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一年，九月初十，金匮满日。
江迟雨已完全记不得自己的婚礼是如何如何了，从莹姨娘亲手为她盖上大红的盖头开始，她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那一片红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遵着慕烟姐姐的嘱咐，小心翼翼地走完了所有过场。她感觉自己并没有参加过所谓的婚礼，只是被人当作物件搬来搀去，那些个笙乐，贺喜，嬉闹，喧嚣......似乎都与她毫无瓜葛。
整个过程中，为着克制自己的紧张，她始终是紧紧攥着凤冠上的珠子，直到最后，所有的珠子都沾染了她的体温。
江迟雨听见一声木门合页的脆响，然后周围终于是安静下来了。仿佛一尊偶像被抬着游行之后返落了神位，她被摆放在了喜床正中。就着盖头里的间隙，她第一次看到了婚阁的摆设，绣满鸾鳳的大红被祳堆满床前.朱红帐幔上挂着镶金帐簾,箱笼窗案都贴上了囍字剪纸,还有齐整堆砌的金玉和珠饰摆件......这极尽雍华豪奢的种种，无一不显露出汪家的巨富和婚仪的隆重。
“妹妹确是嫁了个好人家，妹妹是享福的好命呢。”江迟雨想起来慕烟姐姐昨晚说过些话，如今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倒觉得自己仿佛是嫁给了一个梦——
一个昂贵的梦。
“妹妹入了汪家的门，切记是要少和旁人交流。因着妹妹的难处，我们于汪家人是有些亏欠的，妹妹自己斟酌便好。”江迟雨自是会了慕烟姐姐的意，作为一个天生缺陷的哑女，如若不是瞒了大半，正经的人家定是不情愿的。
只是，她不敢去想，她朝思暮想了这么些年的那个他，在察觉了这丑陋的掩饰之后，会作何反应。
小时候所见的那种厌嫌的眼神，此刻偏偏是忆起了，让她的心紧了一下。
可她实在是乏极了，像是受了整整一天的酷刑。轻轻地阖上双眼，感受到了困意正如潮水般涌来。
梦境，无边无际的梦境，再次将她整个吞没......
嘉靖二十七年中秋，江家宅院西南角的戏台分外热闹。
江家老太公嗜好听戏，于是他七十大寿贺典之日，江家请来了全徽州府声名最响的目连戏班子，演了七大折子《目连救母劝善戏文》，远近闻见风声的都慕名来听戏。
江迟筠和汪怀澄共桌就席，边看着戏，边有几句没几句地搭话。江迟雨就贴在迟筠哥哥的椅靠背后，装作认真看戏的样子，眼神的余光不时小心地瞟向汪怀澄，生怕他会忽然离了自己的视线。
台上那些身着粉彩，唱着咿呀的人没有引起江迟雨丝毫的兴趣，她自只管看着他出神。她听见他自顾自地吟了一句：“戏里春秋戏外听，命里是非命理定。”她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只是解不了个中意味。
江迟雨正思忖着，不经意就对上了他的眼睛。她感到自己的脸腾地一热，心跳得狂乱，手足无措间，赶忙闭了眼睛，背过身去。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肩头被轻轻一拍，转过头来，定睛一看。原是台下讨赏的丑角，她摸着袖中的碎银，正准备放入他手中的破毡帽时，她迎上了那丑角的脸——
那张脸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瘢痕和污渍，甚是骇人，可那熟悉的轮廓她一辈子都难以忘却。
......
那片仿佛覆盖了整个世界的红被轻轻揭开，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生的疼。
“娘子你...是睡着了么？”
......
“娘子今天许是累了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