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轩专注的望着眼前的女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哀伤。
最终，还是将怀中的人向外推了推，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我不配说出这句话，但，希望你照顾好她…这终究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公主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在路过太子时用唇语说：“这对男女很有意思，你说呢？”
太子唇角微扬，看了一眼沉睡的女子，眸色渐深。
低头俯视着那跪在地上的男子，他似笑非笑的说：“我说的话都记得了？”
裴轩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颓然地向着房中走去。
一场交锋结束，所有人各怀鬼胎。
待到叶月昭悠悠醒转过来，已经到了日色昏暝的傍晚。
方才昏迷的时候，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自己依然走在奈何桥上，望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忽然感觉到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无论是哪里，都是弱肉强食，都是毫无意义，与其如此，倒还不如就此消失于六界之外。
在接到那碗孟婆汤的时候，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直接将汤泼在了旁边衙役的脸上。
这些人是无辜的，但自己又何尝不是无辜呢？
原以为按照他们的要求就可以好好活着，纵然再艰难，可终究是自己想错了。
若是一个人不能成为强者，那么就总会被人伤害，最终就连一条命都保不住，连畜牲也不如。
为了不被那些人抓到，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向远处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隐约可以听到有人怒骂的声音，但她全然不在意。
无论眼前是什么，哪怕是更加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她都会跳下去，甘之如饴。
又跑了几步，前面并没有任何路，只能看到一处湖。
她闭上眼，跳下去，就在这一刻，耳畔出现了很细微的声音。
这个声音对她说：“前尘往事不可论，可这世间有你放不下的，你是否愿意回去，一探究竟？”
她摇了摇头，所有一切不过梦幻泡影，浮生若梦，又何必执念，很多事情就算重溯，也同样很难有好的结局。
只是，或许是天道作祟，在一睁开眼，她又看到了那些故人。
重活一世，她方才还并不相信，便闹了一番，原本以为一切都可以这样过去，没想到如今睁开眼，依然看到公主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原来，还是逃不过呀。
她望着公主，扬起脸，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孩童姿态，声音很是无辜：“姐姐，这是哪里呀？”
听到她的话，公主好像愣了一下，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见到奸计得逞，叶月昭也不顾那些脸面，只是用手拉住公主的袖子，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姐姐真好看！姐姐是不是神仙呀？”
她原本年纪就小，还未到桃李之年，再加之又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做出这样的神情，还真像个孩子。
公主依然用试探的目光望着她，叶月昭丝毫不在意，只是用手摸了摸公主的脸，又凑近了几分：“姐姐怎么不说话呀？”
望着眼前好像失忆了一样的人，公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门开了，太子走了进来。
虽然知道眼前的人不是齐哥哥，但叶月昭仗着自己假装失忆，直接张开手跑过去，扑到太子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撒娇：“哥哥！哥哥！小姐姐怎么了？怎么不理我？”
旁边的人看到这年纪已经不小的姑娘扑在自己尊贵的主子身上，自然想要将两个人分开，没成想太子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唇角仿佛微微上扬。
公主见到哥哥竟然没有把这扑来的女子推开，心里有几分奇怪，不免开口问道：“她真的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太子只是伸手拍了拍叶月昭的头，随即抬起头，看着妹妹，淡淡的开了口：“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对我们并无坏处。只是一个女孩子而已，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公主难得的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
之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也不知是什么让这个人突然有了如此大的变化，难道真的是自己带来的影响吗？
她没有办法回答，便索性不再想，只是走过去，将叶月昭拽到自己身边：“我答应裴轩带着她，就决不会食言。”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叶月昭的心里也在快速地思索着。根据这两世的认识，如公主一般的人大概是不屑于对自己这样一个小蝼蚁动手的，而且她和裴轩的事有些看不清楚，应该不是感情。
总之，跟着她混，应该还能得到一条小命，若是在裴家待着，便和之前的结局并无差异。
想到这里，她便一头扎进公主怀里，跟小虫子一样蠕动。
公主从没有遇到过这样难缠的人，原本想要躲，却见到哥哥依然像往常一样戏谑地打量着自己：“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怎么，现在就想抛开了？”
她素来讨厌这个人用这般眼神看着自己，就好像看什么小动物似的。她说到底也是堂堂的一国公主，虽说在别人眼里行事古怪了些，但这个便宜哥哥总该知道！
清了清嗓子，她原本想要开口怒骂，但看了看眼中闪着星星的小姑娘，最终还是住了口。
说实话，若是这人不说话，倒是乖巧的样子。虽然两个人的年岁差不多，但叶月昭长的显小，就像小妹妹。
望着这个叫自己姐姐的姑娘，她的心里闪过前所未有的保护欲，于是伸出手，揉了揉那炸毛的小脑袋，眼中是她自己都想不到的笑意：“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了，有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你。”
没想到这个曾经打过自己的刁蛮公主，竟然还挺好说话的。
也不知道她是心里出了什么毛病，还是性转了。
只是如今前路未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叶月昭刚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到有人通报，说裴轩正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这人是有病吗？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心里虽然无奈，但表面上依旧要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用手拨弄着公主的头发，她依然是眼泪汪汪的样子：“姐姐…怎么不理我呀？”
公主一脸无语，正想借机溜走，却听到叶月昭念了一句《诗》中的名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夷。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有些惊讶这闺中的女子竟然知道五经中的句子，只是转念一想，也难怪裴轩曾说过这人只是在藏拙，其实学识不见得输于自己。
叶月昭见到公主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这波装对了，但转念一想，立刻失望至极。
裴轩就站在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有几分好笑，只是听到了她的话，眼中出现说不出的期待。
大哥，恁不会误解了我的意思吧？
想到这里，她直接冲过去，抱住裴轩的大腿就开始嚎叫：“这个哥哥也好好看！我好喜欢哥哥姐姐！”
裴轩低下头，原本想将人提起来，却见公主立刻冲了过来，把叶月昭塞到怀里，用手弹了弹她的脑门：“离这个哥哥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姑娘，她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就好像曾经见过似的。
在开始时她讨厌过她，倒不是因为裴轩，说实话，两个人原本就是利益关系，没有情义。真正让她挂在心上的，终究还是那个人，只是，他好像很喜欢叶月昭。
不过如今想来，一切并非是这姑娘的错，她也不会认识朝堂上的人。
想到这里，公主叹了口气：“月昭，跟我过来，不认识的人不要随便乱抱，诗也不要乱念。”
叶月昭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使劲的点头，用手拉拉公主的袖子，又蹭了蹭她的脸，就像一只小狗狗。
看着她这副样子，公主不由想起自己曾经养的小猫。
见到两个人和谐的样子，裴轩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他有些无奈的对公主说：“她这是怎么了？”
公主没有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问我？不是你把人家逼成这个样子的吗？”
裴轩低下头，过了半晌，才说：“新政的事我问过了，底下的人并不大同意，毕竟这些士族弟子决计不愿寒门有上来的机会。”
公主淡淡的睨了他一眼：“同不同意，还要看你的本事有多大。虽然不愿，但总是可以开个口子，就像你作为公府少爷，不也同样跟着我们走吗？”
裴轩正想开口，却见到太子率先说：“妹妹说的对。没落的候门需要寒门子弟支撑，你倒不如从二者之间的共同利益入手，譬如，反对德王。”
裴轩闻言，单膝跪下，算作是领命：“是。公府本面临着抄家的困境，若不是公主垂青，恐怕接下来江南四族都要出问题…”
江南四族…这不是包括自己家？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人都那样心急如焚的要自己的命，竟是好不容易攀上了公主的大腿。
心中是说不出的郁结，望着眼前的三个人，她忽然有些明白，在这样家族利益至上的环境中，没有一个人可以躲得过。
包括，某个攀高枝的小贱人。
她偷眼看了下裴轩，见他也在偷偷看自己，便吐了吐舌头，如同小孩子一样大惊小怪的说：“哥哥的脸上怎么有伤！哎呀，还要好好处理才是！”
裴轩有些惊讶的望向她，随即，却仿佛是有些释然的笑了笑：“谢谢。”
谢谢，这大概是他对她说过最多的话。
是啊，若是牺牲一个女子就可以救整个家族，就像是九牛一毛。只是，最终牺牲的，又何止一人呢？
若是为了整体可以无限地牺牲个体，那么所谓的整体，也终将成为虚无。
她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最终还是对公主摆了摆手，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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