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
八月十五中秋日,适逢江家老太爷江九公七十寿辰,节礼的排场铺得很盛。
打理人手,置备筵席,派散邀帖,延请戏班......江家上上下下忙碌了竟有月余。
家里的下人们都顾不上照看江迟雨,连她的几个贴身丫鬟都被派去灶房帮衬着,于是这段时日便成了她最快活的日子。
其实,“快活”之于江迟雨,不过是自己的冒失招不来训责罢了,并非是可以任性胡闹的。
刚受过裹足之痛的她走路仍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如宅院里那些半大的小厮一般活蹦乱跳。只是她倒可以自在地在寄芸轩的花圃里摆弄那些她最是喜爱的月季花儿了,正是月季盛花时节,单是截得一隅,便足以让她流连了。
月季花的枝蔓生得杂乱而妖娆,许是雨水相较这季节足得有些过了,又许是长久不曾有人理睬这宅院的角落。花丛漫过了江迟雨的头,露水凝在她石青色的裙褶上,浓郁的花馥化作香沼,仿佛要整个融化了她......
江迟雨是快要沉进了这一片芬芳,她好像忽地忘记了疼痛,好像忽地化作了精灵,恣意地在花海中翩跹起舞。
只不过,爱花之人偏是不止她一个。
于是......
她与他迎面撞了个满怀,她一头扎进被雪纺缎袍覆上的他温暖的胸膛,仿佛同春日的艳阳不期相遇。
只那一刻,她和他的心同时静止,只是听见月季花瓣被细风卷皱的声音。
待到江迟雨反应过来,自己已是撞到了人时,她下意识地后退,突然间左脚钻心的一刺,一下子失却平衡,直直地向后仰倒去。
于是那个人俯身环抱住她,自然而然地将她勾进怀里,那一阵温暖又扑面而来。
在那一瞬,她竟是张口想要呼救,不过只从喉咙中发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而已。
她用满是惊恐的眼神看向他,然后对上了他充满疑惑的眼神。
那是江迟雨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着他,恍若看见了一位刚从一幅水墨中优雅地款步走出的男子,光亮至美的气息笼罩了她,精致如画的面庞似是不施雕画的完璧,清澈透亮的双眸嵌进了一池璀璨的星河。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江迟雨忽地想起了迟筠哥哥为她吟的《洛神赋》。
迟筠哥哥告诉她,这字句形容是女子轻盈娇美的体貌。
只是此刻,她觉得眼前人给她的感受,缀上此句亦不显出格。
正当她还在陶醉着目中所见时,那种温度却是缓缓地离了她去。
“姑娘宽宥,小生实是失了礼数,搅了姑娘赏花的兴致。”
那声音仔细听来,仿佛徐吹的晚风掠过满是残荷的秋塘。
眼前人收了手中折扇,微微弓身作了个揖。
江迟雨这才本能地红了面颊,顿觉手足无措起来,也不知如何回应。只见那人起身,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方才问道:
“姑娘你可是江家的小姐么?小生汪怀澄,今日应邀来府上为老太公大人贺寿,一时错愕竟是迷了方向,还惊着了姑娘,姑娘见谅。不知姑娘你,可愿替小生引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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