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考试考不好，一方面要接受家长的指责；另一方面还要受到老师的“小话”攻击。
本来是美好的星期六，熬到上午上完课就可以欢度周末了，前提是有“乐”可欢。
好死不死，上午连着两节数学课。
数学老师白林是个高材生，华中科技大学毕业，虽然不是师范口，却也因自身的优秀被破格录入这所重点高中。
他很幽默，也很阴郁。楚诗竹很喜欢他，觉得他在这个小城教书真是委屈了他。
她曾听她姑姑说，白林的大学室友皆事业有成，要么是大城市企业的高管，要么有了自己的商业。
唯有他，回到了小城，做了一个高中教师，虽然是学校的招牌，但依旧是郁郁寡欢。
本是拥有长风破浪之志的鸿鹄，却因机缘巧合将自己困在了一隅。
终究是大材小用了。
楚诗竹初次听闻的时候很不理解，不开心为什么不跳出去呢，要是自己做一件事情不开心，一定不会坚持下去的。
少年人只知“无奈”的表意，却不谙经年岁月里一笔一画被迫写就的“无奈”内里。
“有些人啊，这次考试二卷竟然只打了4分。4分啊，这是怎样一个庞大的数字？我想不都不敢想。”白林一进来，就把课本“啪”地扔在桌子上，龇牙咧嘴地说道。
“有些同学，醒醒啊，这个分数已经不是笨不笨的程度了，是究竟有没有带脑子答题了！”
“一闭眼一睁眼，一天很快过去；再一闭眼一睁眼，一辈子就过去！”
楚诗竹把头低得差点磕到桌面，本来她就白，被内涵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白面馒头登时成了红苹果，看得林一宇一愣又一愣的。
“一愣”是林一宇没有想到这个蠢女人就是“四分大神”；“又一愣”是他发现竟然有人的脸可以这么红，简直到滴出血来。
有人发出嘲笑，还有人交头接耳表示不理解，白林唠叨够了，开始让大家把卷子拿出来逐个讲解。
楚诗竹切身地感觉到什么叫做“如坐针毡”，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平地消失。
自身的无力感与愧疚感在心内激烈交织，她强打着精神，熬过了第一节课。
她知道，白林是为她好。刚进高中的时候，他曾自己出了一套试卷，想要测测这些学生的智商。
那次楚诗竹有如神助，成为了班级里唯一的一个满分。
从那时起，白林就认定了这个馒头般的小女孩有潜能，假以时日，一定是个好苗子。
然后楚诗竹便开始高开低走了，数学成绩逐渐突破白林的认知，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那套题，总是十分地恨铁不成钢地指桑骂槐。
楚诗竹内心是感激的，这种“骂”也是暖心的。她怕有一天，白林再也不说他，也不理她，那时候，怕是全世界都要放弃她了。
趁着课间休息十分钟，她飞快地在门口的饮水机处接了热水，泡了一杯雀巢的速溶咖啡。
这玩意她从初二开始喝，到现在都没有喝腻。
这灰色的液体，更像是学习时的精神支柱。
见楚诗竹满面愁容又快速地走回座位，林一宇登时感觉有些难受。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本想给她取个“四分大熊猫”的外号的，可是看着楚诗竹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莫名的酸酸，从某种程度上，比自己考砸还难受。
“共情力太强了。”林一宇这样解释。
“周末你把我这个题集好好看看，肯定没问题的，不会就问我。”林一宇状似不经意道。
楚诗竹：“哦。”
“蠢女人”，林一宇心想：“不会的题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楚诗竹歪着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皮肤白皙，像只蠢兔子，她想了想：“真的可以吗？”
“蠢女人！”林一宇再也忍不住了。
“哦！”楚诗竹无心对战。
“你手机号告诉我，我给你发个短信。”
“我……我没有手机。”楚诗竹低下了头，小声嘟囔着。
少年时代，都会有点小虚荣。楚诗竹不想同学们知道自己普通的家境，和没有手机。
毕竟这些在这个非富即贵的班级里，会显得稍微有些格格不入。
楚诗竹的极度敏感和自尊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却在林一宇面前缴了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了，总觉得他不会嘲笑他。
林一宇果然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她：“那你只能把不会的题和知识点圈出来，明天晚上晚自习前早一个小时来学校，我给你讲讲。”
楚诗竹的桃子眼倏地亮了，她开心的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小梨涡：“真的吗？那我要怎么感谢你？”
这一笑，林一宇有点懵了，他没看过这么甜美的笑容，像是夏日的桃子，空气中弥漫着清香和隐秘的诱惑。
还好他没有脸红的毛病，要不现在肯定比红苹果还要红。
他烦躁地躲开楚诗竹的眼神，装做不耐烦道：“给我打水，帮我交作业，替我跑腿去超市买好吃的。”
“好呀！”楚诗竹可算是看到了一点学业上的曙光，她真的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又不肯张口跟这个认识不久的学霸同桌开口。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林一宇可真是个好同桌。
“以后跑腿的活儿都是我的了，随叫随到！”
“嗯。”林一宇胡乱翻着教材，在内心的翻腾中跟楚诗竹一样晕眩地上完第二节数学课。
直到放学出校门口，林一宇还是懵的状态，脑子都是“四分战士”的笑容。
他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醒”，原来是妈妈来接他了。
宝马SUV的驾驶位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人，跟他像是复制粘贴。
“你爸爸也来接你了，我们在外面吃完饭回江北去。”
“爸爸”二子犹如清凉油，登时让林一宇有如醍醐灌顶之感。
他爸爸林之川对“菠萝”很温柔，但是对他却是甚为严厉。
转学这等大事，还是“菠萝”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才得以实现。
林一宇经常想，可能他爸爸这辈子的最好的情绪和温柔都倾注在“菠萝”身上了，他在做父亲上，真是过于的理性。
从小到大，林之川夸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没记错的话只有一次。
中考一共七门，他考了七百分，成为状元，林之川才淡淡地夸了句：“不错。”
好在“菠萝”是个夸夸乐，小到林一宇一顿吃三碗饭都会被她一脸崇拜地夸一天。
“菠萝”是他和父亲之间沟通交流的桥梁，林一宇转学后，曾整整有一个月的时间是通过“菠萝”进行传话的。
今天，也是转学一个半月来，林之川第一次来接他放学。
林一宇内心还是开心的，但少年倔强，青春期更是如此，誓死不会主动低头。
他快速跑到车前，一言不发地钻到了后座。
“菠萝”很开心，雀跃地嚷嚷着：“想吃火锅很久了，走，出发，小肥羊我们来也！”
林之川没有说话，闷哼了一声启动车子。
“菠萝”疑惑地看向林之川，继而反应了过来，憋着笑回头嗔怒道：“臭孩子，没看见你爸啊？”
林一宇还想负隅顽抗，被“菠萝”充满“你不听我的我不会再帮你”的眼神所屈服，未几不情不愿，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谢谢爸爸来接我。”
林之川没有回复，但微表情落在“菠萝”眼中，她看得出他克制的喜悦。
“这对儿拧巴的父子，真是绝了。”“菠萝”简直无语凝噎。
拧巴的不止父子，还有父女。
楚诗竹与楚父之间的问题更为严峻，林家父子只是关系冷淡，楚家父女则是战火连天。
楚诗竹在母亲面前大多数情况下是敢怒不敢言的， 而对于她父亲，她多是硬刚。
放学回来，午饭时分，楚父又开始教育起楚诗竹：“学习不好，以后就不会找到好工作，你就不会有好的未来。”
“你究竟怎么回事，心思都在哪上呢？”
“我跟你说在学校不要瞎得瑟，也不要搞什么早恋，你这样的差生不会有人喜欢的。”
“以后没工作也不要指望我和你妈养你。”
一句句，每个叹息每声质问，都像刀子般硬生生地刮着楚诗竹脆弱敏感的少女神经。
缺少失眠加上对自身能力的沮丧感激烈交织使得她怒火中烧，她不由地顶了回来：“我跟谁早恋了？”
“你学习好，熬了这么多年不还是个最普通不过的老师？”
“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让你们养。”
楚诗竹登时没了胃口，平时要吃两碗饭甚至吃撑才会放下筷子的她，只吃了半碗就回了房间。
崔女士一直不说话埋头苦吃，吃完后将碗筷“噼里啪啦”地扔进水池，指桑骂槐道：“破东西还挺能产噪音。”
“你什么意思？”楚父嘶喊起来。
“没一个好东西。”崔女士不理楚父，径直去了楚诗竹的房间。
又是一番苦口婆心、道德绑架、长篇大论的劝说，离去的时候，崔女士不忘本色：“下次再考这样，我扒了你的皮。”
楚诗竹习惯性地虎躯一震，她太熟悉自己母亲的脾气了，与她“清浅”的名字极度地背道而驰，她一向霸道暴力，说到做到。
小时候因为淘气，她确实被扒过皮。崔女士拿着扫把朝着她的腿使劲儿抽，直到秸秆都被打碎，成为苟延残喘的碎片，楚诗竹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从此后，她不再敢忤逆崔女士。因此她相信，下次考试如果再这个样子，她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不懂为什么父母要如此极端地逼她，她也不想有这样的成绩，她也很难受，压力很大，她也在寻找生的出口。
而横亘在眼前的除了巨大的黑暗，还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连最亲近的父母不理解她，甚至隐隐地感觉到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在以她为耻。
学习差是罪吗？
是吧。
整整一个下午，楚诗竹都没有起身，她坐在书桌前，给自己制定了一份魔鬼般的学习计划。
周一到周五，每晚只睡五小时，周六下午补眠。
每天上课的时候都要认真记笔记，下课及时做例题，数学不会的题不能躲，觉得问老师丢人可以问林一宇。
每天做100道选择题，30道大题，做不完不许睡觉。
英语是自己的曾经的强项，这次考试丢分主要丢在了阅读理解和作文上。
对于阅读理解，只能多练，一天起码要做二十道题，作文找出资料里的满分作文，死记硬背也好，灵活替换也好，总之，必须有个质的突破。
语文和文综也很让她头疼，但是她笃定，唯有破釜沉舟不要命去学，才会有生的可能。
要起码每天做一套卷子，重点知识点记忆也要每日温故知新。
她将每个时间段都仔细地进行了规划，为了节省从家到学校的往返时间，她决定以后中饭、晚饭都在学校吃。
中午可以带饭，晚上在学校食堂吃，也不会给家里增添太多的经济负担。
计划制定完毕，就差执行了，楚诗竹虽然看起来憨憨的、傻傻的，其实内里倔强的很。
她遗传了崔女士的一大优点—说到做到。
就在她磨刀霍霍向“数学”的时候，崔女士突然推门而入，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发布了示令：“晚上跟我同学一家吃饭，你收拾干净些，吃饭的时候注意礼貌，也不要拉脸子，表现不好等我回家扒你皮。”
“哦。”楚诗竹没有任何反驳余地。
楚诗竹没有想到刚信誓旦旦制定好的计划，在出去吃了一顿晚饭后，又有了重大变化。
她凶狠地将睡眠时间由五小时缩减到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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