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雨瓢泼,屋中只点一支蜡烛。
叶月昭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其中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在黑暗中并不清晰。
就在这时,窗外有人伸手轻叩,随即,便是小窗打开的吱呀声。
一双干枯黑瘦的手从窗口伸入,随即,便是个蒙面的瘦高汉子。
叶月昭听到声响,并不起身,只是安抚般的拍了指薄被下的人。
又过了片刻,另一双肥壮的手也攀进窗来,和那瘦汉子站在一处。
掌风袭来,瘦汉子手握利刃,嘿嘿一笑:“小娘子看着就是…”
那粗话才说到一半,便从床榻上窜出两个女子,一刀封喉,将瘦汉子擒住。
肥壮汉子正欲出手,却被身后冒出的两人挟持,一柄刀就横在坠着肥肉的脖颈处。
见到两人已被收服,叶月昭合上书卷,从床上一跃而下,负手踱到两人身前,微微一笑:“小娘子怎么了?”
说罢,她从袖中抖出一柄刀,对着那两人便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是姑奶奶来收你们的贱命了。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直到此刻,她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
两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吓得屎尿尽出,跌坐在地上,头摇的像拨浪鼓:“夫人饶命啊!小的…”
叶月昭的笑容又冷了几分,凑近几步,嗓音低沉:“不说,就把你们喂狗,还有你们的妻儿老母,一个都不落。”
望着她笑里藏刀的模样,饶是四个丫鬟见惯风浪,也不由心中闪过几分惧意。
两个汉子抖如筛糠,过了良久,终是跪地求饶:“小的全说!只求夫人放小人一命!这都是大太太指使的…”
是那个被自己唤作母亲的女人,还真是有意思…
叶月昭依旧神情平静,只是冷笑道:“我与她无仇,为什么害我?”
那两人低着头,眼中尽是惧色,连气也不敢出。
轻轻抚去袖口的灰尘,叶月昭敛起笑意,阴恻恻的开口:“这两个扔到狼园去,别脏了明月居。”
四个丫鬟一齐应下,随即用帕子掩上两个汉子的脸,拖到了屋外。
风中依然有淡淡的腥气,叶月昭命人打开门,自己则走到窗边,仰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悬高空,朗照人间,一切静谧而美好。
她唇角微扬,回到屋中取出那把珍藏多年的七弦琴。
席地而坐,她将琴枕靠在膝上。纤长的手指按下泛音,转动琴轸,缓缓调着弦。
月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透出几分孤寂。
这时,门前人影晃动,一袭衣袂的影子落在地上。
门外的女人轻咳一声,语气低落:“阿月,清平公主看上了轩儿,这驸马,是不得不做了…”
手指一动,便是清脆的轻响。啪的一声,琴弦断了。
驸马爷…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只是站起身,盈盈行下一礼:“母亲,阿月会准备的。”
大太太听她答得干脆,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好孩子,果然是恪守礼数的大家闺秀。”
叶月昭没有多言,只是如行尸走肉跟着女人走到厅堂。
屋中人头攒动,或是好奇,或是怜悯的望着她,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无情绪上的波动。
手中摆着明日大婚所需的物什,心里却分外茫然。
她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只是觉得释然。早已料到了结局,不是吗?
这些贵人,有哪个不纳妾?她早就心知肚明,只是裴轩这回的动静,却比意料中大的多。
整整一晚都来不及休息,她只是麻木的随着家中女眷收拾,面无表情。
第二日勉强休息了片刻,她便起来,准备着婚宴。
到了吉时,家中男丁出发迎亲,女眷则聚在厅里,静静等候。
随着烟花竞放,新娘子也来到裴家。
毕竟是皇帝最喜爱的幺女,这回的婚礼算是做足了架势,听说送亲队伍浩浩荡荡,京城也是万人空巷。
等到筹备齐全,众人便将新娘引入门。
裴轩还是如往常面带温和的笑意,只是一身喜服,格外喜庆。
这对新人在长者的号令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终互相跪拜。
礼成之后,便是皇帝赏赐的九盏宴会。
宾客如云、推杯换盏,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中,叶月昭坐在自己的位置,悄无声息的随着众人敬酒。
那对新人眉目传情、如胶似漆,看着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望着这一幕,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自己成亲的景像。
那是春日时分,她从遥远的江南来到京城,心怀几分期许。两个人拜堂的模样仿佛近在眼前,只是再回首,已是过眼云烟。
心口好像堵着什么,上不上来,下不下去,压的她心疼的厉害,就如被攥住命运的咽喉。
一口气卡在胸腔,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讽刺又可悲。
宴会结束,新郎新娘相携而去,只余一室狼籍。
叶月昭和女眷们盯着下人收拾完毕,这才回房休息。
月色如钩,洒在枕上、身前,说不出的清冷。
她辗转反侧,过了很久都难以入眠。
第二日清晨好不容易睡熟,却有人将她叫醒,说公主请她一聚。
既然要见公主,自然不能多加打扮,她只是换上一袭常服,便加快步子来到新房。
这间院落装点的很是奢华,公主就坐在主屋的软榻上,冷冷的望着她。
这公主果然生得貌美,举止端庄大气,可偏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很是妩媚妖娆。
见到叶月昭,她伸出戴着护甲的葱白的手指,抚过那张清丽的小脸,笑得张扬:“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
她一面笑,一面靠着裴轩的肩,用手攀住那人宽厚的背脊,十足的小儿女情态。
裴轩也笑得温柔,低头望着她,眼中是说不出的缱绻。
果然,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脸上被挠过的地方如火烧一般疼,公主下了狠劲,可见多半要留下疤痕。
但叶月昭仍是悄无声息的跪着,神情并无不悦。
公主对她勾了勾手指,语焉不详:“来,给本公主奉茶,顺便弹上一曲琴,听说,你最爱琴…”
奉茶和弹曲伴乐本是丫鬟和下等伶人所做,但贵为名门贵女的她,却也逃不过被人戏弄。
脑海中一片空白,为了不给家族惹上麻烦,她缓缓起身,取茶、倒水,为公主双手奉上。
就在俯身伺候时,忽有一双脚将她绊倒。
整个人都摔在地上,双膝被茶杯的碎片割破,染红了裙摆。
公主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嘴上却啊的惊呼一声,随即对着叶月昭的脸便是一巴掌。
一下、两下…直到打得她嘴角淌血、脸颊高高肿起,才将她一掌拍出去,倒在地上。
裴昭将公主的手拉到唇边,又是吹又是摸,随即便起身,对着叶月昭的背脊便踩了两脚,直让她吐出血来。
望着昔日的妻子,他的眼中只有冷漠。将人大力一踢,他起身,缓步去上朝。
叶月昭的身上疼的厉害,就如被马蹄来回辗过,只是微微一动,便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她就如废旧的布偶被扔在路边,连呼息都变得微弱。
公主忽然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耳语:“本公主的计划达到了,你也是个无用的了,早些走罢。”
仿佛是叹了口气,公主的声音不无惋惜:“听说你很聪慧,可惜是个女人,不得不依附那蠢蛋而生。也许这份聪慧,最终只是被人制约的理由…”
叶月昭没有想到这刁蛮公主竟会说出这般话语,一时有些发愣。
望着她这副凄惨的样子,公主又是一叹:“恪守女德就会有好运气?你想错了,弱者本不配活着。”
说罢,她命人将一纸休妻书扔在叶月昭身上,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在还有命的时候,早些走罢。”
等到公主离开,叶月昭才在其他人的搀扶下直起身子。
大太太走过来,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轻声道:“莫再碍了公主的眼,早些动身去郊外的别院好了。”
叶月昭点了点头,随即被几个人架着,塞进了马车里。
一路巅簸,前路未知。
苍蓝的空中是大雁展翅飞过,她却被囚禁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公主的话依旧在耳畔炸响,她说的没错,这个扭曲的世道,从来容不下弱者,特别是,手无寸铁的女子。
只是,天地苍茫,却都是贵人们的,她纵是想逃,又能如何?
自由,终只是望眼欲穿的奢望。
到了别院,那些人将她拖下来,送进里屋。
眼前立着一位男子,身材挺拔若青松,正是她唯一的同胞兄弟。
可见到她,哥哥并未露出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唤人端着托盘走来。
金色的托盘上摆着一个白玉做的杯子,其中盛着清澈的酒水。
哥哥低下头,眼中仿佛闪过一丝不忍。
她望着哥哥,唇畔微动,终是露出了一抹有些决绝的笑容:“这是要上路了?”
哥哥并未回答,只是走上前,端起酒杯,递给她,眼中似乎含着几分愧疚:“妹妹,你若是不走,我们两家人都完了…”
叶月昭紧紧的盯着哥哥,望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孔。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好像一叶孤舟漂泊在惊涛骇浪里。
一封家书就在面前,上面是爹娘的殷切嘱托,都是教她早些离开这人世,让自己的丈夫和公主恩爱相守,不要挡了人家的路。
原来,即便按他们的要求,敛起性子,苟且偷生,也依旧不会被放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疑问,只是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的味道很苦涩,就像她的一生。
永远都是低着头,永远都是说着那些违心的话,呵,这应该也算解脱了…
手轻轻松开,酒杯落在地上,摔成了很多瓣,就像满地落花。
视线逐渐模糊,她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但不知何时,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心口疼得厉害,但身上又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整个人就好像腾云驾雾,将要去往蓬莱的仙境。
年少时的豪言壮语仿佛犹然在耳,那时自己说,女子为何要困在宅院中,自己总有一日会打破这座牢笼。
可结果呢?
世情如此,来生亦然。
只是,真的好想痛快的呼吸啊,哪怕,只有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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