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珠帘被他手指挑开的同时,只见满是珍珠宝石的凤冠下面,垂着一张苍白尖尖的小脸。
眉目如画,人正如花,那双稚嫩青涩的眼里,漫出惊恐伤心与羞愤愠怒。
武琛瞳孔猛然紧缩,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似得,旋即怒意汹涌。
“你是谁?”
“妾是纳兰将军府的庶出三小姐,纳兰忆鸾。”
纳兰忆鸾颤声回道,含泪瞅着眼前冷峻如刀的夫君,像头激怒的猛兽一般恶狠狠的瞪着他,使她心惊,令她胆寒。
“你四妹呢?”文浩双眸充血的问道,余怒犹在鼻息粗喘。
纳兰忆鸾聪颖异常,人事尽通。
知道他要娶的人是纳兰忆凤,不知用情这样的深。
面对武琛的雷霆震怒,纳兰忆鸾自是不敢胡说八道,生怕一不小心伤及自身,故而有问必答,实话实说。
“今日出阁,嫁到了恭贝子府,为侧妃。”
“贱人!”
武琛将她重重摔到床上,切齿低骂,由于自己不打女人,所以拔出悬在墙上的龙凤剑,对着满室喜庆豪奢,就是一通胡砍乱砸。
动静闹得很大,但是门外贴身的人听着,都不敢进来劝,千娇怕出人命,不敢走开,只好命百媚深夜进宫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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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霹雳啪啦过后,新房内的果点器皿,家具摆设,碎翻在地,一片狼藉。
发泄完毕,武琛“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待他走后,纳兰忆鸾才敢忍痛从大红喜榻上爬了起来,泪如雨下。
春风红蜡,百合花窗,并蒂莲枕,鸳鸯绣被.......
所有的花好月圆,成双成对,无不深深刺痛她的双眼。
随着夜渐更深,孤独,惶恐,忧怖,无助,绝望........
种种情绪凶悍的涌聚心头,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明知王爷口中的贱人是在骂她,心中更加艳羡她的四妹纳兰忆凤。
未出阁前,看着父亲把她爱如眼珠,嫁人以后,她的丈夫又对她情深似海,真是羡煞旁人。
而她,却是那个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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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琛怒发冲冠地从新房出来,直接传兵点马,要去恭贝子府抢人的架势!
文浩得到报信,带着茗慎与御林军赶来劝说镇压,刚巧在御街上,与武琛的府兵人马不期而遇,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这更深无人的御街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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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琛,听父皇的话,不要冲动行事?”文浩声音低沉稳重,带着不得有违的帝王威仪。
武琛却是怨愤讽笑:“儿臣一直很听父皇的话,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我的母后被废,病死冷宫,如今就连心爱的女子也要拱手让人,父皇口口声声说爱儿臣,其实你的心中最爱的人,还是纳兰氏。”
茗慎慌忙解释:“不是这样的煜亲王殿下,万岁心中爱你,为计深远,你别这么说他,会伤他的心的。”
武琛鄙夷斥道:“闭嘴,当今万岁与东宫太子对话,何时轮到一个续弦插嘴?”
“放肆!”文浩脸色顿时铁青,低斥:“逆子,哪个师傅教你,这样跟你名义上的母后说话的?”
茗慎温声相劝:“阿浩别气,你好好跟煜王殿下说,我无碍的。”
文浩努力平复情绪,语重心长的教导:“阿琛,你不是最爱与我手谈吗?更该知道世事如棋,并非一子一地,便能定了胜负,需要放眼全局,方能洞察乾坤。”
“望你格局开阔,别太拘泥一时之得失,时移世易,此乃当下之境,并非板上钉钉,亦非到了绝境,万物皆有变数,一切尚有可能。”
武琛眼中涌现痛苦,大声喊道:“可是我的母后,到死,都没等来转机!”
文浩眉头紧锁:“那是她罪孽深重!”
武琛呵呵冷笑:“只怕是您宠妾灭妻吧?”
文浩哼声喝道:“你终于肯把你心里的怨恨说出来了。”
“怎么?恼羞成怒了?”武琛挑眉质问:“还是做贼心虚了?”
“煜亲王殿下若是有气,可以冲着我来,但是你不可以,这样对你的父皇讲话,他虽不善诉情,但是真的真的,比你想象中的,更加爱你。”
“而且我与你父皇,也是这么过来的,最后我们还不是走到了一起。”
“你若真心喜欢忆凤姑娘,我们支持你追求她,但也希望你能放弃这种蛮横的方式,一则会狠狠伤了你父皇的心,二则会把忆凤姑娘推得更远,三则兄弟阋墙,必惹无数诟病议论,对你将来继承大统,更是百害而无一利,故而我虽为续弦,却也斗胆劝您,还是收兵回府去吧。”
茗慎语气诚恳的说完,武启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正欲张口言语,不知何处射出一支暗箭,瞬间穿透骑在马背上的身躯,旋即口吐黑血,跌落马背当场气绝!
“阿琛!”
文浩一声怒吼,只觉头晕目眩,心口剧痛如遭锤击,霎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晃,从马背上轰然跌落。
“阿浩!”
茗慎赶紧翻身下马,生怕他也被暗箭射中,连忙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的要害,凄声喊道。
“带着煜王殿下的尸身,护驾回宫,快传江枫到昭阳殿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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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琛死后的第七天三更时分,躺在昭阳殿内的文浩,这才悠悠转醒,还未睁眼便听耳边传来一声轻柔急切的呼唤。
“皇父,您醒了?”
尽欢见他睫毛微动,声音里面溢满关切惊喜。
文浩缓缓睁开深邃双眼,受宠若惊的疑问:“你叫我,什么?”
“叫你皇父啊。”尽欢眨着圆转清澄的大眼,如释重负的笑了。
从旁侍疾的夜魅,瞧着如此父慈女孝的温馨一幕,心中满是羡慕。
不过转念又想,主上待她的好,可比亲女还亲,而她自诩女中豪杰,又何必拘泥于一个称谓呢?于是开口笑道。
“主上,您整整昏迷了七天,可把我们给吓坏了,幸亏阿枫保证您没有事,否则慎主子非得哭死不可。”
“阿慎呢?”
文浩环顾四周,没见茗慎,心中涌起许多不好的猜想,紧张的问。
“她怎么不在这里?”
秋桂忙道:“小姐衣不解带的照顾了您好几天,才刚哄她睡下,人就在隔壁纱橱躺着呢。”
文浩知道茗慎安好,总算放下心来,人也松弛下来,靠着软枕半坐而起,脑海闪现武琛中箭身亡的画面,霎时心脏痛得几欲窒息。
尽欢端了一碗百合莲子粥坐在床边,舀了一勺细细吹凉以后,递到他的唇边:“我家江郎说,您吐血昏迷,乃是气火攻心所致,所以现在皇父千万不能动气,还说食疗比用药强,虽见效慢,但副作用少,这是儿臣亲自给您熬的去火粥,您现在很虚弱,多少得喝几口才行。”
文浩微微张口,温热顺滑的软硬口感,没有放糖却余韵淡淡回甘,落入空空肠胃十分服帖,只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竟被小辈喂饭,略微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打算不动声色的接过碗来。
谁知尽欢忽地把碗往后一撤,格格娇笑:“记得我小时候,皇父总喂我吃东西,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难道皇父还不由我来喂?”
“你呀,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
文浩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带着几分悲痛无奈与欣慰,任由尽欢将那一勺一勺的暖粥,送入他的口中,片刻功夫,已经勉强喝下半碗。
夜魅见他吃不下了,便忙命人端来盆盂栉巾,伺候着他盥漱梳洗。
一些本是寻常的事,在一位痛失爱子的中年男人身上,无疑成了照亮黑暗的繁星点点,给予了他温暖体贴的极大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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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浩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调查那晚的放箭之人,由于一直没有进展,加上整日沉浸在悲痛之中,身体跟着每况愈下,最终半卧在床,竟然一病难起,罢朝已有半月。
茗慎与尽欢,还有夜魅和秋桂,用尽女子的温婉灵巧与细致妥帖,交织成文浩病榻前的日夜守护。
恰逢西辽王病危,因他膝下只有武麟一子,慕容凡便奉命赶赴西辽帮衬执掌兵符。
江枫为了随时看顾文浩病情,直接睡在班房,于是尽欢和夜魅干脆搬到了昭阳偏殿住下。
秋桂的良言相劝、江枫的细致关怀,连同三位女子的巧笑倩兮,共同织就一张温暖的网,将文浩受伤的心紧紧环绕。
她们不停地用尽巧思,逗趣解闷,只为驱散萦绕文浩眉间的厚重阴霾,盼着曾经那个豪迈不羁的天子,早从丧子之痛里面挣脱,重现往日的龙威虎猛气象。
“阿浩,该用早膳了。”茗慎端着一碗药粥,轻轻坐在床边,一口一口的喂到他的嘴里。
文浩任由她投喂着,浓稠细腻的胶羹,带着淡淡自然的清甜,温暖丝滑的落入肠胃,舒适的令人放松愉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你我夫妻同心一体,照顾你是应该的。”茗慎羞涩言道。
“又害羞了。”
文浩呵呵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了,阿慎的眼角虽也悄然爬上细纹,但若不是凑近仔细端详,几乎难以察觉。
或许与她年轻的时候,亏了身子有关,如今又被经年累月的优渥生活滋养,将她原本的骨瘦如柴,养得珠白玉润,丰腴但不臃肿,撑起的皮肉竟然悄然淡化了她脸上的细纹,望之还如二十多岁模样,加之她这些年心无挂碍,享尽欢愉,更加风致典雅,反倒让他愈发为之着迷。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领悟,原来深爱一个女人,绝不存在“色衰爱驰”的定律。
因为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总能从心底涌出最真挚的词汇,去赞美她每一个阶段的独特美好。
哪怕她白发如雪,皱纹爬满脸颊,在他眼中,依然如当年在姻缘树下初见时那般,美好得如同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让人心动。
文浩的视线如丝一般缕缕缠在茗慎身上,满是欣赏喜欢与柔情眷恋。
茗慎被他看得脸似火烧,别过羞红的脸去,不敢与文浩继续对视,却又忍不住借着眼角余光偷窥。
就在这二人如胶似漆之际,秋桂闯了进来禀告:“小姐,武启贝子又来求见了。”
茗慎面色一沉,果断地说:“让他回去吧,就直接说,我不想见他。”
秋桂愁道:“我说过了,可是他跪在院中,不肯走啊。”
“你先歇着,我去打发了他回去,再来照顾你,当下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茗慎温柔说着,替文浩掖好被角,然后在秋桂的陪同下,朝着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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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慎走出殿门,站在廊下,只见武启穿着一袭白色中衣,背负荆条跪在院中,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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