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太痛了。
五脏六腑都在腐烂、燃烧,吕岐觉得自己仿佛是那块被腐蚀掉的地板,一起随之化作了泡沫,最终消散在空中。
愤慨和不甘的情绪充斥着整个脑海,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臭叫花子,把钱交出来!”
“有点本事啊,你小子,连吕家少主都能勾搭上……”
“连衣服都换新的了,呦,还是尚衣坊的,少主出手就是阔气!”
吕岐猛地睁开眼,一幅景象便映入了眼帘之中。
这是一条有些眼熟的街道,不远处几个混混模样儿的人正在推搡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少年,附近的人纷纷躲开了那片区域,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而伴随着她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角落,四周的声音逐渐静寂了下来。
那几个混混后知后觉发现周围突然寂静了下来,有些疑惑地左右看了看,便发现了身后那两道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几个人瞬间腿软了。
那两人都身着劲装,身后跟着的护卫手里拿着弓箭和猎物,似乎是刚打猎回来。左边那道身影红衣明艳,长相可爱,皮肤白皙,面上带了点婴儿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正含笑看着他们;而右边那道月白身影却面无表情,倾城的面容清冷沉静,眼尾狭长上挑,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时看着他们的眼底有些迷蒙,却使得她整个人更加缥缈起来,仿佛九天之仙。
南城无人不识君。
这两位女子分别是安家少主和少盟主!
几个人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其中一个人慌忙把手里的书扔了出去,砸到了少年的身上,哗啦一声,书页如天女散花一般洒落了一地。
这个动作唤醒了吕岐,她的目光便顺着那些纷舞的纸张看向了那个低着头的少年。
少年身体瘦削,露出的侧脸轮廓清俊秀雅,身上的衣服是南城最好的丝绸布料,并不繁复,但是却很符合他的气质,将读书人的清隽勾勒得淋漓尽致,此时上面已经多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他个子很高,却低着头缩在墙根,以吕岐的视角,刚好能看到他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柔弱之感,让人想到引颈受戮这几个字。
那是许承安。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许承安的情景,也是在这里,她将无依无靠、靠抄书为生的许承安带回了盟主府。
怎么回事?
吕岐有些恍惚,这是梦吗?死了也会做梦?
几个混混争着互相推脱责任,害怕到声音都在抖,街道仿佛静止了一样,只有几个混混的声音不停响起。
那些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吕岐微微皱起眉,看向自己的手心,上面有着常年习武而磨出来的茧子,浑厚而充沛的内力在体内默默流转,仿佛一头猛兽,只待她一个念头,便会猛然扑出,嘶吼着将敌人撕成碎片。
她随手放出一股气劲,右手边一块一人高的镇路石猛然炸开,化作了一堆粉末。
经脉没断、内力收放自如,武师二阶……这是她十七岁时的武力。
身为武林盟主的独女,吕岐自小便展现出了超高的武学天赋,三岁开始习武,五岁便度过了顶尖习武之人五年才能修炼完成的元武期迈入了武丁阶段,十一岁突破武丁进入武士一阶,成为了大宋有史以来最早突破武士的习武者,更是在年仅十六岁的稚龄突破武士迈入武师,正式成为大宋的强者之一。
上一世,吕岐在19岁即将突破武师进入大武师之际,被追杀许承安的江湖人士一掌震碎了经脉,内力尽失,一代天才少女就此没落,引得无数人唏嘘不已。
而吕岐当时却只为许承安没有遇险而感到高兴。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吕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回到了五年前?
吕岐眼底骤然涌起了惊涛骇浪,她将目光从那一堆粉末上收回,正好与因为听到石裂声而抬头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少年一阵慌乱,顿时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兔,一下子重新低下了头,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折断似的。
吕岐看着他,眼神复杂至极。
赤焰马仿佛感知到了吕岐的心声,打了一个响鼻,慢慢朝那个角落走去。
哒、哒、哒,清脆的声音使得那几个混混下意识闭上了嘴,红衣女子歪了歪头,看向许承安的眼神充满了好奇。
“抬起头来。”吕岐缓缓道。
她的声音里充斥着不容抗拒的语气,少年浑身一抖,竟似有些委屈,然后才有了动作,那颗黑色的脑袋终于慢慢抬起。
少年抬起了头,眼神慌乱,视线只敢看着她身下的赤焰马,整个人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不知所措。
吕岐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前闪过不久前许承安说出“我没有逼她”时的样子,窄袖蟒袍,衣领处用金线细细绣了图案,腰佩着上好的白玉玉佩,神情淡漠,一副典雅高贵的样子,然而看在吕岐眼里,却只觉得可笑。
本该受尽人踩踏的烂泥,即使被扶上了墙,还做好了装饰,本质上也还是一滩烂泥!
上一世,她不顾身份地亲自出手教训了这几个混混,将浑身发抖的许承安拽上了马,搂在自己怀里,就这么一路招摇地回了府。
这就是平宁口中“纵马乱南城”的来历。
自此,许承安借了她的力,一路青云直上,然后转头将她这登天梯摔了个粉碎。吕岐想起过往,看着许承安的眼底逐渐酝酿起了风暴。
记忆里那张俊逸而冷漠的脸与眼前这张青涩惶恐的面孔融为了一体,吕岐举起手里的马鞭,抽在了许承安脸上。
啪!
鞭子的破空声凛冽而尖利,夹杂着吕岐心底无以复加的怒气和恨意,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打了一个寒战。
吕岐这一鞭没有收力,以她武师二阶的力气,尚未入武的许承安当场就被抽飞了出去,周围围观的人群瞬间被逼退了数十米,许承安躺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一下,一度连呼吸都静止了。
死寂。
整条街都是死寂。
几个小混混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仿佛见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红衣女子秀眉微皱,看向前面那道月白身影的视线中隐隐担忧。
吕岐心底快要把她烧穿的怒火终于散去了一些,她眼神冰冷,语气比眼神更冷,“连给你的东西都守不住,真是废物!”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安媛见状终于动了,她策马走上前去,停在了吕岐身边,“……一个男人而已,何必生这么大气。”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吕岐恍惚了一下,看向了自己的挚友,然后清晰地在安媛眼底看到了担忧和疑惑,那担忧像是一把温暖的手,猛然将她从无尽的黑暗中拽了出来,她心底一热,唇角微勾,“说的也是,走吧。”
两人策马走了,身后的吕家和安家护卫安静地跟上,不一会儿,此地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几个小混混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然后转身走掉了。街道上的人们又恢复了走动,买卖的买卖,吆喝的吆喝,没人再去管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少年。
一辆马车从南边驶来,驾车的人不知道是没看到路上趴着的人还是看到了却以为不会压到,径直从少年手上轧了过去,车子顿时一阵颠簸,一个娇俏的女声骂道,“怎么驾车的,这么平坦的路还能颠到!”
车夫一阵惶恐,连连告罪。
有人留心看了一眼那马车上的车徽,顿时一惊,竟然是豫王府的标记,随后又疑惑了,豫王府来南城居住不过六、七年,向来是单身一人,哪来的豫王府女眷?
……
低调清雅的房间里燃着熏香,低头写字的人认真写完了最后一笔,才接过手下递过来的纸条看了看,一声冷哼,在外等候的人只得了一句命令:
不必管他。
是。
身影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在这深墙高院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吕岐仿佛被什么追赶着似的将马催得飞快,安媛在后面皱了皱眉,觉得吕岐从刚才起就有些不对劲,前几天她听说吕岐赠了一个书生五十两金,刚才见到吕岐停下来,便知道了那被欺负的人就是那书生。安媛本来以为吕岐会出面制止那几个混混,没想到却是给了那个书生一鞭。
这不对劲,无论是吕岐赠他钱还是今日给他一鞭,都不是吕岐的风格,还有刚才吕岐看她的眼神……
安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看着前方吕岐纵马狂奔的身影,尽管在这南城没人敢拦她们两人的马,以吕岐的马术也不会撞到别人,但是她再这样跑下去,两人就要又跑出城了!
身后的护卫拼命地跟着两位少主,既追不上也不敢拦,但是两位少主却越跑越快,到了最后,除了两人身边的暗卫,其他的护卫全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吕岐从城南跑到城北,又一路跑到了近郊,终于觉得心头那抹火凉了一些,但是却仍然烧得她浑身发热,她一个翻身跳下了马,跑到树林里打了一套拳,将周围的树摧残得仿佛狂风过境,光溜溜只剩下了一棵光杆。
安媛下了马,站在树林外看着吕岐,确定吕岐刚才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事情。
否则以吕岐的性格,断然做不出来因为不符合自己心意便毁了一个人的事情,也不会纵马在城内狂奔,惹得全城动乱。
吕岐已经停下了,力竭一般仰倒在地上,喘着气望着天空。
安媛走了过去,看着她。
吕岐看到了安媛眼底浓浓的困惑和担心,但是安媛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蹲了下来,揪了揪吕岐的耳朵,说,“发什么疯?”
吕岐的眼眶一下湿润了。
安媛,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安媛、并肩作战的安媛、永远相信她的安媛、不问缘由帮助她的安媛、本该一生顺遂的安媛,上辈子却死在了救她的路上,连尸体都被许承安的手下丢进了深山喂狼。
安媛顿时有些结巴,“喂、喂,你哭什么?!”
这可比吕岐突然发疯可怕多了!这可是吕岐,那个天塌下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吕岐!
安媛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婴儿肥的小脸面无表情起来竟然有些威严,吕岐恍然透过面前尚显稚嫩的少女看到了两年后那个经历了母亲去世、家族动乱后自己横挑起整个大梁的安家家主。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对不起。”吕岐道。
上一世安媛还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说不出口,后来却再也没机会说了。
两人对视良久,安媛的眉头越皱越深,吕岐突然笑起来,如冰雪初融,美的像一幅画,“你刚才其实打了两只兔子,一箭穿胸,我骗了你。”
安媛还是直直地盯着她,吕岐就那么任她盯,眼底的坦然和笑意真诚不作伪。
良久,安媛骂了一声,“靠,我就知道你在糊弄我,我明明看到是两只兔子在那里,你还信誓旦旦地说就射了一只。”
“待会儿我把你那瓶酒送回你府上。”
安媛的眼睛一亮,却又扭过头去,别别扭扭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输给了你,那就是你的。”
“还有你偷你母亲的那幅画。”吕岐会心一击。
“啊啊啊!”安媛撑不下去了,疯狂地摇着吕岐的肩膀,“你不知道我娘为了那幅画差点把我腿打断!”
“哎……”安媛跟着躺了下去,两人并排看着天空,触目所及便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枝,风吹过,草木的涩香悠悠飘荡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安媛啧啧了两声,“罪过啊,好好的大树,被你糟蹋成这样。”
吕岐没有吱声,余光却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沾到的泥土,泛着一股诡异的颜色。
安媛则是看着被吕岐暴力摧残了的只剩一根光杆的树干,干枯龟裂。
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眼底凝重,这片树林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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