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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连环套儿

《家国旧情,爱连环,恨连环》 让之/著, 本章共4223字, 更新于: 2022-06-01 08:26

下乡还不到一年,各知青组就刮起了分灶的风,各人单独开伙,或合得来的两三人开伙,不再全组吃大锅饭。

知青下乡插队,是采取集体户的形式,这对于乍到农村参加艰苦劳动,独立生活能力又很差的城市青年来说,其好处是不言而喻的。

可是一个组的知青,生活习惯不一,勤懒不一,食量的大小不一,家里的汇款多少不一,等等,这样知青组的矛盾就多。何况还有谈恋爱的,结了婚的,更急于要开小灶,去过温馨的小家庭生活。

一家亲兄弟还要扯皮闹分家呢!所以知青组散伙乃是势所必然。

偏偏小星一队这个组,尽管组长夏梦蝶没啥能耐,又有柳石、杨灵这两个贪玩好耍的组员,组上经常吵吵嚷嚷,却能聚而不散。个中原因,是由于五人之间相互依赖,又相互制约。

知情人打趣说他们是互相“怕”:柳石、杨灵怕陈闻道,陈闻道怕夏梦蝶和水秀,而夏梦蝶、水秀又怕柳石和杨灵。成了一个连环套儿,扣得紧紧的,神散而形不散。

其实,这五人之间的关系,又哪是一个“怕”字所能概括的呢!

在杨灵、柳石眼中,陈闻道学问渊博,不仅在科学知识方面其他知青难以望其项脊,就是社会上三教九流那一套,他晓得的也不少。再加上力气几乎又有他两人加起来那么大,所以两人对他只有顶礼膜拜的分,把他的话句句当圣旨。

陈闻道烟瘾大,又认定要买八分钱一包的《春耕》牌香烟,两人就经常为他跑断腿,有时大队代销店和公社街上没有,甚至专门过河去清庙买。后来陈闻道学会了抽叶子烟,柳石就常向农民讨要烟叶,杨灵负责裹烟。

这裹烟是门技巧,如何撕破,如何相叠,哪样的在里层,哪样的做包皮,要内行才裹得巴适匀净。最后一道手续,农民都要在尾子上舔口水,然后巴紧。

杨灵就把口水免了,一样裹得紧紧的。他还能裹一些新花样,如纺棰形的,漏斗形的。陈闻道在公众场合将杨灵裹的烟卷叼在口中,就像抽雪茄一样的神气。

陈闻道也经常像大哥哥那样,跟他俩讲些做人的道理,知识方面更是启发开导,有问必答,能使他俩口服心服。

但是陈闻道胸中埋藏着一股抑郁愤恚之气,有时无名火起,对他俩也曾拳脚相加。所以杨灵、柳石对陈闻道的心态,要用敬畏二字描述才恰当。

清早,杨灵常和陈闻道一同起床。陈闻道去树林里读外文书,他却在野外闲逛。或观看一些长得异样的花草。或掏出弹弓打蛇、打鸟。或去坟地觅鸡鬃。或站在土崖边,四顾无人,就摘片树叶儿衔在口中,吹各种曲子。

杨灵并会打鸟语,模仿各种鸟儿的鸣啭,无鸟之处,鸟儿也能被他唤来。他眼疾手快,打弹弓能百步穿杨。但是陈闻道禁止他打鸟,连打麻雀也不许。

有回劳动歇气时,他单独坐在树阴下,学着周围的鸟叫。

一只好看的雀儿落在附近,黑羽毛,上有白色的小斑,黄褐色的胸脯像绅士似的挺着。它机敏而又畏怯地左顾右盼,一双纤细的小腿颤抖着,在原地跳着打转儿。

杨灵暗中摸出弹弓,欲发之际,小鸟“扑”地飞了,却是陈闻道走来撵飞的。他红着脸低下头。陈闻道板着脸说:“把弹弓折了!”他依言把弹弓折成两段。

但是杨灵的本性难移,有回他悄悄打回来一堆鸟儿,其中主要是麻雀,还有一只点水雀,一只灰喜鹊,让水秀背地里弄来吃。

殊不知水秀那天正气几个男生,要挑他们内讧,故意让陈闻道发现了。陈闻道这次竟动了怒,重重打了杨灵一记耳光,脸上几根红指印半天才消失。

杨灵当时差点哭了,跑到村外土崖边坐着。水秀远睹他的背影,回来说他小半天没动一下,喊吃饭也不答应。陈闻道遂感到懊悔,走去在他旁边坐下。

半晌,问他:“杨娃,你打鸟语,能把雀鸟唤到你身边来,你懂不懂是什么原因?”

杨灵不吱声。他又道:“是因为你学得很像,所以鸟儿信任你,把你当成朋友。雀鸟肯和人作伴,这在我们这里罕见得很哪!可是在有些爱鸟的国家,这种情况随处可见。在那些地方,你在大街上散步呀,溜达呀,随时都可以和鸟儿亲热一番。

“你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何消打鸟语去逗?鸟儿自己就会从树上落下来,在你周围蹦蹦窜窜,等你拿面包屑喂它。甚至在广场上,雀鸟也在游客脚边跳来跳去。——嘿,你以为我讲的是天方夜谭吧?”

杨灵抬头问:“你说的是哪个国家?”

北欧几个国家名字在陈闻道舌尖上转了一圈,因为都是资本主义国家,所以他没有说出来。

他道:“确实有这样的地方。那里公众的文化教养高,所以决没有什么汽枪英雄,弹弓豪杰,因为大家都晓得,人也好,雀鸟也好,其他弱小生物也好,都是自然界这个大家庭的成员,都是靠大自然的赐予生存的,人没有虐待其他生物的理由嘛!”

这时夏梦蝶、柳石和福秀也来了,于是陈闻道兴致更高了,侃侃说道:“报上把鸟类划分为害鸟和益鸟,真是荒唐!所谓害鸟,像麻雀吧,它也吃虫子,对农业、林业一样有益。

“最难得的是,麻雀喜欢跟人打伴,它一年四季都陪着我们。在冬天,候鸟通通飞走了,你看见晒坝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感觉怎样?环境多了点生机,生活多了点乐趣吧?

“有的国家,从保护自然生态系统这个目的出发,对狼这样凶恶的野兽,在一定范围内,也禁止捕猎。你们想,一旦飞禽走兽被捕杀光了,局面多可悲,孤独的人类说不定会变得更暴戾更凶残,回复到人吃人的岁月去!所以呀,人们由打鸟到普遍爱鸟,这是文明发展的一个标志。

“哦,你打死的那只灰喜鹊,是人类发展林业的好助手。灰喜鹊在不同的季节开不同伙食,冬春两季它主要吃树种,吃下之后,消化了种子的皮壳,种核随粪便排出来,种子刚出苗,就施足了基肥。哈哈,妙不妙?

“夏秋两季它又大量捕食蝶呀、蛾呀这些害虫。尤其是松毛虫这家伙,毛有毒,其他鸟对它都不敢问津,干流口水,唯独灰喜鹊敢捉它,把它当成美味。唉,哪晓得,它今天反而成了秀秀菜板上的美味了!”

夏梦蝶忙说:“好啦,你别说了,杨娃今后肯定不会再打鸟了。杨娃,回去。”去拉杨灵,杨灵避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

福秀看见他脸上的指痕,惊叫道:“哎,是刚才打的呀?”

把陈闻道盯了一眼,走拢去细瞧,还伸出手指要抚摸,杨灵尴尬地闪开了。若是别的姑娘,定要吃他白眼,因她爹是队长,所以不好得罪。福秀偏和他挨着走,掉在后面。

陈闻道被福秀这一叫,十分扫兴。过一阵他为了打破难堪的气氛,就继续说道:“嘿,说起松毛虫,连上山打柴的农民都恨它。但是恨归恨,吃归吃,松毛虫做不得菜,遭殃的还是鸟类!”

柳石接道:“农民嘛,目光短浅!”

“岂止是农民,包括工人,十有九个都是如此!”

夏梦蝶皱眉道:“咦,你说啥呀,柳娃说错话你不纠正,还反而附和、夸大!”

陈闻道发觉说走了火,这么大条汉子,浑身都抖了一下,心里很紧张。他两眼透过镜片儿反复打量夏梦蝶的表情,见她眉头皱一会又舒展开了,这才于心稍安。一路上也就钳口不言了。

柳石有回也挨过揍,是因水秀的事情引起。柳石接到一张水秀的十元汇款单,见附言上有祝贺的话,觉得奇怪,水秀在这里,有什么值得家里祝贺的呢?过几天又有水秀的信,偏又被柳石拿到了,他和杨灵就先拆开看。

水秀顶大方,她将这十元钱拿来做生请客。上午赶场买回一只鹅,两斤肉,顺道去请了二队的三旋和单爱鹃,回来便在厨房里忙。

柳石、杨灵不断窃笑。

封岳偶然来耍,碰上了,叫做“脚板洗干净了的”。

席上大家笑着向水秀祝贺生日。柳石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说:“哈,秀秀的好事成双!又过生日,又被评为了公社的先进知青,大家祝贺呀,干杯,干杯!”

水秀满脸飞红,狠命瞪他一眼,把头垂下了。

夏梦蝶道:“柳娃,你咋乱说!你为啥讽刺人家呀?”

柳石一脸滑稽相,说:“嘻嘻,我说的正经话,咋叫讽刺她?秀秀评了先进,喜报都送回家了,你是组长,还蒙在鼓里呀?”

说毕又怪声怪气地笑,嚷着要给水秀敬酒。水秀推开他道:“疯子,你喝醉了,满口胡言哪!”

杨灵冷言道:“他没醉,柳娃,你把信拿出来看嘛!”

柳石得意地摸出个信封,说:“这是水秀姐姐写的。”

递给夏梦蝶。水秀急忙去抓。夏梦蝶正色道:“秀秀,这信有啥看不得的?把事情搞清楚嘛!”

水秀急得哭,冲柳石和杨灵骂道:“你两个黑心烂肝,乱拆信,不要脸!”

扑上去要抓柳石,被大家拦着,她便呜呜哭着上楼去了。

夏梦蝶匆匆把信看完,生气地说了句:“撒谎,骗家里寄钱给她!”也走上楼去。

这里陈闻道一直阴着脸。柳石摇头晃脑地说:“嘿嘿,她娃恬不知耻,遭揭穿了!”

他把“恬”说成了“刮”,但是陈闻道和封岳都没笑,笑不出来。封岳道:“柳娃,拆人家的信不对。而且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请客,忙了一天。”

柳石道:“哼,这死女娃子,平时嘴巴厉害,又爱出洋相,所以我们今天当场出她的丑!”

陈闻道遂将桌子一拍,喝道:“你们懂不懂,拆信犯法!”酒杯儿跳翻了几个。

柳石顿时就哑了,杨灵像个木偶似的坐着。陈闻道叫他俩去跟水秀道个歉,柳石一向是把他的话当令箭听的,这回却反常,死活不肯。因陈闻道再三逼他,他反而委屈到极点,眼里包着泪花,猛站起来,往楼上冲。

封岳担心地拦住他问:“你去道歉哪?”

他把封岳一掀,叫道:“***水秀,老子去揍她!”

陈闻道抢前一步抓住他,怒吼道:“老子先揍你!”一拳打得柳石贴在墙上,哽咽着,泪如雨下。

封岳把陈闻道劝进黑屋子里坐下。封岳隔了一会儿,始觉眼前稍亮,能够朦胧地看出对方的脸。见他气犹未消,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而且目光灼灼,像穿透了黑屋子,在凝视着过去。

封岳颇觉讶异,说道:“陈兄,你不应该打柳石,过分了。”

陈闻道不答。半晌,方用重浊的喉音说道:“卑鄙!可耻!”

重重一拳捶在身边的木箱上,箱盖发出了破裂的嚓嚓声。封岳吓一跳,心头也就明白了几分,遂不再言语,点亮了灯,拿起一本书翻看着。又过一会,才见陈闻道额上的细汗慢慢干了,情绪也平静下来。

陈闻道轻声喊:“子羽!”

“嗯。”

“你刚才说什么?我过分了?唉,你不懂得。你没有我这种经历,所以你不懂。一气之下,我觉得面前不是柳娃这家伙,我想起了那一帮人,那一帮横行霸道,拆我老师的信件,后来还检查我的信件的人。

“嘿,他们说高教授反对米丘林和李森科,你晓不晓得,这顶帽子好吓人……高教授平时罕言寡语,若不是信件被拆,他挨不了这么惨,我也挨不了这么惨!”

封岳叹道:“唉,你原来是在发泄,一种变态的心理,不过我能理解。但是你注意到没有,夏梦蝶丝毫不觉得柳石有错,她肯定在楼上批评秀秀,你又硬要柳娃去给秀秀道歉,这样岂不扫了夏梦蝶的面子,给她难堪?”

陈闻道一下醒悟过来了,连连点头,怪他何不早说。

柳石的性情很开朗。当晚在黑屋子里,陈闻道尚觉不好意思,避免与柳石的目光相碰,柳石倒先叫起“陈哥”来了。

陈闻道在水秀上楼之后要柳石和杨灵去道歉,还打了柳石这件事,因陈闻道事后后悔了,秘而不宣,所以水秀本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

要不然水秀与陈闻道关系恐怕早就得到改善了,陈闻道又何至于长期在她面前低声下气保持低姿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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