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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死了,我活了

《九州云游攻略》 晓风与晚月/著, 本章共5374字, 更新于: 2022-11-30 14:33

大漠边关,军营中。

白少玄穿了一身洁白如雪的素纱,牵了那头瘦弱的老马,它曾在十年前陪着她一起走遍大诏国的山山水水,送她前往当时危险重重、尚未安定的漠北。而跟随她南征北战的黑色骏马和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铠甲,则留在了茫茫西北的军帐中。

既出军门,远远看到排列整齐的两队军官立在道旁,约有两三百的普通士兵自发前来送行。

“将军……可否让我等随行?”

白少玄的副将,许言商今日装备齐全,一身鲜红的轻铠如龙鳞般遍布全身,身后两把锋利的长缨剑透着阵阵的肃杀之气。

一个身穿儒袍的老者对许言商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此次回京面圣,是为述职。若是带着黑骑,浩浩荡荡一路前去,焉知会吓坏多少百姓。更遑论……”

老者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但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白少玄手握重兵,又盘踞西北,无人约束。若京都的那位真起了杀心,纵使千军万马,也只是徒劳无用。

毕竟,白少玄世上仅存的几位亲人,都还留在京都。

将军重情重义,这本是好事。不然也不会在边关告急之时,毅然决然地只身奔赴漠北。只是古来成大事者,断情绝爱者十之八九。将军心中的这些不可磨灭的软肋,终将化作利剑,千倍百倍地扎入她的身躯。

许言商紧紧皱着眉头。

“那便让我随将军同去。”

言毕,似乎又觉得有些冒失。

“我本就是将军本家的护卫,既将将军护送来漠北,自然也需全须全尾地回去。”

儒袍老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至嘴边,却化为了一声长息。

白少玄摆了摆手。“也罢,那便同去吧。左右京都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白少玄在军中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此话既出,也无人再敢反对。那儒袍老者也不再坚持,只抬手深深行礼:“将军一路保重。定要活着回来。”

白少玄轻轻点了点头。

这位相伴数十载,亦师亦友的老人家和她的默契,早已在不言之中。

军中随行的小吏端来了一碗烈酒。

说是烈酒,其实也不过是好些的米粮酿成的,同京中的那些美酒佳酿自然是无法相比的。白少玄深知喝酒误事,早在刚刚提任将军之职时就下过禁酒令。只是今日情况特殊,也无人在意这些细节了。

白少玄仰头一饮而尽,重重地将盛酒的瓦碗摔向大地。点点酒水渗入沙地,与这片她守护了半生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她牵着马走到前方,月神枪竖直挺立在军营门前,镇守着这座大诏的命脉之门。白少玄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枪身,月神枪在她手中发出阵阵的嗡鸣。她提起枪的那一霎,浑身气场突变,虽是一身白衣,却生生穿出了铠甲的气势。

“出发!”

两旁的军官在她帐下都已有数年了,此时心中也生出了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豪情。他们如早已训练过一般,齐齐单膝跪下,口中齐声喊道:

“送将军!”

白少玄挥挥手,潇洒地上了马,两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许言商也紧随其后,不过数息,营帐前就只剩下一白一红两道残影。

漠北在常人眼中是不可到达的险地,但对白、许二人而言,却如自家后院一般熟悉。

两人都是骑马的个中好手,再加上扎营的地点本就离内地不远,不过几个时辰,就已经能远远地看到大诏国修建的哨站了。

四面飞沙渐渐平息,正北方隐隐约约显现了一座小亭。

呼啸着的狂风也变得轻了,一轮圆月在厚厚的云层中走出。

“吁……”

白少玄勒住缰绳,那匹和她心意相通的老马在缓冲了几步后止住脚步。

“将军,怎么了?”

白少玄回过头,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言商,你可曾带上那张西北堪舆图?”

许言商怔了一怔,回道:

“我以为将军已经带上了。”

白少玄翻身下马,在包袱里翻翻找找,但毫无堪舆图的身影。

“这可如何是好?”

许言商自然是知道那张图的重要性的,不免在心中暗暗责怪自己的粗心。

白少玄袖子掩住前额,向前方眺望。

“既然如此,再懊悔也没有作用了。言商,我这匹老马年事已高,已经有些疲倦,不若你先回营取图。我看前方不远就有个小亭,我就在那里等你。”

许言商不疑有他,只叮嘱道:

“那我便走了,将军注意安全。”

白少玄点点头,牵着马向前走去。

元启三年后,大诏开始陆陆续续在漠北修建这种供人休息的小亭。如今是元启十三年,这小亭虽还没有完全崩塌,却也不是那么崭新。

白少玄将马儿拴在小亭的柱子旁。提着枪,坐在了亭子中央唯一一张未曾毁坏的椅子上。

她解开行囊,抿了一口酒,淡淡道:

“既然来了,就不必躲躲藏藏。”

霎时,四面狂风骤起。

被月光映得惨白的沙丘中,无数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破沙而出。肃杀的气息在空气中凝聚,气温下降得很快,冰冷而窒息的氛围让早有准备的白少玄也有些诧异。

白少玄粗略地数了数,这些装备精良,实力深厚的刺客竟有数百之多。这样的实力,便是在三日之内攻下一座城池也不是难事,这让她不知是该恐惧还是荣幸了。

为首的一人,手持单刀,浑厚的内力喷涌欲出。

白少玄是在漠北无数的战役中脚踏万千枯骨成长起来的,那柄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月神枪感受到战意,发出兴奋的嗡鸣。

数百黑衣的刺客们,此时更是屏息敛声,眉眼间是必死的决心。

战斗,一触即发。

白少玄挑了挑眉,笑道:

“这柄月神枪,自我扬名起便常伴于我身侧。诸君能让它如此兴奋,可见实力高超。在下当真佩服。”

可惜,无人应和。

白少玄抬眼看着这些即将夺走自己性命之人,没有怨恨,只留惋惜。这样一批实力高超的军队,若与她交起手来,最好也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他们本可以在京都中安享繁荣,此时却毅然决然地前来空无人烟的漠北行刺。

此行,没有回头之路。

不论这些人是否想要取她性命,但他们都与白少玄一样,是没有选择之人。

白少玄不想动手。横竖都是死,她也不想再带上其他人,也是为阴司攒几笔功德。

白少玄怀念地看了看这位陪她征战沙场的老伙计。威名远扬的月神枪,对于当今的白家人而言,既是荣耀,也是催命之符。

她将月神枪立在一旁,对为首那人道:

“将它带走。丢了、毁了或是融了,不要让别人再得到它。”

言毕,白少玄深深的长息一声。

她弹了弹白衣上沾染的沙土,在黑与黄的世界中,洁白而纯澈。

正如十三年前来时那般,一尘不染。

她闭上眼,声音沉稳而无奈。

“动作利索点。”

“我怕疼。”

那黑衣刺客一声不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送将军。”

他说。

……

白少玄一向是不信来生的。

若世人皆盼望来世的风光,而今生反而昏昏碌碌,那就是舍本逐末之举,世道自然也会没了秩序。

而她今世劳碌二十余载,辉煌过,猖狂过,潇洒过,肆意过。唯独死的难看,是被人一刀捅穿五脏六腑,凄凄凉凉地死在了大诏边关无人问津的长亭里。

无论如何,也算保全了生前身后名。比起那些怀才不遇、默默无闻的古来贤者,她的人生还是更加幸运些。

她死的时候,为祸大诏西北边疆的金乌一组已经降服,两国交界之处,让平民百姓闻风丧胆的流寇也偃旗息鼓,十不存一。京都中的白家,在她死后也得了个忠烈门户的名声,虽没有大显大赫,也是衣食保暖,生活顺遂。

身为将军,拥兵自重,白少玄自然知道从穿上铠甲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能够保全家人,已经是预料中的万幸了。

可以说,白少玄这一生,二十余载,了无遗憾。

就是活的太短了些。

还没有看到孤僻寡言的阿姊为她的心上人穿上红衣,国都里醉仙楼的千里醉还不曾喝够,少年时夸下的海口至今仍未曾实现……

这九州千百种的风景,都永远与她无缘。

若还有来世,白少玄再也不会当什么将军,她想成为一个游侠,去看看北冥的雪峰、金乌的沙漠、东离一望无际的山丘、海域的碧波荡漾的海面……

若是倦了,就在四季皆春的胭洲寻一块宝地。种几树梨花、酿几杯好酒,开个学堂、写个话本,也是不错的归宿。

可惜。

可惜……

或许是她的日行一善得到了回报,或许,是她战场上杀死的那些敌国士兵的魂魄依旧发挥着效用。

白少玄的魂魄留在了人世间,在她死去的地方,受着无尽的孤独与寂寞。阎罗殿对她敬而远之,孤魂野鬼也不敢来犯。便是成为了孑然一身的魂魄,也无法从风飘荡,肆意云游。

她朦朦胧胧地飘在空中,看着英姿飒爽的许言商跪在亭下,哭成了泪人;看着并肩作战的战友颤抖着双手,将她的尸身收敛;看着白色的旗帜飘在茫茫的沙海中,抬着沉睡着她的肉身的棺木,渐行渐远……

秋风卷黄沙,白雪漫天际。

又是一年风雪时,她的阿姊,那个记忆中温婉善良的女子,披着粗糙的斗篷,拎着醉仙楼千金难买的千里醉,来到西北荒凉无人的小亭。

泪水混着黄沙,同烈酒一同浇筑在冰冷的台阶上。

她那双记忆中明艳动人的桃花眼哭得红肿,面色苍白。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却只在空中留下一声声绝望而低沉的哽咽。

千言万语,也早已没了用处。

白少玄神思恍惚,听得艰难,只有一句留在心中,久久难忘。

她说:“阿姊这一生,恩德遍布大诏上下。唯独对不起你自己啊!”

……

死后无岁月。

除了日复一日的黄沙卷地,风烟四起,便只有冬日的白雪荒原值得一赏。

白少玄的思维越来越生涩,意识越来越恍惚。好像即将与这漫天的风沙一起飘散。但又似乎有一根坚固无比的锁链,将她七零八落的灵魂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她,好像在无尽的深海中坠落……。

海域。

风暴即将袭来,天空中翻涌着滚滚的黑云,海浪腾起,一道道巨浪砸向水面。

一艘散了架的破船已经沉没了一半,逃生的竹木筏散成一片,在海面上随波飘荡。

水面上,还有久久难以散去的血腥气息。

而幽深的海面之下,风暴的力量削弱的厉害,阳光难以穿过海面,四周只有一片漆黑。

一个黑衣的女子毫无生机地沉落着。她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巾,海水肆意涌动,却无法掀起这纱巾的一角。鲜血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几只食肉性的捕食者,在不远处静静窥伺,只有它们身上点点的荧光昭示着危机的存在。

这时,女子的身体突然焕发出一股强烈而苍远的力量,从指尖开始,涌上胸廓,传遍全身,逐渐占据了她的身躯。

“她”,动了动手指。

在这具死气沉沉的躯体上,同样早已死去的白少玄,骤然苏醒。

海面之上,狂风骤雨像是突然遇上了天敌,轰鸣着退散,逃离了这片水域。清澈而纯净的阳光洒满水面,虽不炽热,但是温暖。浅层游荡着的小鱼儿纷纷跃出水面,沐浴着迟来的好天气。风儿轻轻地,承载着阳光,将兴奋的喜悦传遍海域。

而深海之下,海水的压力堪比千斤之锤。四周游动的生物,也变得微小、扁平。这种环境,是寻常人类难以承受的。白少玄身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光辉,仿佛一触即碎,又坚硬无比,护住她身体不被磅礴的水压撕裂。

没有阳光、没有风浪,只有死寂与黑暗。比传说中的幽冥鬼府,还要凄冷上几分。

这就是……人死之后的世界吗?

白少玄曾经去过京都的万佛山,听过德高望重的高僧讲法;也去过河西的五真观,同那里的小道士辩过道。只是对于死后的世界,众说纷坛,人人皆有不同的理解。

这无尽的黑暗与孤独,难道就是她的终极吗?

感官迟迟归了位。

白少玄感到自己的胸腔像是着了火一般,仿佛有一把把尖利的刺刀在她心脏中绞来绞去。嗓子似乎随时都能喷出一团烈焰,焦灼无比。头昏昏沉沉的,耳边回荡着漠北军鼓震耳欲聋的响声,与太阳穴的狠狠跳动应和节拍,咚、咚、咚……。

身体的疼痛越发强烈,白少玄的神思越发清晰。

这是和死时迷迷茫茫、飘飘荡荡截然不同的感受。

虽然她眼前空无一物,唯有黑暗,但她却能如生时那般自由地思考,不受限制。

她生涩地调动起四肢的肌肉,艰难地向上方游去。越是向上游,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就变得越来越小。她的双耳也渐渐恢复,水流涌动的声音环绕在四面八方。

白少玄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觉得四周幽暗深邃,宽广无边。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有短短几瞬,又仿佛过数十载光阴。有什么屏障霎时破碎,被水流环绕的恐惧荡然无存。

白少玄终于冲破了海面。时隔多年,她终于再次以肉体呼吸到新鲜的大气。

兴奋与喜悦占据了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就连因溺水而加重的伤势也变得不那么严重。

白少玄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从舌尖,到咽喉,再到胸部和肺部,每一寸肌肤都欢呼雀跃着,庆祝着她的新生。头发湿嗒嗒地黏在耳后,脸颊暖暖的,温温的,似乎是阳光在为她驱散着寒冷。

白少玄慢慢向前划着水,为了节省体力,她没有用尽全力。

她想起了死后作为鬼魂昏昏碌碌的日子里,似乎有一根缰绳,将她零散的魂魄牢牢束缚在一起,使之没有消散于天际。其威力之广大,非凡人所能拥有,也不像自然之所为。

不知道其他人在死后有没有这样的机遇,但白少玄自生来就不是忧前顾后的性子。既已得了新生,那便珍之惜之,让前世所有不可为与不得而为之事随风、随云、随时间散去。毕竟无论结果如何,总不会比死亡还要更加可怕。

重活一世,自然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重获新生的喜悦渐渐消失,冰冷的海水包围着白少玄。

五脏六腑仿佛冰封了一般,透着彻骨的寒。

眼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纱巾,挡住了白少玄的视线。透过黑纱,天地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云雾。阳光也变得不那么耀眼,反而显得有些冷清。她使劲撕扯着那黑色的纱巾,想要更加清晰地看一看这个世界,只是那纱巾看似轻薄,却仿佛被焊丝在了她的脸上,无法取下。 再次尝试了几次,白少玄也放下了手臂。既无法取下,定是有什么她目前还不知晓的原因,左右也不影响她的行动。海浪不算汹涌,却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少玄尝试着将身体放松,随着翻滚的海浪,起起伏伏,浮浮沉沉。

在只有灰与蓝的世界中,生与死、恨与爱,都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了。

在白少玄上一世,她总是奔波于好似永远也完不成的事物中,但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所以她毫无怨言。

对于白少玄而言,像这样单纯的闲暇,放空心灵的时间,竟有一种别样的新奇。

她随阿姊去万佛寺礼佛时,曾见那德高望重的法师静坐于菩提树下,从白天到黑夜也不移动。她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十分不解。这种行为对家国社稷毫无半分好处,还不如多杀几个敌军有用。

海风轻轻拂过。或许,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不应只考虑结果吧。

白少玄闭上眼。

天空中已经挂上了漫天星斗。

她在浪花中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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