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举家南迁的船,是一艘不算太大的乌篷船,吃水略深,载着全部家当和一家人对未来的那点微薄希望,沿着蜿蜒的河道,缓缓驶向苏城南境。
离了书塾,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水路行了数日,初时的新鲜感渐渐被漫长的颠簸和晕眩取代。杨禾澈本就心事重重,加之有些晕船,大多时候只窝在船舱里,透过小小的窗格,看两岸青山如黛,看水鸟掠过泛着涟漪的河面。水汽氤氲,带着鱼腥和水草的气息,与书塾的墨香尘埃截然不同,是一种陌生的、流动的生机,却也夹杂着前途未卜的茫然。
这日,天色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水面,风里带着明显的湿意,眼看一场秋雨将至。船公看了看天色,吆喝着准备将船靠向前方一处略显荒僻的河湾,打算暂避风雨。
就在船缓缓转向,即将靠近那芦苇丛生的河岸时,异变陡生!
三四条窄小的快船,如同水鬼般猛地从茂密的芦苇荡中窜出,迅速合围过来!船上站着几个蒙面汉子,手持鱼叉、柴刀,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短刃,眼神凶悍,呼喝着让他们停船。
“是水匪!”船公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杨家父母更是惊得面无人色,紧紧抱在一起。舱内顿时一片混乱。
乌篷船笨重,哪里快得过那些轻便的快船?转眼间就被逼停。两个悍匪跳上船头,明晃晃的刀尖指向惊慌失措的船家和杨家人,厉声呵斥着交出钱财。
杨父试图理论,抖着手掏出一些散碎银两,却被那匪首一巴掌打落:“娘的!当老子是要饭的?箱笼都打开!”
匪徒们粗暴地翻箱倒柜,银钱、杨母几件稍好的首饰被抢掠一空。混乱中,一个匪徒见杨禾澈虽面色苍白却难掩清丽,竟淫笑着伸手要来拉扯!
杨禾澈吓得心脏骤停,猛地向后躲闪,脚下一滑,竟“噗通”一声,直接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和窒息的恐惧将她包裹。她拼命挣扎,好在幼时在乡下祖宅旁的池塘里摸过鱼虾,略通水性。她奋力浮出水面,咳出呛入的河水,却见自家船上乱成一团,父母惊恐的哭喊声、匪徒的呵骂声、船公的哀求声混杂在一起。那欲行不轨的匪徒见人落水,骂了一句,似乎嫌麻烦,也没再下水追她,只顾着继续搜刮财物。
杨禾澈心中一片冰凉,只能凭借本能,奋力向远处的芦苇荡游去。秋日的河水冰冷彻骨,她的力气迅速流失,手脚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模糊。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任由自己沉入这黑暗水底之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侧面箍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向斜刺里一艘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小舢板船游去。
那人力气很大,游泳的技巧也极好,即使拖着她,速度也不慢。杨禾澈昏沉中,只觉得那手臂坚实可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并非完全被动,残存的求生欲让她也配合着蹬水,减轻那人的负担。更像是一种绝境中莫名的默契与互助,而非单方面的施救。
很快,她被连拖带拽地弄上了那艘窄小的舢板。冰冷的空气激得她一阵剧烈咳嗽,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幕和一张模糊的、带着水珠的男性侧脸轮廓,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杨禾澈在一阵奇异的感觉中悠悠转醒。
并非只是温暖干燥,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着窗外绵密的雨声,敲打着她昏沉的意识。
头依旧沉得厉害,浑身酸软,每一根骨头都叫嚣着疲惫。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却异常干净的木榻上,身上盖着的薄被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还有一种极淡的、清冽的皂角混合着……水汽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男性的干净气息。
雨水敲打窗棂和屋顶的声音密集而清晰,衬得这方小小空间愈发静谧,也让她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缓缓转动眼珠,带着一丝初醒的懵然打量四周。
屋子狭小,陈设简单却整齐得近乎刻板。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着的一个半旧书架,上面并非农具杂物,而是整齐码放着一些书籍,线装,书脊泛黄磨损,显然常被主人翻阅。一张木桌,一方砚台,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桌上是摊开的纸页,墨迹未干,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力道。墙角倚着一根还在滴水的鱼叉,旁边地上放着个湿漉漉的包袱——正是她落水时紧抓不放的随身小包袱。
读书人?渔夫?这奇特的组合让杨禾澈昏沉的脑子努力转动。
然而,她的思绪下一秒便被彻底打断,呼吸几乎停滞。
屋子另一侧,盆架前,一个男子背对着她。
他上身未着寸缕,正微微侧头,用一块粗布巾擦拭着肩背。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流畅而结实的背部线条,宽肩窄腰,肌肤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均匀蜜色,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滚落,滑过脊沟,没入腰间松垮系着的粗布裤腰里。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白皙,也非纯粹莽夫的粗糙,而是一种蕴含着力量与生机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体魄。
杨禾澈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心跳骤然失序,慌忙紧紧闭上眼,连睫毛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非礼勿视的训诫刻在骨子里,可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已深深烙入脑海,挥之不去。
她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听觉和嗅觉却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敏锐。能听到布巾摩擦过皮肤略带涩意的细微声响,能听到他偶尔挪动脚步时地面轻微的吱呀声,甚至能隐约听到他平稳而稍显沉重的呼吸。
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气、皂角的清香,似乎还弥漫开一种陌生的、带着刚淋过雨的微腥和体温蒸腾出的、极具存在感的男性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鼻尖,让她心慌意乱。
是他救了自己?这屋子是他的?他……他看起来不像歹人。那书架,那笔墨,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书卷气和规整,可这具身体……又充满了野性的、令人不安的力量感。他究竟是谁?
正心乱如麻,各种念头纷杂闪过之际,那边的窸窣声停了。她听到他拿起衣物抖开的声音,布料摩挲过皮肤的细微响动每一下都清晰可闻,仿佛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撩拨。他似乎在穿衣服。
过了片刻,一切声响归于平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
杨禾澈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鼓起极大的勇气,才敢极慢、极慢地重新睁开眼睫。
他已穿好了一件干净的粗布上衣,正转过身来,目光恰好与她撞个正着。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已醒来。他的脸庞算不上俊美无俦,但轮廓分明,下颌线硬朗,眉宇间凝着一股介于文墨沉静与风雨磨砺之间的独特气质,眼神清亮澄澈,此刻正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属于男子的局促。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开口,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瞬间将他清晰的身影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的一小片肌肤照得雪亮。雷声隆隆滚过,震得窗棂作响。
“你醒……”他的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一点被雨水呛过的低哑,像粗糙的指尖划过细绒。
然而,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关。强烈的眩晕感再次凶猛地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或许是他过于清晰的存在感,或许是那闪电雷声的惊扰,或许是落水受寒的后遗症终于彻底爆发。杨禾澈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未尽的话语和窗外的风雨声都急速退远,变得模糊不清。她努力想看清他的眼睛,想捕捉那未完的语句,视野却迅速被黑暗吞噬。
最后的感觉,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无力地跳动,以及鼻尖那缕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皂角、水汽和陌生男子气息的味道。
她头一歪,再次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昏沉之中。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看清他的模样,却抵不过那股强大的黑暗力量,眼皮沉重地阖上,再次陷入了昏沉之中,只依稀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睛和那句未尽的“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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