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春天,小妹终于想起来来我家认认门了,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只能说她真是太忙了,我年前年后约了她好多次,奈何她忙得像天上飞来飞去的国家总理一样,日理万机的。
我们吃好午饭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我和小妹两个人帮父亲一块理了发,理完了头发,小妹还意犹未尽,又要给父亲剪指甲。脱了父亲的袜子一看,妈吔!父亲的脚指甲,比山西人做的锅盔还要厚,还要硬。也难怪,80岁的老指甲盖了嘛!坚如磐石也是应该的。我替小妹在困难面前直叫唤:“哎呀爸,你这指甲怎么剪呢?能剪动吗?
父亲的两只老脚,马上难为情的往后缩了缩,父亲说:“算了,那就别剪了,是不好剪,我知道,太费事了。”
父亲难为情缩了起来的脚,打动了小妹。小妹活动着手腕,抱着父亲的一只老脚,认真地,费事地埋头苦干起来。
父亲那天理了发头上轻飘飘的,剪了脚指甲腿脚也跟着轻快了许多。他从家里搬了几个凳子放在门口,又拎着一塑料袋瓜子和一塑料袋砂糖橘,说,你们就坐在这里,什么时候把这些吃完,什么时候为算。
我们面对面坐着,三个人相对却无言,除了吃没别的说了。我心想,还是我先开口吧,老这么也不是个办法。
“这要是你妈妈能看见,也能和我们坐在一起吃橘子了。你看我父亲虽然年纪很大,但你看,他看见想吃的东西。他自己就能动手满足。”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就是实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那个女人也生了我,我今天这么贬败她实在不像话,有点幸灾乐祸的嫌疑。
“要是她能看见?他们几个都抢着要她了。”父亲在一旁搭腔。一开始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她跟谁谁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了,五十汪岁的人,怎么也能算上不错的劳动力呢。
小妹先闪了一下,不过马上开就明白过来了,她的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了。她强打笑容,顺水推舟地说:“叔叔说的对,我妈以前看得见的时候,干活可麻利了,家里她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我们几个人小时候穿的衣服和鞋子全是她做的,她一晚上就能做好一双布鞋。要是她现在能看见,我就享福了,我只管上好我的班,下班回来我什么都不用管了,什么她都能做得好好的,我回来就能吃现成的饭,哪像我现在啊?我不管多晚下班,还要把她第二天要吃的菜做好。”
我和父亲的目光几乎撞到了一块,父亲不说话,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我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长气。
“这些年都是你一个带着她生活吗?”我问她。
“算上今年已经四年了。”小妹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四年都你一个人带她过?”父亲惊讶地问。
“不是我带,还能是谁带呢?”
“大姐和强呢?”
“大姐结婚了,一天两天可以,时间久了,姐夫不说话我们也该知道这不是事。强一天到晚在外面跑,还不定性。有一年都是他带,他刚好做完手术不上班,那一年,我什么都没管,是我最自由的一年。”
“那你爸爸呢?”父亲又问。
“不知道,我都不管他,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都好几年没和他讲过话了,看见他我也不和他说话。”小妹说这话明显不一样了,脸上的颜色也变了,有些红。
小妹的话和脸上的颜色使我的心像被人拧了一把,好半天了,我都反应不过来。于是,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想转移话题,生怕等一下会进入雨季。
没来得及等我开口。“为什么不把她你妈放在老家?”父亲再问。
“她一个人在家不行,原来她就是一个人在家,那年,还差点闹出人命了。”
“怎么搞的呢?”我和父亲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强把我爸打了,他从外面回去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门口,身上头发上脏兮兮地没人管,人也清瘦了很多,强喊她都没反应了!他就火冒了。强拿着斧头就冲到那个女人家里找我爸,他看见门锁起来了,他就打电话给我爸让他马上回来,不然就把那个女人的房子推了。我爸从丹阳赶回来的路上,强已经拿着斧头把那个女人的门劈开了,进到屋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后来,我爸赶回来了,强二话没说在地上抄起一块砖头上去就把我爸头砸烂了,我爸又抄起一块石头砸强,两个人相互砸得满头是血,要不是我大伯看见把他们拉开,他们两个人其中一定要死了一个才算。”小妹是一口气把话说完了,终于她那千忍万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决了堤,滚滚而下。
父亲“识趣”地离开了。
正有一肚子委屈的小妹,面对我这个是亲姐姐又不像亲姐姐的姐姐,不禁悲从心来,泪流满面了,她哽咽地叫了声“三姐”,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一脸惊讶地呆坐在凳子上看着小妹眼泪很多很多地哭泣,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让第一次做人姐姐的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我只好从口袋里拿出头巾当作手帕递过去,我想这个时候,她更需要的是手帕。
她越哭越厉害,眼看着她抽泣得都喘不过来气了,我这才走到她身后拍着已经哭成泪人儿的妹妹。好在,这个时候没有外人在附近,不然我们就更难为情了。小妹一边哭还一边继续和我说更多令人伤心的话,渐渐,我内心的悲凉被她勾起了,想起我也常常为一些事情哭成泪人的时候,我就更懂她现在哭到停不下来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仿佛过了好久。小妹的泪水才差不多哭完,哭痛快,心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打着掩护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又坐了下来。
“我们的眼窝子就是浅,动不动就好哭,一哭就停不下来,非得把眼泪鼻涕流干才罢休,每次哭得都像个老猫猴一样。”我逗她。
小妹是架得住逗的,我不行,我忍不住要笑的,我不是笑她,我是在笑我自己。
小妹看我笑了起来,她的心情也好多了:“嗯嗯,我不能说伤心的事情,我只要说了,我就不行了,忍不住要哭。”
“以前我会,近几年我不会了,感觉我的心变硬了,对过去那些事情也变得麻木了。”我也追了一句。
“三姐。”
“嗯?”
“为什么是我们呢?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我们过得这么痛苦?”小妹这样问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选我们,或许这就是人生,人生就是如此不可解说!什么叫天生有罪,诺,就是我们这样的。”
他们家的事情,再大再乱,我都做好了思想准备,可从小妹嘴里听见,心里还是沉甸甸地不好受。
那天晚上,平日不喝酒的我,非要喝一杯啤酒,天生对酒精没有任何抵抗力,竟喝醉了,嘴也跟着不自觉地学着男人们喝醉酒时打着嘟噜才舒服,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话:酒不醉人,人自醉。小妹从我家离开后,我趴在床上睡不着,我在想她的眼泪,想她的以后,又想到她的家庭。想着想着,随着胃里一阵翻腾,我的眼泪水不觉地洒了出来。
我还记得那天是夏天中最热的那几天,垂直挂在天空中的太阳不是放射光能,而是在喷射火焰。大地上热浪滚滚,一片灼人似的炙热,汗水时一刻不停歇地流淌,我们都像被一个倒扣的火盆子无情地炙烤。树上的蝉们在高一阵低一阵地鸣叫着,似乎它们个个都打着比赛的,人们都让它们逼得心里头烦得不行。
我们中午在大姐吃好饭,大姐夫非要拉着我们全部老小去看他们新买的房子。说实话,他们那房子什么样子,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他们的房子在十八楼,是顶楼,我恐高,那么高的地方,我站在哪里都害怕,加上我有点中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记忆中大姐两口子一直很热情地向我们介绍他们对这房子的规划,大姐夫很是大方,说了有一间房间留给我和二姐,二姐她听见了,没说话,我也听见了,我说不了话。
二姐她是一个人来的苏州,我作陪。二姐夫是工地上的包工头,整天和一些冰冷的水泥石子打交道,我听二姐说二姐夫正在江西打官司,说是二姐夫头上的大包工头还有二十多万的工程款没结给他,要了一年,原先想着以后还要合作,晚一段就晚一段,后来眼看着要坏帐了,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打官司了。二姐是清楚的,不愧是做了五年的人力资源,脑子活泛,想事情比较全面,绝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二姐想明白后,已经有半年没和大姐他们说断绝来往了。
其实经过漫长的、许多个风和日丽风雨凄凄的白天黑夜,二姐早就想开了,不再耿耿于怀那件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姐想: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我要的不就是想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嘛?既然我知道那个男人抛子弃妻的下场是四个女儿对他恨之入骨,一个儿子曾经对他这个老子拳脚相加,未来的日子不用多想,他过得也不会多好,不出意外他将来不能干了,没用了,那个寡妇会像他当年弃妻那样弃了他,这个是毋庸置疑的。至于那个双眼无路的女人已经得到她的报应了,曾经那个心强的女人曾几何时会想命不强呀。大姐她只比我大两岁,我知道她过得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不比我们这几个被父母抛弃的女儿得到多少的父爱母爱。她小小年纪去合肥讨过饭,十几岁出来讨生活,卖国猪肉、工地上拎过泥桶、电子厂打过螺丝,十九岁跟了大她六岁的江苏小伙子。20来岁生下女儿做了含辛茹苦的母亲,很多事情在一个女人结了婚,当了人家媳妇后是由不得自己性子来的。她有她的难处,谁找谁不一样呢。我大人有大量,先找的他们有什么的。小妹和弟弟他们更不要说了,年纪小,更是没有这个能力了。这个需要精力和金钱的付出,他们亦没有这个觉悟,我是姐姐,不好计较他们。有他们总比没有他们强吧?我已经不和自家人来往了,难道我真的要做孤家寡人了,显然不可能。
这样想想,那样想想,又想起了大姐他们平时的许多不错来,就把自己的心想温暖了。
二姐来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吃了饺子,大姐说了,那是迎客的饺子,没错,我和二姐都是她家的客人。吃完饺子,大姐开着她那辆白色的长轴距的奔驰车送我们回上海,我们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经过一天的暴晒,家里就像蒸笼一样热腾腾的。二姐洗完澡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披头散发的一会用手撸起来一会儿放下去,一会儿用手扇风一会站在空调底下对着吹,忙得不得了。
二姐被热得有些发毛了,口气也跟着毛了:“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偏偏这个时候来上海?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情?”
“是啊!龙王是不是得老年痴呆了,忘了降雨了吧?”
二姐噗嗤笑了,二姐又说:“你说说,我不远千里顶着烈日过来一趟,强是不是太不懂事了,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嘛,面都不露。”
“你现在给他电话,在电话里头把他熊一顿,让他知道二姐的厉害。得罪女人是天下男人做的最傻的举动,尤其是自己的姐姐。”
二姐的笑点果然不高,被我三言二语糊弄住了,脸上立马多云转晴了。
二姐的笑和大姐小妹他们不一样,她的笑很少出声,但一笑却特别地好看,满脸开花。反之,她不笑整个嬷嬷像,难看不说,关键还讨人嫌,二姐是知道自己这个长处,那个短处的,所有特别愿意扬长避短,特别爱笑。动不动就要笑。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笑了,也不会扬长避短了。
“二姐。”
“嗯?”
“我觉得强其实不想找我们,是那种找,认亲的找。你说他和大姐搞翻了是因为什么?因为我们吗?”
“会是这样吗?明天我问问大姐。你早点睡,明天你去上班,我去小妹那里陪老太太说说话。”
这一点,我是佩服二姐的,她是那种一边说狠话,一边又留有余地的人。她真是嘴上说的、心里想的、行动上执行的,都不一样。我就不行,我是嘴上懒得多说,心里会想的,行动上是迟缓的。就拿我在上海,挨着小妹她们,我就一次也没去过小妹那里,嘴上不说,心里不想,行动上更是没有下文。
人在生气的时候,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特别容易出来凑热闹。连强自己都想不到,他的心里头,积压了这么多对二姐的不满。平日不太在意,有个事情一引发,马上就不可收拾了。
用不显山不显水来形容我这个弟弟实在恰当不过了。前面我说到他长得白白净净,个子也是高高瘦瘦,谈不上多帅但也不难看,他文化不多但也够他算账了,他既不给我们长脸也不拖累我们。总之,他是属于那种多他不多少他不少的主。对我们这些个姐姐而言,我们从没把他另眼相看,视他为早饭桌上的一碟小菜。谁承想,就是这盘不咸不淡可有可无的小菜,竟差点没把我二姐那口坚实细密的牙齿给整口硌下来。
事情的起因是强看二姐来了上海,为尽地主之谊晚上要请二姐在一家叫万岛的日料店包厢里吃日料,而我那二姐早就想好了,她作为姐姐非要趁机对弟弟进行一次深入人心的教诲。二姐是个直肠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完全属于那种可以畅所欲言的人。
当我知道二姐被强请去了日料店吃“大餐”,我还酸了一下二姐:“二姐,还是你面子大,我可是一个苹果都没吃到强的,你一来就给你开了洋荤。”二姐被我酸的在电话那头咯咯咯笑了:“那你也来?”,“算了,算了,我才不去呢,他又没叫我,我不去占这个便宜。”
二姐是知道强一直在上海金山的那些化工厂里游击似地打零工。他们三个人鱼贯进了中国人开的日料店里,小桌子都坐满了。二姐接过强递过来的菜单留了个心眼,先看价格再点菜,唯一任性的就是要了一杯清酒!
那晚小妹也在场,有了小妹在场,二姐更畅所欲言了,二姐的心里话原本是冲着强一个人的,刚好小妹在场,干脆说出来让她一块听,一块受受教育。
二姐是有些酒量的,尤其还有一肚子话,自然不容易醉,她说:
“强,小妹,你们从来没有一次主动找过我。有时候想想真没意义,你们不找我也就算了,你们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你们。”
“为什么我就能想到找你们呢?我的感情就这样被你们一点一点消耗尽了。”
“在我看来,你们对待亲情很淡,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希望你们谁能找我说说话,不需要什么话题,聊聊家常。”
“强,你和大姐那次吵完架,我找你了,我说我希望你们没事的时候找找我们聊聊天,至今你们谁都没联系过我。”
“你们真的有那么忙吗?平时从来不联系,有事了再来联系,就没意义了。一天能有多忙啊?要吃饭吧?要上厕所吧?”
“你们心里不愿意这么做!所以你们以后有事来找我,我就要考虑一下了,我要看是什么事情。”
“强是男孩子,小妹你是女孩子。按理说,你应该和我们很亲,事实却不是这样。你们要是主动联系我,我是很高兴很高兴的。”
“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小妹主动联系过我两次吧?还是我结婚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你强一次都没有,我有时候是心疼你,我改变不了你们。我也融入不了你们,我们不是一家人。”
“我比任何人希望我们之间都能好好的。我希望我姊妹之间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心事,而不是无话可说。你们也是这样从来不联系的吗?你们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我也不能有什么坏心思!我只是希望关系越来越好而已。小妹,我也心疼你。我没办法,你在这个家庭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无数次,我都是下定决心,你们不主动找我,我绝不会主动找你们了,我就想看看你们能多久不联系。好家伙,我又不争气,还是忍不住找你们。我不是抓着这个不放,我还是在乎所以才这样,这个也不是我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其实我不想也就没事了。”
“我很喜欢小妹,我越喜欢你,我就越生气,有时候想想我这肚量还是太小了。”事实上,二姐是借着酒劲把心里话全吐了出来。好在弟弟妹妹他们当下没有发作起来,一个不好的字都不说。显然是二姐的话有点道理,他们无言以对,只有沉默的份。我想他们不是故意不联系二姐,只不过是,他们对待感情没有二姐的强烈,他们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有自己的圈子。当然了,他们对我也是这样,我之所以不像二姐这样难受是因为我不像二姐在乎他们的样子在乎他们而已。
但我听二姐这么说话,我既觉得轻松愉快,又觉着身心疲惫。我也搞不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怎么会同时跑到我脑子了。我想大概是二姐把我的心里的一部分意思也明确地表达了出来。
酒过三巡,二姐不知道是不是哪条神经中枢搭错了,加上二姐不是那种心里有话就能做到守口如瓶的人。想想过意不去,又把强单拎出来以儆效尤:
“现在你一切都好了我才说这个事情,不管你听了舒不舒服开不开心,我还是要说的,也让你明白一些人情世故,你不能因为你小没结婚什么事情都要按照你想的这样来,我是不会惯着你的,那样是不对。手术你能告诉我,其实心里不知道是惊还是什么?我好像跟你和小妹说过,平时不联系,以后有事也不要找我。这话虽然有气话成分但是多少也是心里话,你换位思考一下是不是这个道理,平时你从来不联系这些姐姐,有事来联系多少让人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你是弟弟不错,但是你也是成年人,有些事情要考虑周全,你也长大了可以承受一些事情了。你告诉我,我其实什么也帮不了,反而多了一点担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说的?每个人都希望被重视被关心,但这是相互的。”
二姐说了这么多,我的弟弟妹妹还能听不出来嘛?显然不是,小妹是个知冷知热的孩子,加上她是个女孩子,对二姐尚且还愿意共情。弟弟就不行了,他不仅把二姐的一字一句听进去了,还把往心里去了,甚至他立马规划出了一场阴谋,为了这个印阴谋能得逞,他竟要牺牲掉二姐,让我那蒙在鼓里的二姐背下这口黑锅。
强是看穿了二姐对他家的痛恨,可他翘着二郎腿无所谓的狗样子,一个又很无所谓地一笑,全不把二姐内心的痛恨放在心上。他拿起桌子上的打满了广告的打火机啪地点上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目光直插进二姐的眼睛里说:
“要说到人之间的关系处境,人最基本不会说伤害的话,明明知道不好听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说不好听的话,你认为有用吗?是不是有点低情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从来没有因为我小,为所欲为过,我拖过家里面后腿吗?啃老过吗?我生病打个招呼怎么了?我要你们什么东西了吗?只是打个招呼,最起码你们在我心里有个份量,才打个招呼,你在想啥呢?二姐你认为每个人平时都很闲吗?难道天天要和你沟通交流吗?你说可以不联系就不联系,我也管不着,你这才是为所欲为。有个事情我就只是打个招呼,都是我自己的承担的,到现在我没有从姐妹索取什么,找你索取了吗?就只是打个招呼,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当初你结婚,你自己不来打招呼,我怎么知道你需不需要我的祝福呢?怪我?我到目前为止,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你为啥要这样说我呢,我说过让你付出什么吗?二姐你认为你说话就很优秀吗?比如你上次来上海,说的什么话,本来不打算跟我打招呼。我是不是招待你了,我有做错什么吗?我也是人,就难道看不到好吗?我对三姐也没有付出过,自己知足一点。”
他吐出一口烟,又说:
“关于你说跟四姐和我以后不联系,我是知道的,我有放在心上吗?你来上海我是不是招待你了,我生病我就单纯打招呼,又不是想要你什么,你自己又提这个事,是不是有点玻璃心了。作为三十岁的人,说这样的话才是真正的不可原谅。你认亲回来认为我们这边变好吗?反而矛盾越多,四姐也为了认亲做了不少,你说不来玩就不来往,你要想想到底是谁认亲谁,四姐不欠你什么,不要看四姐不怎么说话,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没有吃过你的,喝过你的。我也没有伤害过你,我也希望你也不要这样对我。根据第一点说我年纪小,办事不牢,不可原谅,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谅。对于你自己说的以后有事不来往,(三十岁也会说这样的事)我也不会原谅,关系可以不联系,请你不需要随意伤害你身边任何一件事。”
“对于你结婚,我没有送祝福,我在这里表示道歉,对不起。我也希望你自己也要考虑你自身的问题,再对别人指指点点。二姐,你心里面的那些小九九我是知道的,我没有伤害过你,但是你是屡次对我“人格”攻击。我也不会留面子的,先想想自己,想想自己做什么,说什么。”
“跟你处起来是真的累,我觉得你身边的人应该也会觉得累,不要太自我中心了。你并不是在所有人心里是个宝,” 那天晚上,强他没有喝酒,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细烟。飘散不去的烟雾把他裹缠缭绕着,使他时隐时现的很不真实。他吐了口烟火又说,“不要在我这里玩一下小九九,比你聪明点人很多,不要打感情牌,跟你处真的真的累真的真的伤心。太自我中心了。最起码我没有伤害你。也不要说是为了我好,放过我吧,放过你自己!”
强一番冷嘲热讽,呛得对面二姐无言以对。刚才还梗着脖子一直强着的二姐,想一下被人抽了筋一样,人整个塌了下去。她坐在强的对面,像是在接受审判,面对强的频频攻击,面对着小妹的无话可说,难堪极了。如果说二姐的话像一把小刀,那强的话是字字恶毒,像支上了满弦的毒箭,在那天晚上灯光璀璨的日本店里,射向二姐,射断了我们这段本就支离破碎的分崩离析的命运。可见,这个世界上,血缘也是靠不住的。
当我下班赶到日本店的时候,强已经结账走了。小小的包间里还有小妹陪在二姐的身边,我看见的二姐是泪流满面的,二姐的胸口像鼓满了风帆的船那样起伏着。眼里似乎有泪,嘴里似乎有话,但好像是哽在了喉咙那儿,纤细的脖子也是起伏的,看得我和小妹相顾无言,鸦雀无声。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跟着一下子就哭了,眼泪很多很多地哭了。
我对强这种风言风语的来龙去脉是清楚的,以我的秉性,对他这种牵强附会的恶言恶语是有足够的抵抗能力的。但二姐没有,我知道她压根就不准备抵抗,也就是说二姐自动放弃了抵抗,她要像强那样解脱自己一样,找到了解脱她自己的机会。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个黄昏,热烘烘的黄昏,在徐徐西沉的夕阳下。二姐步履沉重地上了前来接他的二姐夫的车。二姐夫连车都没下,车子呼啸而过,很快消失了,我就知道二姐再也不会来了。
只要想起这些不幸,……我们每个人心头上就罩上了一片乌云。
热烘烘的夏天被有些凉爽的秋天挤走了,大姐那边有了新情况,小妹由于工作调整,不好再带着母亲一块相依为命了。大姐自然而然就要顶起来,谁让我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弟弟靠不住呢,大姐完全可以把母亲扔给弟弟,但大姐一想到母亲跟着弟弟吃苦受罪就万分不忍。大姐想的是以后有的是机会惩治强,不急这一时。早在强和二姐彻底闹翻前,大姐已经和强有些水火不容了,那件事情只是个导火 索,大姐也是利用这根导火 索彻底和强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我从小妹嘴里得知那件事的含“金”量很高,似乎还牵扯到了他们的父亲,谁是谁非我实在说不好,也不大能说出的口。总之,我们的关系像极了一个未满一周的小婴儿,脆弱极了,稍有不慎,是有丧命的危险。
大姐的母亲在苏州过得似乎也不好,不分白天和夜地燥,闹得大姐白天打瞌睡,晚上不能睡,大姐也跟着不觉地燥起来。这不好几次,大姐的电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睡得最香的夜晚叫了起来。电话里大姐像是潜了好久的水突然钻出海面,气喘吁吁的,说:“三妹,我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明天肯定要成神经病了。到时候你可得拦着姐夫别给我送到精神病院。”我压根就不睁开眼,也睁不开,我问大姐:“怎么了?你妈又来折腾你了吧?”
大姐被我说着了,她的气急败坏不是对我,对谁我也说不好。她说:“不是她还有谁?折腾我也就算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呢,你姐夫晚上都不回来睡了,都在厂子里的沙发上睡了半个月了。”
“你妈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带去医院看看,神经方面的。”
“我六婶说了,我妈这是更年期,看样子想要平安度过那也是不简单的事。我妈非说她要死了,牙齿都凉了。”
我不说话了,沉默了。大概是得知更年期的确诊后,我睡着了,大姐在电话等我久久不回复,识趣地把电话挂了。
整整两个月,大姐被她的更年期折磨得死去活来,要知道双眼无路的农村妇女的理智几乎就管不大住病态的神经,她那次不依不饶地闹着,有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但她好像对他自己要达到什么目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数,因为她的闹法几乎到了没有章法的地步,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说话也跟着颠三倒四。连大姐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都有点烦她了,直接导致大姐常常白着眼珠子不恭敬地说她:“妈,你这么闹下去,我就把你送回老家了。”
母亲并没有因大姐的最后通牒而悬崖勒马,从这点上看,她的确是陷在更年期中不能自拔。她明明有六个子女,可有四个子女因为种种原因对她也是眼不见心不烦,导致她一发作,大姐是首当其中成了其他子女的替罪羊。因此,那段时间大姐在承受得最多,不光是来自母亲的噪音,还有一些更过分的东西。
有一次,我在药房给大姐的妈妈买了一些鱼肝油和钙片要送过去,这本不是我的意思,但我架不住父亲的苦口婆心,加上我看大姐也有这方面的意思,我打算利用三女儿的身份给她送点有利缓解她更年期的良药。好巧不巧,那天中午,大姐的妈非要打电话要强也回来一趟,我知道她是想儿子了。无精打采的弟弟踢踢踏踏地过来了,我是不明白他总是这副样子到底给谁看,总不至于是给我看吧。我已经猜到他这幅鬼样子给谁看的了,我敏感地转过头去,看到大姐的脸上果然变了颜色,让人触目惊心。
强还带了一个人过来,跟在他身后,个子比强还高些,头发有些长,脸也有些白皙,就是一脸疲倦,好像是长期熬夜的结果,总之这个人长得有些许漂亮,他们走过来时,我闻见‘他’身上有香水味,离得那么近,我还不能断定他是个男孩子,因为他看起来比我和大姐还女性化,还要妩媚些。谁知道,接下里的时候才叫人大跌眼镜。强完全绕过我和大姐,走到对他日思夜想深陷更年期无法自拔的母亲跟前,说:“妈,我来了,我还把我的女朋友给你带来了!”
这下我是真的幸灾乐祸了,真希望他们的爸爸也在场,好让他看看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儿子给他找了什么儿媳妇。我在心里笑开了花,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得表现出和大姐一样,一样的恨铁不成钢。我知道大姐和弟弟虽然闹翻了,虽然老死不相往来了,一旦关乎到他们老陈家的脸面和后代问题,大姐不可能无动于衷,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就是假装也装不下去。
正当母亲的手要抓住那个‘他’的手时,大姐一把把那个人的手推开了,用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强,又瞪了一眼‘他’。我眼瞅着大姐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大姐脸上的颜色更深了,呼吸更重了。别说,大姐的胸脯拉起风箱来,一起一伏地还挺好看。
前面我说过,他们的母亲自从眼睛看不见后,哪哪都不对劲了,首先是没了时间观念,对眼睛看不见后发生的事情不容易记住,脑子也不够转了,再来是耳朵的问题,耳朵的问题,父亲和我说过,他说:你想想,你要是看不见了,耳朵那么灵,你还活不活了,急都把你急死。我本来不相信父亲的话,觉得他这是危言耸听,现在一看,父亲的话是对的,眼睛看不见后,要是还想活着,耳朵就不能太卖力,要懂得收敛。
母亲并不知道她周围发生了什么,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更感受不到。这一刻,我觉得她好可怜,好可怜。那次大姐的拒绝,既像一此失去理智,又像一次极有理智。因为她当时的表情既像一种失态,又似一种表态,她就那样吊着一张怒气冲天的脸,气喘吁吁地站在他弟弟跟前,说出来的话自然是不好听的,大姐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滚,给我滚出去,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是怕他们打起来。我惊慌地回过头看他们的母亲,我看见她受到的震动似乎比我更大更强烈。她苍白的脸一下子就燃烧起来,她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我赶紧去抓紧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令我有些害怕。我敏感地看了一眼强和他的“女朋友”惊慌失措地僵在那里,他们对面正是呼吸急促、满脸通红的大姐。
‘他’一句话没说,面对如此强烈的驱赶依然可以站在我们面前,只是密集的汗水从他漂亮的满是倦容的脸上淌下被我搜查到了。我还看那见他用手拉了拉强的衣角,强像是被提醒了一般,转过身拉着‘他’的手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强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异常坚定地说:“以后除了老娘的事情,别找我了,我们别再来往了。”终于,那扇褐色的沉重的防盗门在强的身后轰然关上。
在这声巨响中,母亲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向卧室走去。我看见她的后背打着晃,但打着晃的他们的母亲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她自己那间孤寂冷清的房间。
大姐这时撑不住了,她哭了,她很伤心很伤心地哭了,嘴里还在骂走掉的那个人:“有本事你把妈带走呀,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信不信,我把你妈扔掉!”
一直到下午,大姐的妈妈既没有吵,也没闹,这是她更年期以后最安稳最无害的一天。这个时候,家里只有涵涵对她满脸不自在的妈妈不能视而不见。我把白天的事情和涵涵说了,涵涵吃惊得嘴都张开了,她用一只手把嘴给捂上,已示吃惊到了极点。毕竟她是个初中生了,男女感情的事不是一点不知道。我带着涵涵一块把早就准备好的颇为丰富的晚饭一样不少地全部做出来,然后就坐在饭桌前,我们一言不发地都有些吃不下去。
大姐本就上火的牙花子,晚饭过后肿得更高了,一直捂着半个腮帮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一个劲地往嘴里倒吸冷气,我看见大姐睡眠不足的双眸中有悲凉,我看见这双盛满悲凉的双眸盈满了滚滚泪水,顺着她苍白无血的脸颊滚滚而落。
临走前,我给住在厂子里的大姐夫去了一个电话,把白天的发生的事在电话里说了。特别强调了大姐的牙花子和他老丈母娘的冷静,然后又交代涵涵在她爸爸回来前看着点外婆和妈妈。涵涵很懂事,她知道这事的严重后果。我看得出涵涵有些害怕,也有些吃不住劲,我决定陪着涵涵一块等他爸爸回来,我再回家。
回到家里,我思来想去还是给二姐去了一个电话。又把白天的事情和二姐说了,二姐在电话极其冷静,自从她和强闹翻了之后,大姐他们家的事情她一概不感兴趣,不是假装不感兴趣,是真的不感兴趣。
但二姐的幸灾乐祸隔着电话也藏不住,还有看热闹的成分,二姐在电话里说:“三妹,我劝你他们家的事情少掺和,尤其是关于那个狗东西的事。”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你这是被那个狗东西吓着了吧?”
“这不是吓着了,这是被他咬了一口,清醒了,珍爱生命,远离疯狗,你也一样。”
“二姐,你说他是不是囟门没长好,不会说话呀?”
“我看是。”
“二姐,你这是典型的叶公好龙。”
“三妹,再告诉你一件那个疯狗的事,你权当笑话看,不收门票。”
“二姐,你的快乐是不是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
“对的,你说的一点不假。”二姐招得痛快,也很得意。
“他还有什么事?你说吧!”
“你知道他前几天又住院做手术了吗?”二姐不等我回答,她直接帮我回答了,“你不知道,我也是听大姐说的。大姐是听小妹说的,是小妹给她打电话说的。你说奇不奇怪?我们认识一年不到,他都住院三次了吧?痔疮的手术硬是让他开刀开成了屁漏,好笑吧?我接着说,你知道他打电话给小妹干什么吗?”二姐又不等我回答,她又自作主张地帮我回答了,“他是要钱,要五万块钱的手术费,五万块是个啥成色?我都不知道他在混什么,没钱还老往医院跑。医生说手术就手术,听大姐说那个手术一定要做。医生说了,不做手术影响他以后生孩子。好像是他生殖系统出了故障,听说他下个月还有一个腰间盘突出的手术。小小年纪做腰的手术,你说他是不是吃饱撑的。你刚才说了他白天带了狗屁女朋友的事,我就想到了,你说他是不是手术失败了?”这次我抢在二姐回答前回答了:“不是!不是吧?”
“我问你,你咋又问我了呢?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他有这个癖好,你说他爸爸知道了会怎样?”
“你说呢?”
“那还用说,肯定要吐血呗,好不容易得个儿子,居然是个同性恋,谁能接受,你能接受啊?”
“我不知道。”
“被你说的,我要说的话都没说完。你知道那个五万块最后谁给解决的吗?我直接告诉你吧,是老头子。他找的小妹要钱,小妹没钱,找的大姐。大姐压根就不管他的死活,没办法了。小妹又哭着找了老头子,老头子告诉小妹让他打亲自打电话说。结果怎么样,他道歉了。他和老头子道歉了,老头子也在电话里原谅了他。老头子当天晚上就给大姐打电话让大姐帮他垫一下医药费,直接从老头子放在大姐那里的钱里扣。你说这叫什么事?而且从头到尾他没和大姐说话,全是小妹在中间忙活。感情今天他是去报复大姐去了?他不是说我欺负小妹吗?我和你说,比起他的行为,我才算见识到什么叫欺负!小妹真可怜。”
“是可怜,都可伶,我们都可伶!”
一大段沉默后,我和二姐都不说话了,仿佛所有话都让我俩说完了,我先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在想中国传统节日,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想,想到后来,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着空气在心里骂开了:中国那么多个传统节日,硬是一个也用不上,那个我期盼的对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圆的好日还会来吗?事情都不大,都是些生活琐事,话倒不少,都是些扯淡废话。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情感全被这些王八蛋打败了。
自从认了大姐他们,父亲竟自作多情把大姐夫当成自己的大女婿了,整天对他那些老朋友们说,我大女婿好啊,我大女婿长得帅啊,我大女婿只抽烟不喝酒啊……对此,大姐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大牛就是大女婿没错。叔叔有福,将来还会有四个女婿呢!我问过大姐,五妹还找不找了,大姐没说找,也没说不找。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样的家庭找她来干嘛呢,二姐倒是自己找来了,这不肠子都悔青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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