目,去寻找那个上天最为钟爱的遗子。
所幸并未寻上太久。
弥乐安然睡在了曾经消失的弥山公府,还是失踪时所穿的一袭云水白衣,裹着六岁孩童已然抽长的身形。可当他醒来,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彼时乌云泱泱如山而崩、瓢泼大雨连绵无止,弥山公缘由不论,已然大喜。父子四人聚一月,一月过后,王上下旨与弥乐。
简而言之曰:请君入王都,封圣师,号“清泷”。
“清”者与浊相对,“泷”为天降之水。
一旦接旨,年仅六岁的弥小公子便会正式顶替了闻道圣师的位置,成为新一任圣师。只可惜,王上这次仍未如愿。某位不知名号的遁世半仙横空杀出,抢先一步将人带去了琅寰仙宫。
……
似这类传奇故事,姬有瑕大概听了不下八百回。
但是要让两个黄口小儿从大打出手到鸣金收兵,光是这点神乎其神的传奇根本不够。真正让姬有瑕对弥乐改观的,是某天清早一行人敲开如意寺门,声称遇到了人力无法解决的奇异事件,特地来求方丈大发慈悲。
方丈自然是发不了的。
毕竟如意寺向来只管求子,苍夷方丈作为寺僧之首,也是随了佛祖那般心宽体胖,平日最重要的工作也就是寻摸寻摸陶土,再将其捏成些品相端正的送子佛陀。待到烧制完工,静置古佛金身脚下再受香火熏染九九八十一天,最后高价卖出去。
此举实在迫于无奈。
虽说和尚每天只需一件袈裟三餐斋饭,无妻无子还忌酒水荤腥,但也扛不住寺里的师兄弟们实在太多……
姬有瑕闲极无聊曾经数过,如意寺中登记在册的师兄弟们便有一百七十七名,还不包括方丈路边拾回来收养的弃婴。
是以,面对两张声容惨淡的脸,方丈也只能悲天悯人地双手合十,道一句“阿弥陀佛”。下一句“老衲无能为力”还没说出口,他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弥乐。
弥乐来时已近正午。
姬有瑕那会儿刚吃饱饭,趴在角落的火盆边犯困,一抬眼见了弥乐,却如至黄昏。
这位少爷还没睡醒,整个人是被端进殿的。
端人的是个身形高壮的男子,面貌周正肤色略黑。行在如此酷寒之中,从头到脚竟只着了一身春夏时节的薄衣,丝毫掩不住底下如狼似虎的昂藏肌体。他两边肩头挂着个书箱似的木架,将弥乐稳稳架在身前,宽阔肩背化作肉盾屏风,任凭外头如何天寒地冻,也愣是一丝雪花也未曾占到弥乐的边儿。
青衣男子边上还跟着位粉衣娟秀的女子,面貌看来二十出头,身似一段扶风弱柳。
姬有瑕一眼看去,断定她必是弥乐的奶妈子。
果然,那女子伸出拢在袖中的洁白手指往弥乐面颊上轻轻一拍,柔声唤道:“公子,该醒了。”
弥乐睡得天塌不惊的眼皮子才终于微微动了动。
抱着他的男子虎目四顾,在殿中寻了张凳子缓缓将人放下,那动作迟缓的仿佛弥乐是个丝毫禁不得磕碰的玉娃娃。而等玉娃娃的屁股终于落了凳,粉衣侍女便将手中提篮打开,捧出一碗透明汤水来,直接喂到弥乐嘴边。
姬有瑕张大了嘴——他觉得这两人的配合,透露着一种一言难尽的默契。
寺中众人都被弥乐这通做派惊得目瞪口呆。
虞渊王还好,虽然从气质上完全看不出来,但他好歹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王爷,看到再怎么奢靡荒唐之事都见怪不怪,但苍夷方丈和那些武僧们却从没见过弥乐这般出行景象。
至于为什么没见过呢?
姬有瑕低头想了想,可能因为他们就从来没在正午之前见过弥乐。不成想,此人竟是如此嗜睡。
他不禁闷头思考起来。难道所谓圣师,就都是类似山猫恶狼一般昼伏夜出的阴险鬼祟之辈吗?
见此,侍女主动开口解释:“我家公子贵为圣师,虽是少年身,却谋万民计,每夜都要替王上观星卜卦,为苍生求福祉。因此白日精神难免略有不济。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顶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说完苦衷,还要拿出手帕压一压眼角泛起的泪花。
众人一听赶忙摆手,坚决不背这口不管苍生万民死活的黑锅。
虞渊王代表发言,称圣师为王为民忧心至此,我们凡夫俗子等一会儿是应该的。
哼!姬有瑕当场冷笑,对这群日渐虚伪的家伙嗤之以鼻。
尤其是他爹,明明排兵布阵上了瘾,一生守时守出病,连他上回练功一不小心站错了一个桩,都被揍得哭爹喊娘!却独独栽在弥乐这个小虚伪精手上。
话说侍女一碗热汤灌下去,玉娃娃弥乐终于回了魂。先是一脸困倦地对着王爷方丈问好点头,随后才问何人求救。
前来求救的共有四个,其中三个是一起来的。
三人中为首那个胖到流油,穿金戴银满脸横肉,手里端着只方方正正的大金匣子,边缘处沾着些许泥土。一看见弥乐,就以一个恶狗扑食的姿势往前一冲。
姬有瑕只听头顶房梁轰隆隆一震,那胖子便已“噗通”跪倒在弥乐面前的地上。
他身后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看装扮是管家,管家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只有两三岁,小脸通红烧的迷迷糊糊的,应是正在病中。
最后剩下的高瘦男子倒是斯文有礼,没被点到便一直安静沉默地待在一旁,背上还背着个分量不轻的竹筐。
说到这竹筐姬有瑕便有些奇怪,先前他明恶师兄觉得此物太沉想帮男子卸下。男子连连道谢,却仍坚持自己背着。师兄便不再勉强,又看这人寒冬腊月衣衫单薄、估计不太抗冻,将他引到了另一角火盆边上,还给了他一个适合烤火的矮脚小凳子。
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弥乐的眼神在这几人身上来悠悠转了一圈,而后问那胖子:“所求何事?”
胖子当场哭了起来,参差不齐的黄牙里混了个金的,死了娘似的开始说了起来。
这胖子姓李,家中世代行商,且生意做得还不错,商行店铺几乎已经开遍整个了天枢洲。可这些说到底靠的不是他的生意头脑有多精明,而是五十年前,他祖父捡到的一只小河蚌。
那会儿年头不好,正逢五十年一遇的灾荒。
他祖父跟着村子里的逃荒队伍,一路上啃草根吃树皮,瘦得简直没有人模样。就是在这般虚弱的连路都走不稳的情形之下,他祖父一时失足从坡上滚下,滚到了一处已然干涸的水潭边。待他头昏眼花连滚带爬着醒来,便发现面前淤泥之中,嵌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河蚌。
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这一小块河蚌肉几乎就是一口从天而降的救命干粮。
但他祖父最后却没有下口。
据胖子所说,他祖父是个很有远见之人,觉得一时充饥不过饮鸩止渴,与其再遭受一轮苦厄折磨,不如就此早登极乐……于是他将河蚌按在心口重新躺下了,想着如此这般背靠泉眼、再拿几把黄土一盖,也算是传说中的含笑九泉。
没成想那河蚌竟然颇有灵性,好像知道自己小命得救,蚌壳微张,竟在他手掌心上吐了粒尾指尖大小的金色珍珠来。
当时珍珠名贵,是贵族人家才用得起的稀罕玩意儿,这一粒又成色极佳。他祖父大感惊异,顿时涌出浑身力气,一口气走到城中将珍珠变卖,进而辗转做起了小生意。
那只其貌不扬的河蚌也被他祖父养在家中,当做招财灵物好生供着。
随后李家的生意也如有神助一般越做越大,当然期间也遇到过不顺,但每次山穷水尽最后都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说道这里,胖子不禁再次抹起了眼泪。
“这蚌在我们家已经传了三代,我祖父去世时留有遗言,要我爹把它当做亲爹,传到我手上也得认它做爷爷。前不久我爷爷死了,我早早去城北的棺材铺定了口黄金棺材,想给它风光大葬。可谁知道……葬完没三天就出事了。”
姬有瑕忍不住插了句嘴:“出什么事了?”
胖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哀哀戚戚道:“是我儿子。刚生出来两年话还没说全呢,就爹娘都不认了,嘴巴里老念着‘太爷’,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没事就拎着饭勺在院子里挖土,挖完再把饭菜连碗筷一起埋进去,说是长幼有序、要让太爷先吃饱。这也就算了,他没事还总喜欢往水边跑。好在平时下人看的紧,拦着没出过什么大事。可昨天半夜,谁知道这孩子自己起来偷偷溜进厨房了,要不是管家发现及时,他就在水缸里把自己活活淹死了。灌完郎中开的药,现在还发着烧呢。我觉得这事儿实在不能再拖了,自己就把孩子他太爷挖出来了,一起带来求大师帮忙看看。是不是我爷爷安葬的地方风水当真不好,让它待在底下受苦了?!”
弥乐凝眉一叹:“婉婉。”
池婉婉听声意会,将那黄金小棺材递到了弥乐面前。
弥乐屈指一拂,原本被焊得严丝合缝的小棺材竟像是泉水一样动了起来,不消片刻就在池婉婉掌中化为一捧细碎的金沙,露出其中光芒幽淡的蚌壳。
蚌壳的缝隙被堂中带着檀香的冷风吹得微微掀开,飞出一团烛火似的金光。
那团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飞到了昏睡中的孩子胸前,孩子面带微笑地捧住最后一颗金色珍珠,略显痛苦的酡红面色终于恢复成白皙安宁,似乎沉浸在美妙的甜梦当中。
对此,弥乐表示:“天地之间孕育万千生灵,生灵死后也该化归于天地。它已开灵智,以一己之力护了你家三代富贵,也算了却一段善缘。你将其躯体困在金器之中,尸气无法消解,灵魂不得超脱。此举与凌迟并无不同。”
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干的荒唐蠢事,满头大汗道:“大师,那我为我爷爷多办几场法事,不知可否补救?!”
“不必。”弥乐以一张符纸将两片蚌壳包了还给他,“赤子心肠干净,等你儿子醒来,会知道怎么做的。”
他又指向自家侍女手里的一包碎金:“至于这些,就算做我今日为你解惑的报酬。”
“应该的应该的。”胖子连连感谢,忙不迭爬起来看儿子去了。
一桩事料理完,还有一桩。
弥乐抬手,示意高瘦男子上前,又问他:“因何而来?”
高瘦男子甚有涵养地向弥乐作揖,一派矜持有礼的样子,自称是个城郊种地的菜农。
菜农的老婆月前刚入土,身后只留下一双年岁不大的儿女。
菜农家中人丁稀薄、没什么亲友相帮,只好当爹又当娘,家里家外一度忙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本以为日子就这般猪狗不如地过下去了,可奇的是,正好是他老婆死去的第七天,他从集市中收摊回家,却突然瞧见灶台边已然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他累得半死不活,恍恍惚惚以为在做梦,直到把饭菜往嘴里一扒,才尝出正是他老婆的手艺。也就猜到了可能是老婆九泉之下不得安心,在地底下转悠一圈儿之后又回到家中照看他爷俩儿了。
可足足享受了十几天,菜农又开始良心不安。他觉得老婆本就是积劳成疾病死的,现在更是为他生前忙到死后,如今也该好好休息了。
这么一想,菜农下定决心、连夜从屋后树上打下一筐甜枣,又将孩子托给邻居照顾一二,才越过小半个王都跑来求人度化亡灵。
可他估计是太着急了,忘了自家地头瘠苦,这枣根本半点甜味也无。
弥乐毫不嫌弃地收下了,答应今夜为其妻子渡灵,池婉婉也将那金沙用帕子包好,递到了菜农面前。令人意外的是,一旁贡献黄金的胖子见此竟颇有些乐见其成,眼见菜农再三推拒,直接连人带包袱一起勾肩搭背出去了。
眼见诸事得解,苍夷方丈心头大慰。大手一挥,请大家一同在如意寺中用饭。
席间,桌上荤素菜色泾渭分明。
姬有瑕啃着虞渊王赞助的猪蹄,百思不解之下,实在忍不住主动与弥乐说话:“对那胖子,你好歹还给了一张破符纸。怎么轮到后面那个种菜的,就抠门到连符纸都不给了,就光给他一袋金子?”
负责寺中采买的明贪顿时惊掉了筷子。
姬有瑕帮他将筷子拾了起来,顺带用明贪的衣角擦了擦,并未发现在座众人看着他的表情都相当精彩纷呈。
弥乐的神情柔和到有些超脱:“你,还看不起金子了?”
姬有瑕眼神茫然。
也是,他出身贵族自小吃穿不愁,钱财能买之物也素来不缺,除却习武之外、其余诸事也都是一概不管。当然不知道一包黄金对于一户普通农家来说,其实能够起到天大的用处。
弥乐被姬有瑕的无知震动了五脏肺腑。
他第一次在人前舍去涵养,破口大骂起来:“那菜农之妻只是放心不下丈夫儿子,才每天给他洗衣做饭流连不去。现在看到他们已有银钱傍身,自然便会放心离开。还要符纸作甚,把无辜鬼魂劈成炉底香灰吗?!”
姬有瑕理所当然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
最后的最后,由苍夷方丈牵头,骂人者与被骂者于佛祖的见证之下握手言和。
那一日,灯火惶惶,映得人心头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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