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平元年冬，鹅毛大雪纷纷而下，寂寥了整个京城。
帝师府的一角，却显得格外清冷些。
“咳咳……”一声声细弱却连绵的咳声从屋内传来，刚刚推门进院的红羽看着自己手心里捧着的几块细碎灶炭，红了眼眶。
屋内的咳声又密了几分，顾不得伤感，红羽紧忙抹了一把眼泪，进了房间。
寒冬腊月，屋内却无半点烟火渗入骨髓的阴冷扑面而来，比外面还要冷一些。纵是红羽已经习惯了这房间，但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听到动静，吕岐从床上支起了身，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又引得她头晕目眩、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
红羽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炭，上前为她拍了拍背，良久，吕岐终于止住了咳意，她抬眼看向将她搂在怀里的红羽，红羽不忍地移开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吕岐稍稍阖眼，纤长的眼睫在鼻梁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她眼里的光如雪地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最终噗的一下，终于只余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烬。
红羽看着自家少主这一幅万念俱灰的模样，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鼻头一酸，眼泪唰的掉了下来。
吕岐听到了抽泣声，心脏更是淅淅沥沥地痛得厉害，她微微闭着眼，轻声安慰，“别哭..好歹你还在我身边……”
她苦涩一笑，“本以为将蓝羽送回去能保她一命，谁知道却是将她送上了刑场。”
红羽的声音里夹着鼻音，她两手将自家少主的手握在手里，一边摩挲取暖一边说，“小姐，您别这么说，奴婢跟蓝羽为了您，在所不惜，死也不怕。奴婢只是心疼您……”
心疼她家小姐本该最是尊贵无双，如今却连过冬的银炭都被人克扣下，她去要炭，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却只斜着眼扔给她几块碎灶炭。
想当年，少主房内燃的可都是御供的银骨炭。
吕岐沉默了许久，只道，“我对不起你们。”
窗纸早就破了，红羽找了几块不用的布料，好容易才堵上了那整日漏风的窗，却也将天光全都拦在了屋外。
许承安站在门外，幽深的目光探进这狭小阴森的房间，在暗淡的光线里，看到了床榻之上相互偎依的主仆两人的身影。
细碎的啜泣声从里面传来，仿佛鬼魂的怨鸣，扯得人心烦意乱。
窗外积雪压断了枯枝，发出啪的一声，哭声戛然而止，屋内的两人终于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人。
吕岐眼底的惊喜还未显露，便见到许承安身后又转出一个人来。
锦衣华服，衣饰华丽，娇俏的脸上满面冰霜，似乎对于来到这儿很是不耐。
吕岐迟钝的大脑慢半拍想起来，这是六公主平宁，先帝最疼爱的女儿，当今最宠爱的妹妹。
“几年未见，当年纵马乱南城的吕少盟主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平宁公主说着话率先踏进了屋内，一股阴凉使得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她环顾四周萧条，冷嗤一声，“愚蠢……”
许承安见状，眼睫微垂，终于踏进了门内。
平宁公主转身娇喝，“喂，有话就快点说，本宫还有事要做呢。”
许承安顿了顿，看向了床边，正对上吕岐的视线。
三年未见，床榻之上的人几乎换了个样，床上的人如今形容枯瘦，面色憔悴，眼神死寂，因为看向这边而微微抬起的脖颈细得吓人，让人惊心那几乎承受不住脑袋的重量。
然而对于当年呼风唤雨、万人追随的盟主府的少盟主来说，容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身为武林盟主的独女，吕岐本身就已经是惊才艳艳，年仅17岁便踏入武师境界，成为了鼎华大陆的武者佼佼者。
那时候神情淡漠容貌倾城的少女仅仅一个眼神，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想要为她付出一切，然而她那双仿佛沉淀了万年冰雪一样冰冷的眼底，却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许承安眼底微有起伏，然而开口时，声调却是冷的，“陛下已下旨，将平宁公主嫁予我为妻。”
平宁公主脸上浮起淡淡的粉色，羞涩地看了许承安一眼，眼中情意万千。
许承安站在平宁公主身后半步的地方，望向公主时眼底的冰意陡然融化了，眼神含了几分暖意，让他整个人都含情脉脉起来。
男子俊美清冷，女子高贵华丽，站在一起，端的是一副般配模样。
吕岐却有些恍惚，他方才说什么，为妻，那她算什么？还是说那尊贵的公主要为爱委屈自己做平妻吗？
许承安似乎猜到了吕岐在想些什么，挥了挥手，一位小厮端来了一杯酒，低着头一直送到了吕岐面前。
“啪”地一下，酒杯被打翻在地，无色的酒水洒落在地上，随即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啦声，那一片地板被腐蚀了。
红羽的手背红了一片，她充满恨意地看着逆光而站的两个人，恨不得吃那一对狗男女的肉、喝他们的血。
平宁公主面上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如尖刀一般刺进了那一对主仆心中，“武林联盟那帮不把朝廷放在眼中的乱臣贼子，早该被剿灭。如今承安一举捣毁了武林那帮人的老巢，为天下治平立下了汗马功劳，他身为帝师，却有你这么一位逆贼之女为妻，简直是耻辱，是在打朝廷的脸，也是在打皇兄的脸！”
红羽听到这话，胸中恨意终于抑制不住，她紧紧盯着许承安，厉声道，“姓许的，你到底是不是人？当年你粗布麻衣穷困潦倒之时，是小姐始终不离不弃陪你帮你！三年前你做了四王爷幕僚，招惹了多少江湖仇敌，小姐为救你散尽一身内力，连经脉都被那贼人震碎了，你却反而恩将仇报屠了盟主府满门，你当真没有心吗？！”
泣血一般的质问，红羽还想要再说，但是吕岐却按住了她的手。
许承安长身而立，下颌骨如刀锋般锋利，一双含情的丹凤眼望着那与他成亲三年的妻子时却满是冷意，听红羽历数这几年的过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俊美的五官上满是冷漠，“我并没有逼她。”
这一句一出，平宁公主顿时看向了他。
这句话不仅是承认了自己受了吕岐许多恩惠却做了那白眼狼，更是坦然地认可了自己就是在顺水推舟利用吕岐的心意，更重要的是，他在吕岐为自己害了盟主府一家和整个武林而感到愧疚时说这种话，分明是在说武林的没落完全是由于吕岐，而她落得这个境地完全是咎由自取，简直是毫不留情的会心一击。
身为最大的受益者，他却将自己全都摘了出去，仿佛他一点也没有对不起吕岐似的。
平宁公主心下暗叹，不愧是三年便捣毁了武林联盟，洞察人心、智谋过人、惊才艳艳的许承安，别说能利用人心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手段，单就这凉薄的心性就已是常人所不及的了。
红羽似乎被许承安的恬不知耻惊呆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岐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除了许承安说完第一句话之后有些恍惚，枯黄的面上连一丝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然而此刻，她看着许承安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想到被自己的一己之情害了的亲友和整个武林，却慢慢大笑起来，笑得眼底都含了泪水。
许承安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笑毕，吕岐撑着红羽的手直起了身，那一瞬间，让屋内其他三人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吕家少主。
挺直的脊背和微抬的下巴，清冷的眼神明明扫过你，却又丝毫都没有将你放进眼里，但只是那轻描淡写的一瞥，你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自上而下的俯视。
那是由锦衣玉食和稀奇珍宝堆砌出来的贵气和傲然，是后天再怎么学习也模仿不来的气魄，也是……让人最想摧毁的东西。
许承安低下头，掩去了眼底的阴霾。
碎玉般的声音在屋子里流淌，“从落魄书生到如今权倾朝野，我既然心悦于你，自然全心全意助你。”
“本以为相识五年，成亲三年，你心里至少对我有一丝感情，如今看来，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
平宁公主冷哼了一声，瓷白的脸上尽是得意。
吕岐并不看她，只是紧紧盯着许承安，似乎要看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我吕岐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这辈子打断了骨头脊背也是直的，如今，”她露出一个笑，枯瘦的面上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让许承安的心陡然漏了一拍。
红羽似乎预料到了她要说什么，含着泪一个劲摇头，吕岐便按住了她的手，盯着许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求你，放红羽一条生路。”
红羽猛然哭出声来，“小姐，不要！”
许承安眼底晦涩不明，良久，在吕岐眼底的光芒将要消散时，他终于道，“可以。”
吕岐紧绷的身体猛然放松了下来，随即便咳得昏天暗地，似乎要将肺腑全都咳出来一样。
咳完了，她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红羽挣扎着被人带走了，哭喊声响天彻地，传进吕岐的耳朵里，却越来越远了。
许承安看着她饮下那杯重又端来的酒，没再说一句话，转身踏出了房间，黑色披风下的身影清隽冷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吕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的时刻，她听到平宁公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叹了一声，“下辈子不要再爱他了。”
下辈子……？
这样卑躬屈膝、满盘皆输的爱，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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