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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死去活来

《家国旧情,爱连环,恨连环》 让之/著, 本章共4082字, 更新于: 2022-07-17 09:35

南门口在晚间成了彝胞们的灯红酒绿之所,在此打堆饮酒抽烟。连睡觉也在这里,非关囊中羞涩,而是没有住旅馆的习惯,体质天生就抗寒。

男女均抽烟,年轻女子也会将短的旱烟袋叼在嘴里。

大家抱着一坛酒,蹲着围成一圈,大碗你一口我一口,汉人说法叫“转转酒”。专吃酒不用菜下酒,汉人叫喝寡酒。

或用干辣椒下酒,比饮寡酒更厉害。

通常醉了便倒地呼呼睡去,亦可见挥拳骂座,或者在街上横冲直撞的。

白天,这里亦有以锅庄、音乐佐酒的欢快场面,锅庄二人或四人对舞,有无音乐伴舞均可。

音乐有芦笙和口弦。口弦琴音清晰,指势撩舞多端。有的姑娘每当两音间歇之际,乘出其指或摸耳,或掐腮,或遍指周围的人,气氛热烈,听者为之消魂。

尔古带女儿赴县城,因杨灵受伤行走不便,牵来了四匹良马。这路因无栈道,骑马十分冒险,仍步步惊心骑到了县城。

数周后,有晚艾雪和阿果路过南门外这条街道,见路边倒着个醉汉,便是杨灵。

阿果慌忙上前去摇他:“杨哥哥,杨哥哥,你醒醒呀!”

声音很快变成了哭腔。艾雪心一沉,低声骂道:“哼,怎么没跌死,没被车撞死?被车撞死了才好呢,恶有恶报!”

浑身糊满泥土和呕吐物,臭醺醺的。阿果从沟里掬一捧水,但转身没走几步,水就漏完了。她便脱下衣裳在沟里浸湿,回杨灵身边蹲下,也不顾脏,搂着替他揩拭。

艾雪走来,一把拉起她,责备道:“你管他做啥?他身上好脏!走,小蒋在等你!”

阿果不解地说:“唉,你没看见他是杨哥哥,他是杨灵呀!”

想挣脱她,但是艾雪比她有力,哪里挣得开。她埋下头,突然在艾雪手背上咬一下,咬得很轻,却使艾雪慌忙地松开手。

阿果像被摄了魂魄似的又跑回去。她抱起醉鬼长大的身躯,想背他,但是怎么也背不上背。

艾雪呆立着,心一阵阵绞痛。为这个冤孽,这些日子她过得好苦,觉得生不如死,她一直想死!

她突然用头向树干上撞,“轰”一声,天旋地转,她手捂着头,血从指缝渗出来,流到手背上。她这才镇定下来了,心里似乎一片平静。

射来车灯的光柱,她很快揩净额上的血,向来车挥手。这个小县城,驾驶员几乎都认得她,车到跟前刹住。便让驾驶员和阿果一起把杨灵抬上车。

从后门搀杨灵进屋。还好,舅妈在卧室里,她们一直上楼。

杨灵此时似乎清醒了些,一手勾住艾雪的颈项,嘴里喃喃地念:“丫丫,丫丫……”

艾雪纳闷:呀呀?丫丫?女人的名字?

她故意道:“哦,丫丫……”

醉汉果然睁大眼睛瞧她,甚至把脸凑过来了,要亲她,酒气冲鼻。艾雪把头扭开了,想:果然如此,丫丫,他们之间肯定是出了事。

她的心猛烈跳荡起来,产生短时的兴奋,旋又冷静下来,我管他们做啥,和我没有相干,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进了艾雪房间,阿果说:“艾姐,我去打水。”

“不用了,你走,我来管他。”

阿果红着脸说:“我刚才咬了你。”

“没啥,我晓得你喜欢他,我一点不怪你。你过去吧!”

阿果就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去了。

艾雪本想把杨灵掼在地板上,但她的颈项被他手臂紧箍着,使她没法掼他下去,只得先把他放在靠椅上,解开手臂,然后她匆匆走下楼去。

她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取舅舅半干的衬衣和长裤,一转身看见后面站着人,是舅妈。

她正发窘,舅妈倒先开了口:“雪儿,那男的是杨灵吧?”

她无话可答。舅妈又道:“你们两个……唉,他怎么摔了跤?你要给他换衣服?你手上裤子还没有干嘛,等我给你拿来。”

艾雪就把手上衣服又晾好。

她晓得舅妈过去有一段三角恋,也饱尝过爱情的酸甜苦辣,舅妈过去对她的恋爱作风感到生气,现在见她因失恋而病成那样,就改变了态度。

但此时艾雪的心如死水,对舅妈的理解与关心已经没有反应了。

舅妈给她衣服时又说:“你舅舅快回来了,你要打热水给他洗,快点。”

她默默转过身,舅妈忽又扳着她肩头,小声问:“嘿,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刚看着好了些,这几天人又变瘦了,不吃饭,可是溜酸的青疙瘩桃子你又要吃!”

这真是活天冤枉!她猜到舅妈说这话是来诈她,已不愿辩解什么,只苦笑了一下。

艾雪打了热水上楼去,仔细地给他洗手、洗脸,解开上衣,从脖颈擦到了胸前。

她想:“噢,想不到我今生今世还能够这样的抚摸他,亲近他,以前是没有的,这是头一回呀!他在谷风镇住医院时,虽然也昏迷不醒的,也很虚弱,但料理他的是那个护士, 我才懒动呢。

“哼,这个千刀万剐的恶棍, 我要杀死他才解恨!但是他现在既然掌握在我手中,属于我,我不妨任意摆弄他一会,过会儿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了哇!”

她指尖在他右颊那道长长的伤疤上滑动了很久,然后移到他白皙发亮的隆准上,移到他的红唇上。诧异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皮肤变粗糙了,下巴变青了,可嘴唇依然是红红的,未能脱尽女气。

这说明他的心像女人一样毒,哼,都说最毒不过女人心!

她不敢去摸他乌黑的眉和线条清晰的眼睑,担心那样会下意识地抠出他的眼珠子。哼,何必呢,留他个全尸吧!

她开始给他换衣。怎能让他这样脏兮兮的去见上帝呢,这是在她的闺房里呀!

上衣换毕又去解他的裤-带,她心怦怦跳,害怕他这时会醒来——或者他根本就在装,会突然睁眼,那她会羞得无地自容,只好开枪打死自己了!不,是同时打死,噢怎么同时法?

他开始时用手护着腰,不让她解。接着他自己扭动起来,脱下裤子。他的动作使她大为害臊,几乎要背过脸去,幸而他还知羞,从腿上掉下来的只是外裤。她遂上前抱住他,重重地掼在床上。

他一条毛毵毵的长腿搭在床沿,头埋在枕头里,口里又叫:“丫丫!”

艾雪想,丫丫肯定是件悲剧,她死了?她想放声大笑,复又嘲笑自己,你这傻蛋,什么悲剧喜剧,都与你无干了,你就下决心演完自己的戏吧,哈哈!

她怀着激动的心情坐下梳妆。由于手不听使唤,所花的时间多了一倍。镜中女子垂两根小辫,额前覆着刘海。虽然脸蛋黄黄的,眼圈红红的,可微微抿着的嘴角依然带着骄傲与自信。

艾雪端详着镜中人,对她说你虽然又黄又瘦,憔悴不堪,还是漂亮年轻,很有风韵的呀!趁着这样陪他撒手人间,才是值得的呀!你可没有白活呢!

同龄人好多都在农村当知青,过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你能在城里工作,该享受的你都享受了。唉,唯有一样东西我没有尝过,就是爱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人就为爱情存在着嘛,世上生我,一个聪明漂亮的姑娘,却得不到爱情?

啊,今生得不到的,来生将会得到。来生又会有一个他,和一个我,长得一模一样。

啊,反过来让我折磨他吧,反过来让我得到他呀!这位不信神的姑娘,此刻竟极为虔诚地默祷着,在心灵深处向冥冥的上苍呼吁着。

她慢慢又恢复了平静。心如古井水,泛着青白色的光。她打开抽屉取出乌亮的小手枪。床上有响动,从镜中窥见他已经坐了起来。她转身很俐索地举起手枪,毫不犹豫地勾动板机——

“叭”,这颗漂亮的头颅转瞬间血流满面,丑陋不堪。然后她不慌不忙地在梳妆台前坐好,对准自己太阳穴开一枪。这样头上只有一个很隐蔽的小枪眼,亲友告别时见到的艾雪宛然若生……

“砰!”一声骤响,杨灵晃一下跌倒,他脚踢在热水瓶上,倒下时又撞翻了小书架,上面的花瓶、闹钟都滚下来。热水瓶爆炸的碎渣、热水,洒了一楼板。

她听成是手枪响了。把他拖起来,自己坐着,让他靠在膝头上。见他头上并没有淌血,她知道弹孔有时出血极少,遂在头发里仔细寻找,像在捉虱子。

怀里的人扭动起来,哼,他好端端活着,原来枪里没有子弹!

她快速上好子弹。这时外面传来沉重的皮鞋声。

阿果在说,“舅舅”,声音就在门边。

“咦,她屋里在做啥子?”

“哦,我才进去看了,没啥子,是姐姐她……”

艾雪抢着道:“舅舅,我倒开水不小心,热水瓶爆了呗。”

怀里的人醒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神情古怪地盯着她。

舅舅又说了些什么,她已没法听清。他突然拉灭了灯,将她紧搂着,使她几乎憋气。

她挣扎着,竭力用平缓的语气对门外说:“舅舅,没事,你、你下去吧!”

舅舅没有立即走,他有可能强行开门。醉鬼竟知趣地安静了片刻。

门外仍无离开的脚步声。醉鬼沉不住气了,毛茸茸的喷着强烈酒气的嘴在她脸上、脖子上不停地摩擦,寻她的嘴唇,她倔强地别过头去,颈项被他咬得痛。

门外仍无响动。她违心地、痛苦地叫道:“舅,你走吧,我都睡了!”

舅舅终于走了。她感到自己已耗尽了力气,像只小羊那样,被他抱上床。她来得及把手枪塞在枕下,紧接着他小山一样的身躯就压下来了,叫她动弹不得。

他使她陷入了恐慌之中,羞辱之中,痛快淋漓的纵欲与解脱之中。她闭上眼睛,放纵自己的躯体让它尽量的舒展啊,放纵自己的心让它尽意的狂跳啊,放纵自己的每一根神经让它们尽情的颤动啊!

后来他拉亮了灯,使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像含羞草那样颤栗着。这时她心里竟产生了一缕幻想——

噢,他看清了呀,看清我的身体、看清我对他的情愫了呀!看清他带给我的痛苦了呀!看清我们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雨和曲折终于结合了呀!

噢,他或许会回心转意了吧?

可是杨灵始终像哑巴似的一言不发。

后来他终于沉沉入睡了,整个后半夜她都痛苦不堪,她都大睁着眼睛等他醒来。拂晓时分,杨灵起床了。

她眯着眼睛,看他悄悄走拢窗前,推开窗扇,面对灰暗的天空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天空发白,他才回到床边。她又把双目合上了。

过会儿她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见他正匆匆穿上了舅舅的外衣。她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走过来替她抹了抹泪,甚至还弯腰亲了亲她的脸。他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退向门口,显然想将沉默保持到最后。

她像条跃出水面的美人鱼那样跳下床,用白晃晃的身体挡着门,泪流满面地哭道:“杨灵,我真下贱,我好不值钱!我白白地给了你,你玩够了就想走呀?连话都不留下一句?你!”

她一半是在谴责这个负心汉,一半又是在逗引他。她拿左手遮掩匈脯,故意把杨灵的目光引向那里,压在背后的右手紧握着枪。

她逗他上前再来欺辱和玩弄自己,这样她的仇恨的子弹就会痛快射出,这回定叫他脑袋开花。

他真像是惊呆了,胀红着脸,嗫嚅道:“哦哦,艾……艾……”

她以手拭泪,将这手滑落在腿上。故意学他口吃说:“爱,爱……哎,爱呀……”她已暗中打开了手枪保险。

这个恶徒,昨晚,他先把她错当成了丫丫,但他从瓶胆爆炸起就清醒了大半,他纯粹是在醉态的掩护之下恣意发泄。

此时,也许他意识到姑娘藏着的那只手里握着什么吧,也许他面对痴情、痛苦的姑娘竟产生了一丝负疚感吧,窗户大开,姑娘牙齿在寒气中打起颤来。

他遂撩起毛毯,上前去把她紧紧裹住,说道:“小艾,对不起。”

小心翼翼地吻她,已经不带有一丝一毫的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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