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说着就把王冠拆下,鬓发宛如泼墨般潦草的散落,额间的血红顺着斯文俊雅的面孔蜿蜒而下,随着朱红蟒袍层层委地,雪色中衣下的脊骨,宛如一条被剔鳞剥皮的逆龙。
宣德帝怒砸酒瓯:"好个翁婿同心,一个要辞官,一个要弃爵,倒显得朕刻薄寡恩了?
——
“阿浩,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去救他!”
茗慎说完,便往畅音阁方向跑去,白鹏飞和文轩是一损俱损的关系,她必须去救他,因为她的命是他救的!
文浩忙将茗慎拦腰抱住:“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救得下他?”
茗慎奋力挣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救得下他,但我必须回去!”
文浩紧紧将她箍在怀中,眸中痛色翻涌:“你就那么爱她?,不惜为他赔上卿卿性命?”
茗慎心念白鹏飞,只道:“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文浩怒不可遏的吼道:“他一直都在利用你,根本就不喜欢你!”
“互惠互利有什么不好?”茗慎也跟着拔高了音量,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挣脱了他,继续往外跑去!
文浩疼得浓眉紧皱,狼狈地上前几步,伸手欲把她重新捞回自己的怀中:“是我先看上你的!你应该喜欢我,我不许你去!”
茗慎一边后退,一边灼灼瞪着他道:"这天下的东西,不是你先看上了,就得属于你,所以,我不会跟你走的。”
文浩额角青筋暴起:“只怕由不得你,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沦为他的陪葬!”
“阿浩,求你!”茗慎突然跪下,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咽喉:“让我回去!”
文浩瞳孔骤缩,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你.......”
——
此时的畅音阁里,台上杀意凛冽,台下噤若寒蝉!
宣德帝背靠龙椅,望着白衣墨发,额染血红的文轩:“逆子,朕来问你,当今天下,是何人的天下?”
“回禀父皇,当今天下,是父皇的天下!”文轩跪相端庄,指节暗自捏得青白。
宣德帝倾身向前,目露狠色 :“朕再问你,未来江山,是谁的江山?”
“回禀父皇,未来江山,是父皇传承的江山。”文轩低眉垂眼,指甲嵌入掌肉。
宣德帝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你既知道?怎么还敢图谋君上!”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文轩叩首言道。
“逆子,事到如今,还不认罪?”
宣德帝的满脸褶皱,因杀意而变得扭曲。
文轩昂然无惧,铮铮言道:“儿臣冤枉,无罪可认!”
宣德帝怒极反笑:“口口声声喊冤,有何凭依,自证清白?”
文轩气苦反问:“他们构陷儿臣,不也单凭猜忌?”
娴贵妃及时提醒:“看来不用廷杖,他是不会招了?”
文轩声势铿锵:“便是当庭杖毙,儿臣也是招无可招?”
“逆子,还敢顶撞。“宣德帝齿缝轻磨,拔高音色:“来人啊,把端亲王拖下去廷杖五十,以儆效尤!”
“父皇且慢,儿臣有本要奏!”
沙哑男音乍起,文浩一袭玄色金蟒王袍挟风入内,单膝及地,随他一起跪下的,还有浓装艳抹但披头散发的茗慎。
“阿浩起来说话,你奏何事?”
宣德帝笑着说完,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茗慎,桃面彩衣青丝垂,像个年画上的人。
文浩沉声说道:“儿臣要参二哥端亲王,参与到了金万传案中!”
“金万传案,不是你结的吗?”宣德帝反问:“怎么,你要翻你自己结的案吗?”
文浩解释道:“当初结金万传案时,儿臣就已怀疑二哥,只是苦于没有人证和物证,但是今天,儿臣有他的侧妃纳兰氏充当人证,故而打算翻案重审。”
文轩悄然抬眸,恨意十足的瞪了茗慎一眼。
宣德帝眯眼审视:“纳兰氏,没想到你又跑回来了?既然来了,就把你知道的端亲王罪行,当众揭发吧!”
“臣媳纳兰氏遵命。”茗慎伏地言道:“臣媳在嫁入端亲王府之前,背着父兄,在扬州暗中经营一家商行,商行和金万传有过几笔生意买卖,后来金家获罪以后,一部分产业也落入妾身的商行。”
娴贵妃急声打断:“说重点!”
茗慎称“是“,继续言道:“妾身接管金万传的部分产业以后,发现有多笔大额账目,流向了端亲王府,又在掌管端亲王府的内务之后,查到了与这笔账目吻合的证据,所以端亲王和金万传勾结一事,证据确凿!”
“而今账簿何在?”宣德帝问道。
文浩回道:“儿臣已经派人去取,顷刻便会送进宫来。”
文轩伏地的脊背一僵,宣德帝突然冷笑。
“慎侧妃,当众揭穿自己的夫君,未免太违纲常?不怕受他连累?或则朕怪罪吗?”
茗慎不卑不亢:“回禀父皇,天家向来先君臣,后父子,自然也该先君为臣纲,后夫为妻纲,妾虽贱流,也有勤恭慎上之心,岂因个人荣辱祸福,而避趋之?”
宣文帝被她的谈吐气度震惊,虽然眉眼只肖三分,可这品性德行,简直就是沈柔的翻版,是在沈柔去世之后,最像她的一个女人!
不知帝心悸动的娴贵妃,此刻一心想把文轩置于死地,循循善诱的问道:“那你还知道端亲王什么罪行?比如谋逆之类的?”
茗慎摇头轻笑:“那臣媳就不得而知了,就算他要谋逆,也不可能告诉妾的,因为妾是纳兰慕枫的女儿,不过......."
“不过什么?”
宣德帝的声音拔高且冷,明显带着不悦。
今日的目的,旨在诛了文轩的结党谋上之心,并非杀身,为了防止他的贤名膨胀,只能强行压制。
当然,如果最后文轩实在太难辖制的话,宣德帝倒也不介意粗暴一点,哪怕他都弄死好几个了,总共就剩这么两个了,也是舍得让玉碎的。
茗慎正是听了文浩的叙述,猜到了这层,才敢冒死前来‘救驾’的。
把文轩的名声毁给天下人看,便没人愿意拥立一位既不得宠,又有污点的主上,唯有这样,才能让子嗣单薄的宣德帝一念之仁,放下杀心。
至于以后,总得先让文轩活着走出这道宫门,才能从长计议。
“不过他确实宠妾灭妻,对金夫人比对王妃还好,陪葬的时候,也超出了很多规格!”茗慎实话实说,倒也不算冤枉了文轩。
刚巧这时,李义捧着账簿呈上,宣德帝根本就没细看,随手翻了两页,便直接摔到了文轩斯文俊雅的脸上,饬道:“亏你还是个天潢贵胄,竟然跟个贱商同流合污,让朕觉得恶心!人家姑苏御使为了给你求情,官都不当了,你还帮着商女,欺负人家千金,好个无情无义的二爷啊!”
账簿像把祭坟的纸钱,散落在文轩周围,像在祭奠他王图霸业的终结,而他面色惨淡,再也不复方才的傲然,只是将头贴在地砖:“儿臣知罪!”
“这会知罪了?不喊冤了?”宣德帝气哼哼道:“方才脱簪待发逼君的时候,不还问心无愧吗?不充贤王了?”
“儿臣万死!”文轩的声音,隐带一丝颤抖,不知是怕,还是气愤。
宣德帝目的达成,转怒为喜,但又碍于众人在场,连忙正襟言道:“你也别万死了,朕打你三十脊鞭,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你不是不想当亲王了吗?那朕就褫夺你的封号,贬你为贝子,等你回去把鞭伤养好了,就滚到宁州的封地守边疆吧,往后非召的话,也不用再往京都来了!”
“脊鞭,不是说好的,廷杖吗万岁?”
文轩还没来得及谢恩,娴贵妃就先不满起来,毕竟,廷杖可是事先安排好的。
执杖者全是老手,能打得不破皮但疼到要命,也能打得皮开肉绽却无大碍,更有阴杖和阳杖之分。
今天所有的参奏与发难都是幌子,目的就是打文轩五十阴杖,不会当场毙命,但却会在他回府养伤的一个月内,恶化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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