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玉内心挣扎万分,却依旧在短时间内做出了一个对荆伶来说无比残忍的决定。
他嘴角含笑,温柔地抚摸着荆伶的头,轻声说:“我知道,我也一直在找你。”
“当真?”荆伶满怀惊喜地抬头,眼中尽是光彩,像极了即墨玉曾深爱的那双眸子,清澈、天真,还透着机灵。
“真的,”即墨玉极力克制自己真实的情绪,将惯用的温柔使得淋漓尽致,“只是我没你厉害,千山万水都找到了我。但府上不安全,你我又身份悬殊,实在不宜僭越。”
“僭越是什么?”荆伶有些不明白。
即墨玉看得出荆伶情智尚未开窍,越是知道,他就越心存愧疚,但即便如此,为了重生心爱之人,他也只能不择手段。
他注视着荆伶的双眼,靠近道:“昔日我是齐国外使,你只是一个小丫头,可今日你是楚国外使,我却只是个将军府上的门客。”
他伸手抚上荆伶的柔软的脸颊,深情地似要把人融化,一缕薄薄的浅浅的气息触到她的鼻尖,“这般便是‘僭越’。”
荆伶霎时间涨红了脸,愣在原地,指尖的麻木感遍及全身,说不出的难受却又不是真的难受,这是她第二次有了异样的情感,比先前更明显一些,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发烫的温度。
从前,她的喜怒哀乐只展现给外人,她自己却很少能够感受到,偶然的愉悦、恐惧、惊讶已经十分难得,这一次意外的接触,竟让她隐约有了真切的连续的异样的触感与情绪。一向冰冷的身体开始逐渐升温,与在楚国见到惨烈杀戮时感受到头痛欲裂不同,这种异样的感觉令她脑袋昏沉却不致痛,还格外地兴奋。
即墨玉惊讶荆伶异于常人的体温,刚触碰时,他恍惚以为碰到的是一块凉玉,光滑却冰冷,不过很快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了她的脸颊,有了些许暖意。
荆伶哪里吃得消这般挑逗,不禁咽了下口水,躲开了即墨玉含情脉脉的眼神,四处乱瞟着,唇开了又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即墨玉嘴角含笑,缓缓将手收回,问道:“我还不知道,你是如何换了身份,从李园别苑夫人的妹妹变成了项燕将军的侄女?”
荆伶的脸颊失去温度,立刻恢复到了往日的白净剔透。她冷静下来,连忙伸出手指比出一个“嘘”的手势:“此事莫叫他人知晓,欺君之罪翎儿可担当不起。”
“这些年,想必你有很多故事可以讲与我听了。只是府上人多眼杂,若是让李牧知道你我相识,恐怕会很麻烦。”
即墨玉想了想,“此时恰及日中,不如我带你去府外的集市逛逛,顺道说说这几年的境遇。”
荆伶怎会拒绝即墨玉的邀约,当即连连点头应“好”,迫不及待就要往大门方向去。
即墨玉一把拉住荆伶纤细的胳膊,好像握着一抔流沙,随时会从手心溜走:“走大门不是个好主意,但我不像你会轻功,得请人帮忙。”
即墨玉环视四周,从怀中掏出一枚用鸟肢骨制成的骨哨,对着有孔的一边轻轻吹出了像鸟啼般的声响。熟悉而又独特的鸟啼旋律断断续续落入白语风的耳中,一瞬间他就已经从天而降,稳稳地站在了即墨玉面前。
“白鸟?”
“他能御风而行,也能掌控风云带我一道飞行,这样我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府。”即墨玉收起骨哨,熟练地站到白语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并向荆伶伸手。
荆伶看了一眼白语风,立马抬起高傲的下巴,十分不屑地拒绝了即墨玉的盛情:“他不过是能御风,我无风也能掀起云浪,才不跟他一道飞行。”
白语风赌气拍下即墨玉的手,说道:“谁要带她,我还不愿意呢。去哪?”
“集市。”即墨玉无奈。
荆伶朝白语风吐了吐舌头,“哼”了一声就腾空而起。白语风则说了一句“抓紧了”立马带着即墨玉奋力一跃,即墨玉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就在空中你追我赶了起来。
飞行途中,即墨玉不得不死死拽紧白语风的胳膊,速度快到他根本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一团白雾。即便是白语风用了高于往常三倍的速度,荆伶还是遥遥领先,先他一步落到了地面。
一落地,即墨玉就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扶着街边的墙沿深呼吸起来,这头晕目眩的感觉让人好像在梦里一般混沌而不自知。
荆伶抬着下巴跟白语风叫嚣:“你又输了,叫声阿姊来听听。”
白语风毫不示弱:“若不是我带着即墨玉,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呢!再说了,你本就先行一步,顶多算个打平。你能叫即墨玉那家伙‘哥哥’,怎么就不能叫我一声哥哥了?”
“那是……”荆伶指着白语风,“不一样的!即墨玉是哥哥,你就不是!白鸟白鸟白鸟。”
“你!怎么不一样了,噢~你喜欢的就是哥哥,不喜欢就不是了?”兴许是荆伶总在白语风面前耍小性子,所以他的小孩子脾气也都展现在了荆伶面前。
荆伶一时语塞,伸手就要抓白语风的衣领,无奈个头太小,白语风又闪躲迅速,只抓了个空。荆伶气不过,快步移到白语风跟前,直接跃起,再次尝试拽白语风的衣领却依旧扑了个空,接连几次,白语风步步后退,荆伶次次不得逞,一不小心踩到碎石,眼看就要摔倒。
即墨玉此时刚刚恢复神智,来不及上前搭救,白语风后退速度极快,也尚未反应过来荆伶的失误。待他下意识往前时,荆伶已经用一个漂亮的全身翻转完成了自救,还恰好趁他上前一个箭步轻跃到他面前。
荆伶踮着脚将白语风的衣领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两人几乎贴面相对,荆伶沾沾自喜:“对啊,我就是喜欢即墨玉哥哥,就是不叫你‘哥哥’,你能奈我何?”
白语风清楚地看到荆伶那双清澈如泉水,明媚如日光,闪耀如星空的眸子,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女孩子的双眼,只是此时的他尚未发现这双眸子的主人有何特别,尽顾着自己幼稚的胜负欲和对她的调侃。
“你……”白语风懊恼自己棋差一招,居然因为上前的举动被荆伶抓住了衣领,气不打一处来,又懒得和她较真,“风水轮流转,总有一日等我赢了你,让你心甘情愿地叫我‘哥哥’!”
白语风看似生气地扒开荆伶的小手,将自己衣领上的褶皱抚平,实际上,他瞟了一眼将“得意”写在脸上的荆伶,不自觉嘴角浅浅上扬。
即墨玉无奈地摇着头,上前摸了摸荆伶的脑袋,完全一副宠溺的表情。
明明是即墨玉说要带着荆伶逛逛这午市,一路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却是荆伶与白语风,即墨玉更像这两人的长辈,一会儿两人闹矛盾了要他哄着当和事佬,一会儿又要回答两人的各种问题,介绍集市上新奇的物件。
荆伶的喜好果然与众不同,不似一般姑娘那样喜欢好看衣裳或是琳琅珠饰,而是看中了一把小巧精致的扁茎铜匕首。荆伶端详着这柄短匕首,对其赞不绝口。
这把匕首格部饰以独特兽面纹,柄身镂空而铸,缠绕着极其繁复灵动的蟠虺(pán·huǐ)纹,柄首微宽,巧妙塑造成鸟头形状。
这纹路样式,看着极为眼熟。荆伶想起赵殷公主腰间就有一把短剑,剑鞘纹路与此相同,细节之处甚至一模一样。她曾在书中看到过,铸剑大家一般会精通于某一样纹饰,不轻易改变,所铸之剑亦绝不会轻易予人。
这蟠虺蛇纹极为精致,为何会与公主那把剑如出一辙?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集市之上?
看荆伶端详已久,即墨玉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她手中的这把匕首上,“这匕首,样式颇为罕见,不知是不是徐夫人所铸。”
“这位公子是懂兵器之人?”集市小贩问道。
即墨玉回以“略懂”二字,却又说出许多典故来,集市小贩十分欣赏,坦言此匕首的确为当世铸剑名家徐夫人之作,本是徐夫人为心仪女子所铸,却不知因何缘故到了家中长辈手里。如今传到了他手中,若不是生活所迫,断不会将此匕首于集市贱卖。
“徐夫人是谁?”荆伶边问边抽出了刃,这匕首造型别致华丽,但刃部却并不十分锋利,这也正是它有趣之处。
即墨玉向荆伶耐心解释徐夫人的身份:“他是赵国的一位铸剑大师,最擅铸造锋利匕首,据说江湖上许多赫赫有名的剑客佩剑都出自他之手。赵国国内的王室贵族也对他铸剑的造诣十分赏识,可他本人好像不屑与显贵打交道,也不愿轻易替人铸剑,乃至一剑难求,当世也极少能有人得到他铸造的兵刃了。”
“翎儿虽然不知那徐夫人是谁,铸剑的造诣如何,但着实喜欢此剑。”荆伶抚摸着手中的短匕首,被它深深吸引。
“请问那徐夫人住在何处,翎儿能否见见他?”荆伶抬起漆黑无辜的双目,用无比真诚的眼神询问集市小贩,小贩为之动容,立刻告诉了他们徐夫人的住处。
荆伶十分感激,手里还紧紧拽着匕首,回过头用期盼的眼神望向即墨玉,即墨玉马上读懂了荆伶的意思,向小贩买下了匕首,并答应陪同她前往徐夫人住处。
一路上,荆伶时不时举起那匕首左看看右看看,好似得了什么至宝一般,即墨玉则时不时注视着荆伶手腕上的玉镯,内心捉摸不透。也就白语风,始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百无聊赖地跟荆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匕首虽然好看,也不至于非要见人铸剑师傅,”白语风随手择下一片绿叶,快速把玩着,将绿叶轻轻弹起又缓缓接住,仿佛那叶子与他的指尖有根丝线相连,“再说我方才见这匕首刃都不锋利,谁知那人是不是有真本事,许是徒有虚名,江湖上这样的人也不少见。”
“为心爱之人造一把钝剑,你难道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吗?”荆伶趁绿叶在空中飘荡,猛地朝叶子一吹,还好白语风眼疾手快,抓住了绿叶,这才没让它落地。
“一点都不想,”白语风将绿叶随手一甩,稳稳落在即墨玉的肩上,“无非是担心利刃伤人之类的缘由,无趣得很。”
“你才无趣,翎儿想知道,即墨玉哥哥你说呢?”
即墨玉回过神来,笑盈盈地说了一声“是”,完全没留意到肩膀上的绿叶。他继续往前,叶子从肩膀溜走,在空中旋转了几个圈,最终落到了沙土上,被逐渐掩盖。
白语风其实说对了,荆伶执意要见徐夫人,并非为了所谓的铸剑缘由,这不过是她胡乱编造的一套说辞。实际上,是因为她曾在赵殷的佩剑上见过这样精致的小蛇纹,几乎一模一样,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除此之外,她也确实在触摸这把匕首的时候,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她尚无法理解这异样的由来,也十分想要知道这匕首藏着什么秘密。
“是怨气。”神魂之境中,盘若感受到匕首中藏着的悲伤与无奈,虽她不以为然,但世人都将其视作恐怖之物。
日头逐渐西斜,日光却越发耀眼,幸好正值暖春,还未入夏,和煦的微风吹在脸颊上,好不惬意舒服。三人有说有闹地走了半晌,倒也不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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