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玉从没想过,当年楚国的一面之缘,会让他面前这个女孩跋山涉水前来找他。
可他心里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给她任何回应。
他本就自诩风流,处处留情,无论王公贵族还是民间艺伎,接触过即墨玉的女子都知道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多情公子。说是多情,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个拈花惹草之徒,因此虽有俊秀之貌与诗文才情,风评却一直不大好。
除此之外,他如今的筹谋更不允许他有丝毫恻隐之心。他原在齐国过得好好的,甚至凭借一副好口才几度以齐使身份出使多国,备受齐王重用。
实际上他饱读诗书,甚至阅遍医学典著都是为了一件看上去不可能成功的事情——获得重生之法,复活自己的妻子。
即墨玉的祖父是齐国即墨大夫。齐湣王在位时期曾死守即墨一方土地,与燕军交战,奋勇杀敌,终为国捐躯,所以即墨玉自出生起就被冠以守城英雄后辈的名头。
家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他却也自小衣食无忧,在即墨城内小有名气。
他的童年里,有个极会作诗的姑娘,名叫田绮芝。她从小文采奕奕,不输官家男子,性子傲却不自负,常与乡中学生斗诗玩乐,即墨玉也是其中之一。
他本是不爱诗文的,最恨什么《离骚》《诗经》,可为了接近她,他苦读诗书,数年后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日,田绮芝斗诗败了,败给即墨玉。
后来,他们相爱了。
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羡煞旁人。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多久,那位姑娘不慎染上风寒,乡中医者、巫师皆束手无策,她的喉部日渐肿胀,甚至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
眼见心爱之人终日疼痛难忍,以泪洗面,即墨玉将妻子托付于邻家大母照顾,自己则踏上了去往王宫的路,他认定宫中必有神医能治好她的病。
此时齐国正大肆招纳贤才,即墨玉凭借过人的口才与诗文造诣,博得了齐王的赞赏,求来了齐国太医姜淳,但为时已晚。回乡时,邻家大母哭着告知,田绮芝已于一日前病死榻上。
就差一天。
即墨玉痛心疾首,跪倒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冰冷的手臂。直到死,田绮芝手中还紧紧握着他们少年时斗诗用的那一卷竹简。
他迟迟不愿相信妻子死去的噩耗,即便事实就摆在眼前。
姜淳见状,唏嘘不已,便给他说了一个上古传闻:“听闻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曾留下重生之法,以便重新降世,掌管万物,或救世于危难间。老夫找了十数年,只在半块卜甲上看到先人提及这重生之法,你若有心,何不信来试试?”
即墨玉当下仍悲痛欲绝,丝毫不信姜淳所言,只当他是安慰自己。
他哭了整整三日,几度昏厥,眼睛都快哭瞎了。即墨玉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将妻子的遗体葬下,为其立碑。
碑上深篆:即墨玉爱妻田绮芝之墓。
他在墓前念了一遍他们新婚时吟过的那首诗——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鸳鸯在梁,戢(jí)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乘(shèng)马在厩,摧(cuò)之秣(mò)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suí)之。
将当时美好的愿景留在了记忆中,然后在姜淳的建议下,毅然离开家乡,又一次来到了齐国王宫。
姜淳把即墨玉带到府上洗漱干净,拿出半块卜甲交于他的手上。此时他虽半疑半信,却好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眼瞬间有了光。
姜淳指着卜甲上一个模糊不清的字,对他说道:“老夫本猜这字为‘王’,意为重生成王,那日见到你屋内卷上镌着的姓名,老夫恍然大悟,此字为‘玉’。有传闻言,千年前商王后为救世而亡,后凭‘不死器’重生于世。那‘不死器’便是重生法门所在,说不定是什么玉器。”
即墨玉仔细辨别其中文字与根本看不出形状的图案,且听姜淳娓娓道来。
“老夫年轻时也曾游历各国,道听途说了许多,直到十年前遇见儿时恩师,从他那里见到了这半块残破的卜甲,老夫才真的相信这传说。”
听到姜淳说明来龙去脉,即墨玉总算心中有了盼头,但他又心存疑惑,故问:“大人既寻了这重生之法十年,也未曾将此物公之于众,如今告诉在下,又是为何?”
姜淳哈哈大笑,坦言道:“即墨公子果然心思玲珑。不错,老夫十年前费尽心机得到了这一半的‘秘密’,自然不想让他人知晓,但老夫年事已高,十年……已经耗费了我太多的力气,如今我这身子也不大行了,可你不同,年轻人,你有能力,还有最重要的——信念!为了你故去的爱人,我想你是愿意试试的。”
“我当然愿意,别说十年,只要能让她活过来,用尽我这一生都是值得的!”即墨玉深邃如墨的眼眸中充满了坚定。
但除了一腔热血,他还有与生俱来的敏锐感:“可大人找了十年,就没有一点踪迹?”
“有,”姜淳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老夫的恩师曾留下一卷医书典籍,另半块的秘密就在其中。可那典籍,恩师给了别人,那人叫秦缓,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卢医‘扁鹊’。”
“大人恩师是……”
“长桑君。”
长桑君可是名极一时的神医,医术颇为高明,凡经他诊断的病人,无一不治愈者,更是当代名医扁鹊的师父。传闻长桑君将一身医术传给扁鹊后,便云游四海,再无踪迹,也有人说他是驾鹤成仙,去了蓬莱仙岛,从此长生不老。
扁鹊则更不用说了,医术医德可谓人尽皆知,自他在赵国邯郸做了带下医,便在当地颇具威望,后来更是因为在齐国临淄为蔡桓公诊断出恶疾而声名大噪,收了不少弟子,继续周游列国,于各国间济世救人。
他们一行人去过魏国大梁,到过秦国咸阳……总之无处不去。只是最终扁鹊如何,却无人知晓了。
没想到这姜淳居然与名医扁鹊师承一脉,即墨玉诧异之余,更多了分敬仰之情,对他的警惕也小了不少。
姜淳接着说道:“老夫这十年,去了邯郸、临淄、大梁,可是一无所获,最终回到了这里,在王宫中翻阅古籍,希望能从这半块卜甲中得到一些答案,如今阴差阳错,也算是有了眉目。”
“大战为真,当年商王后号令群兽时用的上古神玉就是传闻中的‘不死器’,接下来,就是要找到那另半块卜甲和‘不死器’。”姜淳言之凿凿,好像这重生之法已经势在必得。
“这么说,神医扁鹊起死回生之术,确有法门,法门就在大人说的这两件东西上。”即墨玉已经完全相信了姜淳所言,并通过姜淳的指点,在齐国宫中大展宏图,频频以齐使身份出使各国,同时寻找他们所要的那两件“重生法门”。
那次出使楚国,即墨玉偶然遇见一女孩,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玉镯与不会响的铃兰花铃。回到齐国后,他与姜淳说起在楚国宫中见到无声玉铃,姜淳大喜,还为他引荐了一位医术超群的公子,那人就是奚容昉。
那时的奚容昉早已不是赵国炙手可热的国医,虽然他当初因为治好了赵国公主的蛇毒而成为当世年纪最小的神医,一时风光无限,但他却立下了“三不救”的荒谬规矩,摆明了不愿意为他人治病,而且此人行踪难觅、神出鬼没,只有医界与江湖还留有他的故事。
即墨玉与奚容昉一见面,气场就不大对。彼此都是高傲惯了的人,不知对方能耐几分,很难心悦诚服。
姜淳连忙解释:“昉公子饱读医术,研究不少上古典籍,‘重生之法’他也知晓一二,曾来找过老夫几次,探讨之下尚无结论,如今即墨大夫寻得些许眉目,想必能与昉公子共同破解这‘法门’所在。”
“我原以为姜大人只将此事告知我一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能人。”即墨玉语气中稍带不满。
奚容昉接过话茬:“即墨大夫不必置气,天下又不止一人知道那商王后重生的传说,我也只是听闻一二,对这‘重生之法’饶感兴趣,才找到了这里。你若不想合作,我必不会强求。”
两人针锋相对,有愈演愈烈之势,姜淳汗颜,不得不上前做和事佬,他将奚容昉找到的古籍内容说与即墨玉:“古书云,执令声一出,万物生,猛兽出,千鸟腾。”
“昉公子认为这‘声’字十分蹊跷,我们先前以为的令牌、玉器如何出得声响?恰巧你今日说起楚国宫中的无声玉铃,老夫顿悟,故请昉公子前来,一同探讨。”姜淳这一番话倒是让两人都有了台阶下,即墨玉顺着姜淳的话,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基本还原了商王后召唤百兽的场面。
奚容昉将他从古籍中找到的蛛丝马迹说了个大概,侧面佐证了即墨玉的猜测,两人算是达成了共识,立马结伴前往楚国。
待即墨玉再进楚王宫,无论如何都寻不到那个女孩。他没有将项翎的事说与别人,只告诉奚容昉,玉铃已不在从前之处。后来,齐楚关系崩裂,即墨玉也再没能去楚国一探究竟。
奚容昉似乎感觉到即墨玉有所隐瞒,于是借机邀请即墨玉同往赵国,嘴上说着便于探讨,实际上他深知只有即墨玉见过那玉铃的模样,若是放他回齐国,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即墨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奚容昉颇有能耐,另半块卜甲的秘密说不定他能找到,更何况传闻他的医术深不可测,想必验证“重生之法”真假也非他不可。即墨玉略有迟疑,但还是答应了奚容昉的提议,写了书信寄与姜淳,请姜淳设法向齐王开脱他的罪责,然后跟着奚容昉来到赵国,做了李牧将军的门客。
即墨玉停止回忆,将注意力转移到荆伶手腕的玉镯上。
可这一切,荆伶全然不知,她还傻傻以为这个对自己示好的大哥哥,会像兄长那般真心待自己。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但总觉得是与别人在一起是不一般的,这也是她执意要来寻他的原因,她想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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