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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莫非是野猫?

《雁杳鱼沉:唇上倾覆旧山河》 橙不诚是尘/著, 本章共2596字, 更新于: 2025-08-21 12:30

北境的烽火并未因书塾一隅的儿女情长而稍歇,反而以更咄咄逼人的姿态迫近。不过旬日,那张墨迹淋漓、盖着鲜红官印的招募告示,便如同一道冰冷的符咒,贴在了书塾大门旁最显眼的灰砖墙上。

纸张粗糙,字句铿锵,无非是“国难当头,好男儿当投笔从戎”、“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云云。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铁腥气,却沉沉地压在每个路过学子的心头。往日琅琅书声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多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浮躁和难以言说的恐慌。无人再高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命运宣判的沉寂。李艾自那日后便告假归家,更让这书塾显得空落了几分。

这日午后,章旭的好友孔凌正受夫子之命,去书塾后院那几间早已废弃不用的偏房寻找几册据说堆放在那里的旧年卷宗。偏房久无人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扑面而来。光线昏暗,蛛网密布,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纸窟窿里艰难地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孔凌正掩着口鼻,正借着微光辨认堆在墙角那些蒙尘的箱笼,忽听得最里间似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间或夹杂着一声极力压抑的、似嗔似怪的轻笑。

这地方……怎会有人?莫非是野猫?或是……

孔凌正心下好奇,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越靠近,那声音越发清晰,确是人声,一男一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黏腻和……挑逗意味。

“……你别……这可是在书塾……”女声娇柔,带着一丝颤音,似是抗拒,又更像是欲拒还迎。

男声含糊地应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只觉气息颇近。

孔凌正的心猛地一跳,脸瞬间有些发热。这……这难道是哪对野鸳鸯在此私会?真是好大的胆子!他鬼使神差地瞥见旁边窗户上有一个破洞,好奇心终究压过了非礼勿视的训诫,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将眼睛贴了上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衣袂相贴。女子背对着窗户,身形窈窕,穿着正是书塾女学生的常服样式,发间一枚熟悉的玉蝶簪子微微晃动——是严忆清!而她面前,那个微微倾身,一手似乎撑在她身旁的旧书架上,将她半圈在怀里的男子,侧脸轮廓分明,不是章旭又是谁!

章旭的头低着,似乎在严忆清耳边说着什么,严忆清则微微侧首,露出的半截脖颈染着绯红,唇角似翘非翘。那距离近得暧昧,姿态亲昵得远超同窗之谊。虽无更过分的举动,但那股流动在两人之间的、密不透风的暧昧气息,却透过小小的窗洞,扑面而来。

孔凌正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头,心脏怦怦狂跳,像是要撞出胸腔。他不敢再看,慌不择路地退后几步,撞倒了一个空置的花盆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孔凌正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也顾不得找什么卷宗了,转身就如受惊的兔子般蹿出了偏房,一路狂奔,直到回到人声稍多的回廊,才扶着柱子大口喘气,脸上红白交错,满是发现了惊天秘闻的震惊与惶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这流言比驿马还快的书塾里。

不过半日功夫,“章旭与严忆清在废弃偏房私会,举止亲密”的消息,便以比征兵告示更迅猛的速度,悄然席卷了整个书塾。细节被描绘得活灵活现,虽无人敢明指具体看到了什么,但“挨得极近”、“耳鬓厮磨”、“严忆清脸都红了”之类的词汇,已足够让一众学子浮想联翩。

先前关于杨禾澈“一厢情愿”的嘲笑瞬间失了味道,所有人的兴趣和口舌风暴立刻转向了这桩看似“证据确凿”的新绯闻。章旭和严忆清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能引来无数探究、暧昧、甚至鄙夷的目光。

严忆清倒是比以往更显沉默,偶尔抬头,目光清冷,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倔强。章旭则明显烦躁了许多,眉头紧锁,对任何投来的视线都报以不善的、警告的回瞪,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困兽。

这日讲经课,白发苍苍的老夫子或许是想转移一下日渐低迷压抑的气氛,或许是真有感于时局,竟抛出了一个论题:“《左传》有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然则当下烽烟四起,国将不国,非常之时,是否还需严守常礼?礼之大防,与存亡续绝之间,孰轻孰重?”

课堂上一时议论纷纷,有引经据典坚持礼不可废的,也有认为事急从权、生存为上的。

这本是一场寻常的讨论,却偏偏刺痛了此刻神经紧绷的章旭。他听着周围人看似讨论经义,实则不时飘向他和严忆清的、带着别样意味的目光和窃语,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打断了夫子的捋须沉吟和同窗的争论。

“学生以为,空谈礼法,不如明辨人心!”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冲动,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竟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严忆清的方向,“非常之时,更显人心之贵!岂不闻‘谣言止于智者’?然而如今,偏有多事之徒,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以龌龊之心度君子之腹,败坏他人清誉!此等行径,比之战场上的狄虏,更为不堪!真正该被口诛笔伐的,是这些藏头露尾、搬弄是非之人,而非……而非恪守本分、光风霁月之人!”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愤慨,矛头直指近日的流言蜚语。虽未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在为谁发声,在维护谁。

“恪守本分”、“光风霁月”——这八个字用在眼下正陷于流言中心的严忆清身上,在众人听来,简直如同最大的反讽和偏袒。

课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章旭会如此直接地在夫子课堂之上借题发挥,公然维护严忆清。

老夫子也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他言辞过激,偏离了经义讨论的本意。

而角落里的杨禾澈,原本一直低垂着头,盯着面前摊开却一字未入眼的书卷,在听到章旭那番“慷慨陈词”,尤其是“光风霁月”四字时,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她没有看章旭,也没有看严忆清,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后、近乎麻木的讽刺。

原来,他口中的“无趣”,对应的是他人面前的“光风霁月”。

原来,他那日急于解释却未说出口的话,和今日这不顾一切的维护,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所有的疑虑、残存的希冀,在这一刻,被章旭亲口钉死在了这堂名为“礼”的课上,显得无比荒唐可笑。

她重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深深敛入眼底,仿佛刚才那一丝讥诮从未存在过。只是那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进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战争的阴影沉重如铁,而书塾内这场由偏房窥影引发的、在堂前公开化的风波,让本就动荡的人心,更加离散飘摇。章旭的维护,并未能洗刷流言,反而像投入滚油中的冷水,激起了更剧烈的、无声的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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