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慎穿了一身宽大的青罗长袍,静静颓坐临窗榻旁,面色憔悴,眼波枯竭,乌黑柔顺的长发流水似得披在两肩,像株即将枯萎的孤草,以一种强撑起来的坚强,来掩盖心上精细的裂纹!
只见湘妃竹帘一动,彩凤穿着粉纱衣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人参乌鸡汤,扑鼻一股子鲜香,又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小姐,快趁热喝了吧,您都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彩凤走到茗慎旁边坐下,舀了一勺递到她的唇畔。
茗慎乖乖张开嘴,喝下几口后,突然胃里猛的一阵翻腾,于是快速的别过脸,朝着地上的珐琅痰盂里大吐酸水,甚至把刚刚吃进去的那几口汤,也全给吐了出来。
彩凤见状,忙丢下碗去抚她的背,希望她能好受一些:“这到底是患了什么奇怪的病症,竟然这般磨人,害的您食不下咽,夜不安寝的!”
茗慎呕得眼角泛起了泪花,待漱完口后,这才慢慢缓了过来:“这不是病,是很正常的反应,你不必大惊小怪,但也不许说出去,知道吗?”
“哦!”彩凤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不放心道:“可是小姐,您整日吃不下东西,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是了,再没胃口,也得勉强吃些才好!”茗慎苦笑一声,手掌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又道:“不如你去小厨房,要些山楂馅的山药糕来,还蛮想那个味儿的。”
彩凤闻言点头,称是离去。
就在这时,小南子神色匆匆的闯进了暖阁,打千行礼,气喘吁吁:“奴才给小姐请安!”
茗慎低眉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头冒汗,应该是跑的太着急的缘故,便问:“南兄弟,出什么大事了吗?看把你给急的!”
“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小姐的一位故人,拖奴才给您送来一封书信而已!”小南子嬉笑说道,并主动起身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恭敬的交到茗慎手上。
茗慎接过信封,看着"阿慎亲启"四个力透纸背的瘦金大字,与白鹏飞的劲瘦锋利完全不同,便已猜到,应该是文浩送来的。
毕竟只他有这能耐,穿过端亲王府的七重院落,把信送到她的闺阁。。
于是,她轻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南子,冷笑问道:“你跟睿亲王多久了?”
小南子脸上一红,腼腆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小姐的慧眼,奴才祖上三代都是睿主上的家生奴才,可奴才却打小被家人送到了端亲王府做眼线,自打小姐您嫁进王府之后,主上便命奴才想办法到您身边伺候,说是方便保护您的安危!”
“难为他竟这般用心。”茗慎淡淡叹息一声,又忍不住问了句:“他只让你送信来吗?没有传什么话?”
小南子摸了摸脑瓜,学嘴道:“那就不知道了,奴才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来,不过外面都在传,他好像想要攻打南邦了。”
茗慎闻言,不觉双眉微挑。“南邦?他要去南邦吗?”
小南子点头答道:“听说睿主子今早在金銮殿和万岁发生的争执,而且吵的十分激烈,然后就负气要亲自出征讨伐南邦,还扬言不败南邦,誓不还朝,估摸着明天一早,大军就要出发了!”
她不明白,文浩为什么要打南邦?
茗慎虽然养在深宅,也听大哥说过,南邦兵强马壮,民风彪悍,而且易守难攻,十七座城池个个固若金汤,想要一举拿下,少说也得耗上半生的光年。
他都已经是内定的储君了,又何必非要逞那一时之意气,去吃风沙战火的苦呢?
难道只因那晚没跟他走,他便负气要将自己流放沙场?
想到此处,茗慎枯竭的眼眸沁出几分水光,缓缓展开墨迹芬芳的洒金信笺:
有佳人兮,目成心许,隔吴越兮,鱼雁难寄!
忧思难忘兮,相思成疾, 怎奈还珠兮,好梦难期!
风云乍变兮,传柄移籍,来日再见兮,鹊鸣兆吉!
愿心一体兮,山海不移 ,神女无梦兮,万念俱寂!
把信读完,赶紧烧掉,火光映着茗慎的眼眸,郁结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
他对她的处境,好像了如指掌,而她突然也能明白,他对自己的思念之情。
因为她会在任何时间,做任何事情时,突然想起白鹏飞来。
但她不想见他,也没有产生什么幻想与期待,想来倒也无愧女贞妇德!
茗慎眼底便郁结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起身朝书阁走去。
相逢恨晚兮,凌波横塘,云泥之别兮,清浊苍茫。
愿君如松兮,傲雪凌霜,振翅翱翔兮,青天艳阳。
唤取翠袖兮,兰桂齐芳,早配同心兮,比翼成双!
旧恩难偿兮,遥祝天长,莫费思量兮,两两相忘。
她写完将信装好,交给了小南子,语气淡然如水:“让他以后不要在送信过来,战场刀剑无眼,让他多加保重自身!”
“奴才遵命!”小南子叹息一声,便拿着信复命去了!
隔天一早,睿亲王尽失皇宠,负气挥兵南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蝴蝶一般,飞遍了大江南北。
——
一时间,引得天下揣测纷纷,更有人趁机散布谣言,说宣德帝有意改立二贝子为皇储。
之前寿宴上的刁难都是苦肉计,为了麻痹睿亲王,于是他便拥兵自重,意图和南邦苟且起来,篡权夺位!
傍晚时分,茗慎呕吐的越发厉害起来,简直就是吃什么便吐什么,甚至连喝口水也能转瞬给吐了出来。
彩凤再旁看的着急,嚷嚷着要去请太医。
秋桂到底年长一些,觉得茗慎有孕之事不宜张扬,便把彩凤及时拦下,又帮忙伺候着茗慎勉强进了几口酸梅汁,这才缓过了那股头晕目眩的恶心。
到了夜深,茗慎依然不困,脑海中涌现文浩冷峻深邃的眉眼,又闪过白鹏飞的剑眉星目。
如今的她,已经不仅仅是个有夫之妇那么简单,更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无论是爱她的人,还是她爱的人,都该有个了断。
文轩说的没错,人要面对现实,那些梅柳心事,该放下了。
——
展鹏堂,枫林晚。
玉轮皓月,高悬于天,将闪闪发亮的清辉洒在亭台周围,使得周围的花花草草覆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为这黏黏腻腻的夏夜,增添了种朦朦胧胧的美。
慕容凡手持玉杯,醉倚亭栏,神色暧昧:“老白,西厢那小娘好像怀孕了,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的种?“
“为什么你的脑子里,总想一些龌龊的事?”白鹏飞重重搁下杯盏,震得酒液晃荡,溅出许多。
慕容凡眼含深意的笑道:“听说万寿节那晚,你在西厢,照顾了她一夜。”
“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别败坏她的名声!”
白鹏飞揪住他的衣襟,酒气夹杂怒意警告。
“再敢胡扯,我的拳头可不认你。”
慕容凡顺势后仰,一个转身便灵巧的脱离了他的桎梏:“这么说来,是二爷的种?怎么可能?她姓的可是纳兰?”
“你问他呀,问我干嘛?”白鹏飞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拎起酒坛,仰头灌下几口烈酒。
“谁敢问他呀?”慕容凡讪讪一笑,又道:“老白,你是不是嫌那小娘不是完璧身了,才不愿带她私奔的?”
“我几时……几时要带她私奔了?我和她之间一清二白,去照顾她,也是奉了姐夫的命。”
白鹏飞怒砸酒坛,反声质问。
“不过你挺奇怪,怎么?我带她走了,对你有啥好处?”
慕容凡连忙赔笑解释:“你多心了老白,我是看你俩男才女貌,为你的终身幸福着想,既然你没那个意思,往后我不提了,还不行吗?”
白鹏飞踢开脚下碎片,沉着脸道:“你要是很闲的话,就把心思放在正事上面,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
慕容凡唇边绽放一朵笑意,漫不经心的说道:“皇帝老儿肯交出兵权,也许是想让睿亲王将来登基以后,有足够的兵力能够和纳兰老贼分庭抗礼,也未可知?"
白鹏飞不以为然:“还是不要大意的好,我总觉得皇帝老儿一定是察觉到什么,所以才和睿亲王合伙上演了这一出父子决裂的大戏,目的就是要引蛇出洞。”
“因为若趁着睿亲王离京之际,咱们动了不臣之心的话,那么,纳兰老贼一定会浴血奋战到底,到时候两军交战起来,双方互有折损,睿亲王在杀个回马枪过来,拨乱反正,那他可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坐收渔翁之利了!”
“照你这么说来,皇帝老儿玩的这招真够绝的,这是打算把二爷和纳兰一族给连根拔起啊!”慕容凡自斟自饮,唇角笑意浅淡,依旧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白鹏飞大口痛饮烈酒,剑眉紧皱。
“其实皇帝老儿忌惮纳兰家兵权不是一两日了,否则也不会为了遏制纳兰老贼的势力做大,不惜将嫡亲的胞妹下嫁与他。”
“ 这会子估计更怕娴贵妃和纳兰老贼勾结一气,在他百年之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天下,所以才设下着一石二鸟之计,欲将挡在睿亲王面前的石头,一一清除!”
“二爷那边,到底怎么想的?”
慕容凡深沉的眸光若有似无撇了眼白鹏飞,隐约带了几分试探。
“如今睿亲王已经离开了京都,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他要白白放弃不成?”
“圣心难测呀!” 白鹏飞望了一眼天上明月,郁然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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