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响雷,伴随着一道闪电,划过窗外的夜空,漆黑的天空像在黑色的丝绸上拉开了一道口子,狰狞地俯视着大地。闷了好几天的天气终于兜不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下起来。雨点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似鼓点一般敲在心上,无端 端便有种急促之感。墨云从层层叠叠的梦中惊醒,惊惶地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绣着莲叶纹的帐顶。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湿透了湘绣的粟枕,石榴红的绢丝软枕斑斑点点 晕开,似杜鹃啼血般触目惊心。她试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外面雷雨交加,声声轰鸣,她却充耳不闻,梦里的情景一幕幕历历在目,仿佛寒冰粉碎了她的五经八脉,让她坠入冰窖一般,全身止不住地打着寒颤。她颤颤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脸,满手凉意毫无知觉。
那是个充满血色的夜晚,月亮仿佛蒙上了一层灰,一切都昏昏暗暗。定南王府确是一片灯火通明,皇上的亲卫队闯进来,妇孺老幼,无一幸免。那个世人眼里的傻子,她的世子为了护住她,死在了她的面前。院里丫鬟仆人倒了一地,锦衣卫拿了圣旨,见人必杀,定南王府血流成河。她光着脚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躺在面前的世子,鲜血染红了他月华色的锦袍,她顶着一张苍白如雪的脸,额头三寸的疤痕显得更加通红蜿蜒,似笑非笑的神情分不清是快意还是伤痛,脑子一片嗡嗡作响。院子里的石缝间,鲜血横流,她的青色衣裙沾满了血渍,头发散落在两鬓,她就呆呆地站在那里,脚下似乎荆棘密布,让她寸步难行,围绕着她的,是院子里的哭喊声,刀剑声,士兵的喧哗声。余光里她看见墨玉穿着一袭绯色衣裙拖地而来,那裙摆的合欢花沾着满地的鲜血,血色攀着裙摆蜿蜒而上,象地狱的热火一样烧的墨云眼眶迸裂。墨玉慢慢地走到她面前,扬起她那永远端贵万方的脸庞。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伸出涂着红色蔻丹的右手,替她抿了抿鬓角,“姐姐莫不是还在等奕王殿下?皇上不日前已经下旨将您外祖舅舅三月后问斩,殿下怎会留一个身世背景都与他有碍的女子呢?” 墨云骤听闻,眼睛慢慢地从地上转到面前的墨玉脸上,死死地看着她,上下牙打着颤:“这,这不可能,你胡说!他说了只要我帮忙,他就会替我救外公一家的。我不信,你,你骗我。”她来不及细想,提起裙子就要往外走,却撞上了一片冰冷的盔甲。墨玉忍不住快意,笑出声来,她转过头看着面前的嫡姐,“姐姐还真以为自己是奕王心尖儿上的人吗?以为他真的会救你和外祖一家吗?我有时候真羡慕你,总是那么天真。”她低头看进墨云的眼里,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本就是他的手笔,没有他,你外公一家何至于落入这样的下场,他不过是利用你扳倒定南王这个大石头罢了。若非那傻世子不知怎么看上你,奕王会花心思在你身上吗?纵使你外祖位高权重,你母亲贵为郡主,不能为他所用,他要你何用?”墨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锤在她的心口,让她心碎成灰,痛不可当。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双手抱头,痛苦万分:“不可能。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你胡说!你胡说! ”“现在你已经做完了你应该做的事,自然也就不能再留着你了。”墨玉扶了下鬓边的珠花,嘴角扬起一丝得意:“另外再告诉你个好消息,皇上不日便会下旨立奕王为太子了。而我,即将是太子妃了。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让我想想,明天皇家的告示大概会说,你不堪受辱,殉世子而去。姐姐你就走好吧。”说到这里,墨玉好像想起什么,忍不住扑哧一笑,“还有,”墨玉抬起手,抚上她额头的那道疤痕,脸上的笑意带着一丝不屑。“都到最后了,我再送你几句真话。让你死的瞑目。这个,并不是意外。那浸了油的青苔便是母亲安排人换上的,到了地下,你也不要怪任何人。要怪就怪自己太天真。”说到这里墨玉停了停,大概是太得意了,忍不住又笑了笑,“以为我娘是真心为你好。你说你是不是太天真?”说完,带着笑意转向旁边的侍卫,冷冷地吩咐:“动手吧!”话音刚落,一条白绫便绑上了墨云的脖颈,她死命挣扎,却发不出一个字,悔恨的眼泪爬满了脸颊,视线却是渐渐模糊起来。她最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墨玉那双冰冷如水却带着笑意的眼睛。
墨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呼吸,不停的咳嗽,她伸出双手抚摩着自己的脖子。那种窒息的痛意清晰在目。冷汗直冒,全身不停地打颤。冷汗与泪水交织在脸上,打湿了发鬓,散发贴在脸上,她喘着气,五指张开攥紧了身下的锦缎丝被,泪水不停的顺着脸颊打在被面上,她想喊,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这一番动静,却是惊动了守夜的丫头,帘子被掀起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只见墨云满脸是泪,双手放在脖子上,红着眼眶,紧紧咬着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绿竹吓坏了,连忙上前抱着墨云,“小姐,你不要吓我,你是怎么了呀,快醒醒,快醒醒!”墨云丝毫没有反应,只听得她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绿竹抱着她,一下一下清拍着她的背,“小姐,小姐醒醒,没事了。没事了,你看你这是在屋子里呢。不管做了什么,那都是梦。”墨云靠在绿竹的肩上,慢慢慢慢地安静下来,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到是绿竹那张惊慌失措的,小小的月牙般的脸庞。“绿,绿竹?”“小姐,是我,是我呀,你这是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是绿竹啊。绿竹在这呢。”“绿竹?”墨云疑惑地摇了摇头,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死了吗?还有绿竹,她不是在她十岁那年就失足掉进湖里了吗?随即她看到了绿竹惊惶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她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这明明是一双孩子的手,再看绿竹,一张清秀的小脸,眼角有一颗小痣,真的是绿竹。她伸出手,覆上绿竹的脸,咬着下唇,带着迷惘的语气 “绿竹?这是什么时候?”“丑时刚过。”墨云摇了摇头,“我是问这是什么年份?”绿竹挣大了眼睛,“小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奴婢呀。今年是景宣三十五年啊。”景宣三十五年,景宣三十五年,墨云的脑子迅速地过了一遍,这一年她十岁,绿竹十二岁。难道她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十岁,是的。这一年母亲病逝了,年底姨娘怀了弟弟,后被扶正,而墨玉也是在这一年正式成为墨府的嫡出二小姐。而绿竹,就是在母亲走后不久,被人发现溺毙在湖里的。想到这里她不经又是一愣,不对,绿竹,也一定不是意外。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不,这梦那么真实,好像一切都发生过一样,那是怎么回事,是她重新活过来了?真的重新活过来了?她激动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她捂着脸埋在被子里大哭起来。这突如其来倒吓得绿竹手足无措,“小姐,小姐你怎么啦 。这可怎么好,可是被魇着了?我这就去喊姑姑来。”墨云一把抓住她的手,“别去。我没事。” “好,我不去。小姐别怕。”绿竹强自镇定下来,继续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姐没事了。深呼吸,一场梦而已。”在绿竹的轻声细语下,墨云慢慢地平静下来。绿竹见她慢慢放松了,便扶着她重新躺在床上,替她盖好丝被。墨云突然睁开了眼睛,拉着绿竹的手,“绿竹,我不会再让你出事了,我会保护你的。”绿竹随即笑了。“小姐说什么呢,绿竹会一直保护小姐的。我这就去给小姐熬一碗杏仁露压压惊。”墨云看着还显得稚嫩的绿竹,脸上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浅笑,暗暗思付“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这次我一定会把握的,我要保护好身边的人。不会再让上一辈子的事情再次发生。”绿竹安抚似低声说“小姐放心睡吧,绿竹去去就回。”墨云却依旧没有松手,“别去,别惊动旁人。给我倒杯水来吧。”绿竹应了,从旁边取了个被子,伺候着主子喝了水,扶她再次躺下。放下帘子,看了一眼小主子稚嫩的脸庞,心里叹了口气。“夫人才走不久,小姐就病了。应姑姑也被打发去了庄子上,现在的英姑姑是谁的人还暂且不清楚。这阵子姨娘对小姐嘘寒问暖的,倒也是在老爷老太太那博了不少好感。小姐这样绵软好哄的性子,将来还不知道怎样。”便自在塌下睡了不表。
这一夜墨云辗转难眠。闭上眼睛,就是奕王和墨玉的脸在面前来回晃,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外祖。她头疼欲裂。绿竹在旁边的榻上睡着了。她看着绿竹稚气的脸庞。心疼的不能自己。这漫长的夜就在这来回恍惚中过去了。直到天快亮,她才复又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就听见门外稀稀疏疏的声音,丫鬟婆子们已经在屋外忙开了。毕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一夜没睡好,这早墨云便觉得头晕沉沉的,她抬手掀开床帘,轻声喊了一声:“绿竹?”只见一个 红衣小丫头快步上前掀开帘子,“小姐醒啦,绿竹姐姐去厨房了,我这就给小姐更衣,小舞,去给小姐端水来。”一个笑盈盈的的小姑娘答应着出去了,墨云眯起眼睛看着身边人。“这是红苕?红苕。梦里站在墨玉身边的那个人,不就是红苕 吗?许是墨云的神情太冰冷,红苕楞住了,弱弱地说:“小姐,你怎么这样看奴婢。”墨云略低了下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抬起头笑了笑。“我有吗?快给我更衣吧。”红苕立马答应着,服侍着墨云起身。墨云表面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原来是红苕,她一直是墨玉的人?自己那么信任她,唯一带去王府的就是她。她什么时候背叛了自己?墨云强忍着要质问她的冲动。眼睛只盯着鞋上绣的芍药花,心里不停的翻着过往和红苕有关的一点一滴。想知道红苕是什么开始投靠墨玉的,还是她一开始就是墨玉的人?红苕看着墨云阴晴不定的脸,心里也有些诧异,她一边思考一边也观察着墨云,却再也看没什么其他异样,这才按下作罢。
直到墨云穿戴整齐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椅上,她还在恍惚着。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轻轻地咬着下唇,低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云栖院的丫环婆子们都感受到了主子的低气压,通通沉默着,一屋子静得只听得的鸟叫虫鸣。连风吹过花叶,响起的簌簌声,都细细可闻。而这一刻,墨云确定自己是从噩梦中重生了。重生在了自己十岁这一年。她一边把玩这压襟上的白玉穿云平安环,用手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云纹,一边细细想着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这一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平静的一年。娘亲走了刚半年多,哥哥也还在进学,姨娘也还没有扶正。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感谢上苍,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她默默拭去眼角的眼泪,仔细想了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自娘亲走后,自己突然就病倒了,大夫说是忧思过度,郁结难去,所以常常感觉神思倦乏,这半年来姨娘照顾周到,几次发烧姨娘都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彻夜未眠。自己和爹爹都对她亲近了很多。现在想来,自己这病也是蹊跷。没有这一出,自己又怎么会突然和姨娘亲近了起来,又怎么开始依赖这个女人了呢。刚想到这,一阵环佩声伴着熟悉的茉莉香味随风飘至,打断了墨云的思绪。抬头便看见墨玉带着丫环尔冬穿过回廊,往这里走来。墨玉今天穿了一件穿云纹的藕荷色的八宝裙,简单地挽了个如意髻,配着一朵小巧的珠花,两边垂了两缕头发用细绳束了,显得几分随意却不失典雅。眉如新月,姿容胜雪,彼时已有后来京城第一美人的样子了。裙角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草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墨云忍不住地全身紧绷,后背僵直地坐在那里,手里紧紧的攥着手绢,冷冷地看着墨玉缓缓向她走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的墨玉,明明就是张扬而明艳的,为什么自己会一直以为她是柔弱的?待墨玉走近,看到墨云冷淡和疏离的表情,眉头微微一皱,便止住了想要上来拉她的脚步:“姐姐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看着我?若我做错什么,还请姐姐教导我,千万不要再与我置气了。姐姐大病初愈。若再有什么,岂不是叫爹娘担心。”墨玉一副害怕并泫然欲泣的样子,拿眼睛怯怯地看着墨云。墨云强压下心里翻滚的恨意,面无表情的说:“你怎么来了?”“姐姐昨天不是说,今儿要一起去园子里逛逛吗?”墨玉说着眼眶红了一边说,一边暗暗打量着她。“往常她说两句,墨云一定会安慰她,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哪里不一样?”她心里想着,便转过身对着墨云身后的丫头说道“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姐姐的?怎么姐姐脸色看着那么苍白?”红苕立马走上前来跪下,不敢说话。小丫头们也跪了一地。墨云默默地看着院子里跪一地的婆子丫头 ,突然察觉到,自己在这个院子里还真的需要好好清理一下,不知道这里这些人,都是哪个屋里的。想着墨云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干嘛问我的丫头,有什么话问我就好了。红苕你们都起来。”红苕看了看墨玉,后者微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红苕便答应着站了起来。“姐姐,”墨玉上来拉着墨云的手,“我只是关心则乱,看姐姐不开心,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姐姐告诉我原因,我也好放心。”墨云冷眼看了看墨玉这张精致的脸,现在的墨玉也不过九岁,这张脸还没有长开,情绪也没能很好的掩饰,隐隐可见一丝慌乱,墨云低头抚平裙摆“没什么,只是晚上没睡好,精神不济,想来略休息几日也罢了。”墨玉眼珠转了转,随即甜甜地笑了:“姐姐没事就好。不然母亲不知道要担心得怎样呢。回头禀了母亲,还是请了太医来瞧瞧。”墨云苦笑了一下,母亲,这还没有扶正呢,就因为自己和姨娘亲近,私底下也喊她母亲,墨玉才敢在自己面前称呼母亲的。压住心里 的情绪,墨云抬起头来,又恢复了平常那种任性固执,拉住墨玉的手:“姨娘毕竟还是姨娘,以后在外面还是称呼姨娘比较妥当,等爹扶正了姨娘,我们才可正大光明喊一声母亲。”墨玉有点诧异地看了墨云一眼,“姐姐昨日不是说早晚的事,让我也不需太避讳吗?今天怎么?”“是我考虑不够周到。父亲在朝为官,我们更要谨言慎行,以免招言官弹劾。反正也不差几天的事。姨娘对我就如我对姨娘。彼此心里都知道。不在于称呼上。我想姨娘能体谅我的。你说呢?”墨云若无其事地答道。墨玉打量了她几眼,看她也不似有异,便按下心中的疑问,轻声答了一声:“长姐说的是。”“不是说要去园子里逛逛吗?那就走吧。”转过头说:“让绿竹跟着,红苕你留下。”红苕看了一眼墨云,也便应下了,自去喊了绿竹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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