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狭长的桃花眼中始终斥着冷冷寒意，剜在宣德帝身上的时候，薄唇翘起一丝讥诮。
“您会手下留情，并不代表您有一副慈悲心肠，是怕落实了您寡恩好杀的罪行，才留下了我们母子的性命，宣扬您的仁德之风。”
“或许朕确实对不起你的其他几个兄弟，但朕绝对没有亏欠你们母子。”
宣德帝脸色一变，旋即阖起眼睑，淡淡叹息一声，滤掉几分内疚：“终究朕也留你一命，你却不知感恩，恩将仇报！”
“太子被废以后，立嫡立长立贤，都应该由朕来做太子，而您却一心想立四弟为储，屡次纵容娴贵妃来加害我们母子，”
文轩眼角划过讽刺轻蔑。
“虎毒尚且不食子，而您这位昏君竟然丝毫不念父子亲情，要不是朕这些年来处处隐忍退让，令您和娴贵妃消除了戒心，您老人家还会留朕一命吗？”
宣德帝被文轩说中心事，一时面露愧色。
淑妃见状，立即打断了文轩，目光痴缠地落在宣德帝老朽的身躯上，柔若春水的劝道。
“你们父子不要在吵了，事已至此，哀家倒有个两全的主意，只要万岁肯下诏立轩儿为新皇，哀家就命轩儿留你一命，并且正式册封您为太上皇，还会陪着您在慈宁宫里安度晚年，前尘种种，咱们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淑妃从千里之外的东楚和亲而来，备受排挤冷落，恨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将伤害作践她的这个男人踩在脚下，却猛然发现，内心深处无穷无尽的恨意，全都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爱。
当她看到她渴望的男人，不再是昔日那个高不可攀，呼风唤雨的帝王时，便萌发了想要将他留在身边，独占恩宠的念头，不料换来的竟是宣德帝的鄙视与拒绝！
“别痴心妄想了，朕是不会立个流着一半东楚血脉的人，来做我大金的君父，也不会同你这个离间沈柔与朕感情的毒妇，重修旧好。”
宣德帝冷眼一横，无情决绝。
“逆子血统不正，秉性奸柔，你更是心狠狡诈，毒如蛇蝎，朕宁愿一死，也不会把江山社稷，交到你们这对下作的母子手中！”
“为什么？为什么您宁愿死，也不愿接受我们母子？”
淑妃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捂着胸口撕心痛哭。
“当初是您点名让我来和亲的，就算我年轻时，做错了一些事情，可这么多年的冷待折磨，难道还不够我受的吗？”
宣德帝不耐的别过头去，似乎厌极了淑妃的嘴脸。
“当年朕年少登基，根基不稳，外忧内患，娶你不过是为了得到东楚的兵马襄助，本来朕当时还对你心存了一丝愧疚，故而对你于别个妃嫔不同些。”
“不料你这个蛇蝎毒妇，不但联合皇后离间朕和沈柔的感情，更在娴儿进宫之后，对她处处刁难折辱！”
“朕念在当年借兵之恩没把你给赐死，还保留了你的位份，已是天大恩典！”
淑妃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目光怨毒的望着他，许久，咬牙切齿的问道：“再问您一次，到底愿意，还是不愿？”
宣德帝怒然鹤唳：“朕是不会下诏书的，即便你们已经完全掌控了皇城，哪怕这个逆子将来登基九五，那也永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垂死的话音，在寂静空旷的大殿回荡，气氛突然变得出奇可怕。
许久之后，文轩发出一声残忍冷笑：“李义，太上皇病的都胡言乱语了，还不把药端来！”
李义低头称“嗻” ，从明黄帷幔后面走了出来，行到宣德帝跟前跪下，恭敬的将一个描金玉碗双手奉上，里头盛着满满一碗黑乎乎的药物，散发着酸苦的气味。
“奴才恭请太上皇用药！”李义说着将头埋的更低，心虚的不敢去看宣德帝的脸色。
“好奴才，亏你还是从小在朕身边长大的，真好啊，这才是朕使出来的人，哈哈……”宣德帝含泪冷笑几声，伸手欲接药碗。
就在他的指尖，刚要碰触到碗的边缘时，却被文轩骤声阻拦：“且慢！”
顿时，所有人都诧异不解的望向了文轩，以为他良心发现，改了主意，然而，大家都想错了！
只见他负手而立，眼帘半眯，撇过静默一角的茗慎，唇角肆意扬起：“慎卿，身为儿媳，还不赶紧侍疾父皇，过了今夜，可就没有尽孝的机会了！”
茗慎闻言，身心悚然一凛，悄然抬眸望了他一眼。
而他却似乎有所察觉，索性直接背过了身，留给了她一个僵直决绝的背影。
茗慎见状，不禁心底哀叹，果然是非要拉她和纳兰家下水，他才甘心。
也罢，如今形势逼人，即便明知这是他给她和纳兰家下的圈套，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套里钻。
若她不将这碗药端给宣德帝，那么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很有可能会死在这位英雄末路的皇帝前面。
于是，茗慎不再犹豫的走上前去，从李义手里接过了药碗，屈膝跪在了宣德帝的床榻前，垂首奉药。
“臣媳纳兰氏恭请父皇用药！”
宣德帝瞄了一眼跪在榻下的茗慎，浑浊的眸光骤然一聚，视线定格在了她腰间那枚打着同心结的夜明珠上。
微怔一会，宣德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张狂肆意：“呼延觉罗家出了你这种儿媳，不知祸兮福兮，由你送朕最后一程，朕也算死的瞑目了！”
茗慎掀起眼帘，不解的望着这位英雄末路的皇帝。
只见他毫不犹豫的喝光了药，接着口吐鲜血倒在龙榻，描金的玉碗从他手上虚脱，摔碎在地。
“阿柔……”
最后一句呢喃，宣德帝东征北讨的一生，伴随他对沈柔求之不得的深刻眷恋，在他闭上双眼那刻结束，魂归黄土。
曾经的辉煌政绩和刻薄寡情，化作几页薄薄的黄纸，载入《史册》！
——
茗慎瘫软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布偶那般，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脸色如同埋布了一团阴郁的乌云，越来越密。
虽她曾对金颜娇下过药，那也不过是报仇雪恨，而宣德帝他，何其无辜？
可她却为了自保，将来又该以何等面目，面对阿浩的质问与追究呢？
阿浩待她，那样的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