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夭听得清晰,那一声唤除却她的父皇云深,还能有谁。可她与云深,已经半年不曾说过只言半语,最后一次对话,是在鸿宁殿的争执。
“夭儿?”
似是因云夭半晌没有回复,云深转过头来将她望着,扬音又唤一声。
云夭条件反射的应声而起,“啊?”了一声。
因动作太大,杯盏中茶水溅到衣裙上,晕染一片。她蹙眉低眼看着那茶渍踌躇片刻却没动作。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目光齐齐聚来。
“夭儿,过来。”
云深见她呆愣模样,眉眼稍燠,“怎坐如此之偏?过来父皇这儿。”
云夭微微抿唇,将杯盏置在案上,徐徐徙行过去。她心中半喜半慌,她想,她的父皇约莫还是她的父皇,待她还如原来那般,只是心有苦衷才将她关入灼之院。
可她的母后呢,她的母后确是死了,是父皇的不信任,是父皇的猜疑。她不知如何判定如今场面,她的父皇,真的还是她的父皇么?她心中迫切的想要知道云深的心思,可她猜不透。
至云深身旁,云夭不知作何言语,遂秉承沉默是金原则,垂首静待云深发话。
云深轻息声绕进她耳中,她只听见他似叹似愁的呢了一声,“瘦了些许。”若非她仔细去听,约莫是听不清晰的。
殿内一阵沉静,似是无人听到这一声呢。
她眼眶一酸,喉间似是哽了物什,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云夭俯首乖巧模样,云深眸光浮动,忽敛容不冷不淡的高声道:“云华今日约莫来不了了,夭儿你便坐那案旁吧,毕竟是一国公主,不能失了礼。”
仿若有一盆凉水直直浇在云夭头上,她身子骤僵,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睢盱云深半晌,却见云深眸光淡淡,只轻轻瞥了一眼她,容上无半分情绪。
原是她想错了,可那一声呢又算些什么?
“夭夭拜谢……父皇。”
她僵硬的行了一礼,遂失了魂般挪到案旁跪坐下来,将眼眶中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心中委屈极了,明明她才是他的女儿,可偏生的还不如一个外来之子。那个云华,到底有什么好呢?是她比不过云华有谋略?比不过云华聪慧?比不过云华有才气?比不过云华……孝顺吗?
明明,他昔日那样宠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可如今……如今……
难道只因她不是神子吗?
云夭耳边再听不清他人说了什么,像是一头钻入了死胡同,出不去,亦不识来路。耳边嗡嗡嗡嗡的,似乎翁元思站起又说了什么,可她听的不大清晰。
“夭儿,夭儿……”
似乎有人在唤她,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她怔怔抬头,循声望去。
对面案后,陆伶正蹙眉强扯着笑容一遍遍的喊她。
她呆呆的应了一声,面前人乍然一笑,朝她招了招手,“想些什么呢你?来瞧瞧溯儿,和陛下长得可像呢。”
云夭抿了抿唇,起身缓缓挪了过去。
陆伶向来与她不善,可又要在云深面前做戏,云夭深知后宫如此,也不得不从。
她跪坐在陆伶身旁,低眼看着尚在襁褓之中的赤子。他不过满月,小脸通红,食指放在嘴边有滋有味的吮着。看到云夭,大眼睛一眨,视线像是定在云夭身上,动也不动。
云夭心头一软,扯出笑来。见云夭笑了,他“呀”的一声叫了起来,继而“咯咯”的笑着,双手扑棱扑棱的想去抓云夭。
“瞧溯儿,还真喜欢这个姐姐呢!”陆伶抬头,一边哄着云溯,一边娇俏的朝云深说道。
云夭也不理她,试探着伸出手来想去握一握云溯肉肉的小手。
她手尚未碰到云溯,外头便骤然传来一声吼,将云夭吓的身子一颤。云溯似也被吓到,“哇”的嚎哭起来,那一张小脸霎时布满泪珠,着实使人怜惜。
云夭顿时慌乱起来,也不知如何去哄云溯。倒是陆伶反应快,抱着云溯轻摇柔声哄着。
那一声响将殿内众人都是一惊,齐齐往殿外望去。云深皱眉偏头望了眼哭泣的云溯,又转目向殿外,沉声道:“谁人喧哗?”
还不待侍卫将人带上来,先是个小小肉嘟嘟的身影冲了进来,一边抱着头一边凄惨的叫着。
“父亲父亲,姐姐又欺负我。”
云夭定睛一看,倒是巧了,这肉嘟嘟的小屁孩不是那个抱着她叫嚣着娶她的还能是谁?
那孩子认准了位置,一进殿就往右边冲去,直直冲进一人怀里。那人一袭华服,端的武将之风,望见孩子没规矩的样子无奈的皱起了眉头,将扎进他怀里的肉团子揪了出来,低声呵斥:“怎么这么没规矩,也不看这是何地,快跪下给陛下行礼。”
这人云夭是认得的,堂姑姑安雁郡主的夫君,骠骑将军江博远。她与江博远的掌上明珠江姌是打小的玩伴,关系亲如姐妹。
太后尚未辞世时,还曾钦赐一对玉耳坠,她与江姌,一人一个,只是云夭不曾想过,这孩子竟是江姌胞弟。
云夭十一岁时,边疆匈奴骚乱,父皇令江博远镇守边疆,其一家亦随之而去,此番镇守一镇便是五年。这五年来,竟添了个孩子。
如今晋国已灭,郅国气势正盛,边疆匈奴岂敢擅动。而镇守边疆多年的江博远便被召回朝中,江府一家自是要随之回朝的。
只是昨日那压在白碟之下的纸条……
云夭有些揣揣不安,不由多看了几眼江博远。
江博远说着,起身朝着上位拜礼,紧接着拽住那孩子,将他强制按跪下。那孩子哪肯,顿时跪在地上“哇哇”嚎了起来。
两个孩子的嚎哭声顿时充斥整个前殿,一应一和。
说巧不巧,外头又传来一声吼,暴怒非常,“江戎你给我站住!你干了什么好事!”
这声音,是江姌!
云夭心中喜悦非常,却硬是压着做一副无谓模样,移步回了自己位置。
是时,殿门走进一人来,她一身雪青华服,绀色掐牙,云髻饰以凤尾镶珠篦箕,丹凤眼微扬,怒容颇有巾帼之气。她一进门就狠狠的望着跪着的江戎。
云夭眸光一亮,定定望着江姌,唇一张一阖,半晌没发出声来。
本想只江姌,谁知还有两人走了进来。一人捂着脸颊,悬泪欲滴,嘤嘤哼着声刻意压着,时而转头看一眼身后女子,目光狠辣怨毒。
后头女子怏怏的低着头缩着身子,有些畏惧前面女子的模样,面容因头过低,却是望不着半点。可那形容气质确是美女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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