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熟悉的场景,啧啧。
今天怎么又梦到了哦……有完没完?
安枝环顾四周,简陋的号舍冰凉攒风,她带来的馒头和粥水估计都凉透了。旁边还又小童生要出去找阿娘的哭嚎声和监临的呵斥声。
一种熟悉的疼痛,从她腹部传来。
不是吧,这个梦,太真了!
“时辰快到了,童生们快快作答。”
一把白胡子的监临面露不悦,鼻孔里喷出个“哼”字。
每年秋季的童子科,都让他头疼不已。小娃子们诗文写得不怎样,幺蛾子倒是挺多!这种破考试本就该取缔,这两年却还愈发过分起来。
竟然还有小丫头来参加童子科嘞!
安枝刚进号舍时,他就留意到这个小童生,姑娘家家,面色青白,满头冒汗,一坐下就捂着个肚子,看起来像是病了。
女孩子就不该来参加童子科,生病了的女孩子就更不该来这。
安枝听见监临的催促,试着伸出中指与食指,并拢用力按向腹部的中极穴,一股暖意扩散开来,淤积在腹部的血气终得疏通,疼痛当下就减了大半。
延光年间的童子科。
与年少时发的那些梦不同。
往日那些梦里,她要么是找不着笔,要么是瞧不清卷面,更有一次,她在梦里,就是找不着自己之前默的《孝经》《论语》。
这一次,笔在手,卷面能看清,之前默的内容,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最后一题,是要求作诗一首。
之前已经写了两句。
青草萋萋绿满汀
一灯孤影伴残萤
安枝笑了。
延光年间的童子科考场上,2169年举国寻觅的神医徐安姿,坐着一架与地球同步的私家飞机,一路向西快满十个年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飞行器与飞机猛撞,机身猛烈震动后,她穿越了。
穿到了安府最不得宠的嫡女安枝身上。
刚穿过来,就发现自己坐在电视里士子们参加科考的那种小破房里,肚子痛到炸,裤子黏糊糊,额头滚烫,喉咙又干又痛,胃里翻江倒海……
眼前还有张纸。
纸上就是写的这句:青草萋萋绿满汀,一灯孤影伴残萤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一无所知的她,捧着万针齐扎般的头,跪在地上呕了个天翻地覆。
童子科就是这么砸了的。
后来,原主的记忆慢慢恢复,安枝才晓得,这是原主写给兄长的离别诗。
下两句,现在的安枝自然也是知道的。
虽然是梦境,她依然决定帮原主圆上这个梦。
空阶滴沥声声雨,添得愁人万点星。
写完这一行,安枝把笔搭在砚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此一番,她在梦境里,把诗给写圆了,今后便不会再做这梦了不?
不过,现在要怎样才能醒过来呢?
她抬起头,东张西望。
不远处,监临正吹胡子瞪眼睛的看着她。
监临打心底不喜欢这个小丫头。
刚不是还肚子痛么,这会儿不痛了是不是?怎么还不认真答题?虽说瞧她这样定是会名落孙山,但堂堂童子科,岂是一个小丫头可以儿戏对待的?
“专心作答,切不可东张西望!”
监临这话,敲打的是安枝。
这梦,简直细致得不能再细致,监临的模样不仅和当年的一模一样,连严肃古板的架势都仿效得一模一样,等梦醒了,自己定要当个笑话,学给园子里的丫头们看。
一想到这,安枝更觉得有趣,更不急着从梦里出去了。
只是方寸之地,时间也不太好打发,不如再做一首。
安枝想了想,提笔又写:
江上秋风吹客袍
山云漠漠树层高
如今只合归来隐
画里诗情著意豪
写完之后,她还发出“哈哈”的豪爽笑声,监临巴拉鼻梁上的那副茶色眼镜,直勾勾的盯着安枝,若说之前是恼安枝,现在则变成了同情。
科考场上,考着考着疯了的考生,他也是没少见。
可这是童子科啊,小小年纪,心思竟是如此重了么?一会儿若是见着其家人,定要叮嘱去看看郎中才是。
有人交卷了。
安枝喜上眉梢,她拿出披风盖在身上,有样学样起身交卷。
临监打心底不欢喜这些毛躁学生。
连这点子时间都坐不住,何不在家招猫逗狗来得自在?
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
这几个提前交了卷的,怕是些屎壳郎爬在书本上……假充秀才!
监临接过安·屎壳郎考卷,翻面时却愣住了。
孝经默得一字不漏就罢了,这作诗环节,小丫头竟然做了两首,首首文通字顺、妙笔生花。
唯一可惜的,就是默写时不如写诗认真,明显后面的字迹比前面更有笔锋力道!
好诗、好字!
安枝扭扭捏捏出了号舍,这贡院还是印象中的样子。安枝以观光客的心态,左瞧瞧右看看,走出贡院就看到一定褐色的马车。
一颗雍容华贵的脑袋正从马车窗口往外探看。
这不是她的亲娘文心能是谁?
文心上一秒还在鄙视那些早早出了贡院的纨绔市儿,下一秒就看见自己的女儿挪了出来。
她不可置信的斜眼看了一眼日头,这才什么时辰啊,这个瘟货怎么就出来了?
完了,看她那呆头呆脑的模样,这次肯定没戏。还不知道要让二房挤兑成什么样呢!
文心气得两肋胀痛,赶紧摸出两丸子逍遥大蜜丸,塞进嘴里保命。造孽啊,生了个这么不上进的冤货。
安枝下阶梯的功夫再一抬头,那颗脑袋已经缩回马车中了。
延光年间那场童子科考落榜后,安枝听尽了闲话,顺带也连累了她的长房母亲文心夫人。文心隔三差五就要把安枝叫到跟前,说自己为了让她得到童子科的机会,花出去多少体己钱,搭上多少人情薄面,她考得一塌糊涂名落孙山,失了去德馨书院读书的机会就不提了,还让她挨了老爷多少白眼,受了二房那一窝子蛇鼠多少挤兑……
安枝费力的钻进马车,正好对上文心那双幽怨愤恨的眼,真恨不能当下又退将出去。
肚子更痛了,头也更痛了,身上还无端端发起冷来。
“阿娘……我里外发热,小腹疼得难受。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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