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玄悠悠转醒。寒气漫上四肢,四周是彻骨的冷。
她仿佛置身于亘古冰封的雪顶之上,空无一人,只有寒冷相伴。但胸口却散发着阵阵的暖意,好像有一抹暖阳放置在其上。被海水包围的压迫感也荡然无存,只有清爽的凉风拂过身心。
白少玄缓缓睁开双眼。透过黑色的纱巾,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俊俏少年的侧脸。
她抬起头,与一双漂亮的眼睛撞了满怀。
那少年扬了扬嘴角。
“姑娘醒了?”
白少玄半张着嘴巴,耳尖不由漫上一层粉红。少年人温热的体温像是一团烈火,温暖着她冰冷的身躯。而白少玄,正躺在这少年人的怀中,昏迷前还在海水之中从流飘荡,而昏迷后却突然躺在了别人的怀里,纵使镇静如白少玄,也不由感到一阵窒息。
可惜她现在口干舌燥,四肢无力,也做不出什么反抗的动作。
白少玄只能迅速与那少年错开眼神,看向一侧。
茫茫海面泛着危险的红,像是被鲜血浇灌了一般。细细看去,那无边无际的红色由数以万计的光点组成,宛若繁星,妖艳诡谲。
白少玄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迅速收回眼神,心中一紧。
那少年穿着一身黑褐色的短打,干净清爽,半跪在一块破旧的木板上。一手扶着白少玄的身体,一手撑在地上。
“这是……哪里?”
白少玄撑起身子,气若游丝地询问。
“这里是海域。不过……我们不幸被一群讨厌的魔鬼鱼包围了。”
海域?
白少玄想起年少时,曾读过一本《九州逸闻全册》。而这海域,正是位于传说中的极南之地,危机四伏的地方。
“这魔鬼鱼,又是什么东西?”
那少年没有回答。他接过白少玄的双手,吹了一口气。
暖暖的,轻轻的,十分舒服。不知为何,白少玄没有将手抽回。
“姑娘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就不要忧虑这些了。”
他歪着头,认真的说道。
白少玄一怔,刚要反驳。话至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她深知自己现在重伤未愈,不说武技,行动都是难事。这少年身材均衡,却不健壮,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将毫无行动能力的白少玄抛下,定然也是心地善良,计较太多,反而无用。更何况,说多错多。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她自己本就十分可疑,为了自身安全着想,还是不要让这少年起来疑心。
天空忽然变得昏暗,海浪更加猛烈,似乎一场风暴即将袭来。
“别怕。”
那少年说,他嗓音很压得低,但富有磁性,十分悦耳。
白少玄哑然一笑。自从领了将军之衔,她便常常要树起一番坚不可摧的形象,以稳定军心。便是被流矢射中,也不敢声张。这少年却反过来安慰她,着实少见。不过她也确实感到安心。
墨漓顿了顿,低下头,轻声对怀中人问道:
“你信我吗?”
他神色认真,着实可信。
白少玄心知他指的是如今的局面,换作寻常女儿家,或许还要计较一番,但白少玄向来粗枝大叶,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便歪了歪头,轻松道:“信与不信,有什么区别吗?”
墨漓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便好了。”
他说。
这时,突然一个巨浪袭来,小小的木板被冲上了半空,白少玄下意识地闭了眼。
“小心!”
墨漓向前扑去,再次将白少玄搂在了怀中。白少玄也着实被惊吓到了。不为这浪,而是为这少年下意识的保护之举。
萍水相逢,无恩无怨,遇到危险,陌生人间拔刀相助,是江湖侠义,但似这般爱护的,却是寻常情侣也难以做到的。
撞击带来的痛苦渐渐消退。
白少玄睁开眼睛。
阳光似乎昏暗了一角,海浪也变得平静。她被这少年护在身下,滚落在一处浅浅的沙滩之上,而那载了她们一路的破木板,则躺在一旁,七零八落。她向上看去,一面陡峭的断崖,高耸入云,连绵不断,遮住了她眼中半面的天空。
“呸!呸!”
墨漓从地上爬起来,刚落在沙滩上时,他挡在外面,吃了一嘴的沙子。
他走到断崖的前方,轻轻抚摸着其上的裂痕。
“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存在。”
墨漓自言自语道。
白少玄也艰难地站起身子,四肢依旧没有什么知觉,好在还能移动。
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疑惑的看向墨漓。
“这是断水崖,传说中海的极点。相传有远行的船队在风暴中迷失了方向,飘荡了三天三夜,直到船上的船员几乎绝望,才到达了这个地方。所以,这个地方在海域人心中是希望和幸运的象征。”
他主动解释道。
白少玄挑了挑眉。
“不过……依我所见,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海岛罢了。”
墨漓转过头。
“姑娘以为呢?”
白少玄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嘛……很认同公子的观点。”
她轻声说着。
“这世间从未有过极点,而所谓的的边界……”
白少玄双手举至胸前,在心口处画了一个圆。
“都是人心。”
墨漓咧了咧嘴角,揉着发酸的胳膊。他伸出右手,看向白少玄。
“我带你上去?”
白少玄不由为这少年的自信感到好笑。
“这里一无绳索,二无阶梯,公子如何上去,莫不是诓骗在下?”
墨漓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不试一试,姑娘如何得知?”
白少玄暗自笑了一声,将手心放在墨漓递来的手上。墨漓握紧右手,猛然向后一拉,与白少玄撞在了一起。
“你……”
白少玄还未曾动怒,墨漓却笑了笑,突然再次发力,将白少玄向上抛去,背在了身后。
“怎么了?”
他问。
白少玄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海域的年轻人虽然心地善良,习俗却与大诏极大,让她实在有些难以消受。
“抱紧了!”
墨漓说道。
他抬起头,右手抓向山崖的凸起,肌肉紧锁,双脚同时发力,骤然向上方腾去。不过数息,就已离地面相距十余丈之远了。
白少玄在一旁看得心惊。这少年人身上全然无习武的痕迹,方才在空中的悬挂定然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此时若是借力出了一星半点的问题,不但会因为反弹的力量从上空跌落,还会扭伤关节,无法行动。而他怀中的自己,纵使有再高强的武功,却也自身难保。
而墨漓却像是一支轻盈的羽毛,毫不费力地落在了下一个目的地。
白少玄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小声惊叹道:“好轻功!”
这般精准的掌控力,便是那些所谓的宗师也略逊一筹。这少年虽不曾习武,但单凭这一手轻功的绝技,也足以跻身武道顶端了。
墨漓停下脚步,骄傲地笑了笑,正如一个得到表扬的少年人,满目皆是自豪与高兴的神情。
“其实我是算出来的。”
“算出来?”
白少玄很是不解。是指像军中的账房先生那样吗?
还未等白少玄的问题得到解决,墨漓向上跃去,他一头黑发飘逸地扬起,但依旧整齐,在海风吹拂之下也不显凌乱。
她偷偷向下方看去。金黄的沙滩只剩下了一个小点,血红色的魔鬼鱼似乎也意识到停留在此毫无用处,渐渐沉入深海,退散而去。海面又恢复了碧波荡漾的模样,太阳透过云层,洒下点点金光。而上方,那看似不见尽头的山崖也不是那么高大了。
若非这少年,自己恐怕还在海水中挣扎吧,也看不见如此美丽的景观。白少玄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生起了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
“还未曾问过恩人姓名?”
她好奇地问道。
“在下姓墨名漓,字守泽。”
墨漓歪过半个脑袋。
“姑娘呢?”
白少玄怔了一怔。其实白少玄并非她的本名,她本是女子,自从展露军事天赋起,就时常要扮作男人,为了称呼方便,恩师便给她起了这个略显男气的名字,而这个名字,也在十年后传遍了大诏上下。
至于她的本名,却几乎无人知晓。
“……我名素商。素净的素,宫商角徽羽的商。”
她略有些生疏地说道。
“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好名字!”
白少玄感觉耳尖再次发烫。
墨漓没有追问白少玄的姓氏。他像一只翱翔天际的海雀,在茫茫无际的断崖上轻盈的舞动着。这时,天空投下一抹明媚的金光。那看似顶天立地的山崖,也齐齐折断,那广阔的横截面上,是无边无际的翠绿。
“我们到了。”
墨漓毫不费力地爬上断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白少玄从背上放下。他举起右手,挡住略显刺眼的光线,看向断崖之上那一望无际的丛林。
靠近断崖一些的地方,是一处狭长,但不广阔的草原。而草原过渡的后方,是由低到高、一望无际的树林。近处的许多树木,白少玄还能浅浅叫上名字,诸如在大诏常见的矮矮的竹林,垂向地面的柳树……而后方,棵棵树木生的极大,直入云霄,都是白少玄从未见过的。
墨漓也长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大自然的奇迹。
这里,是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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