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容育教育所大门前。
一个穿着睡衣、满身狼狈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哽咽,在男人怀里被紧紧抱着的是他努力供养了八年的儿子。
习惯了在迷茫中醒来、在疲惫中睡去的日日夜夜,从为人父那一刻起,男人开始活得像个上满发条不死不停的工作机器人。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端详自己孩子的时间很少,若不是儿子被可怕的反叛力量污染,也许再等几年自己还能过上曾经幻想的美满幸福生活......
男人的目光黏在熟睡的儿子身上,虽然他曾害怕到想掐死这个已经反叛的孩子,可真到了要将自己期待过、爱护过的儿子关进教育所时,男人仍旧红了眼眶,质问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心头盘旋: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
这样的分离于男人身旁的刘校长倒是见怪不怪了,他撇撇嘴,撒泼发疯要将孩子送到教育所的是这些家长,临了时一副迫不得已委屈模样的还是这些家长。眼瞅着男人哭得鼻涕都要流到小孩身上了,刘校长习惯性的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啤酒肚,按捺住想要催促的心情,只在心头暗暗嘀咕:毕竟这儿可不是普通的教育所,或许是他们觉得几滴眼泪落下就能减轻他们给孩子判下“终生监禁”的罪恶感。
刘校长伸手抱起了男人怀里在镇定剂药效下熟睡的男孩。男孩抱着很轻,紧闭的双眼又红又肿,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子看起来还没有校长的啤酒肚大。约莫一周前这孩子的父母心急如焚地来到容育教育所的登记处,哭诉着将自己年仅八岁的儿子写上了登记簿。
(一周前)
周三上午十点,容育教育所的登记处迎来了今日前来登记的第一对夫妇。
趁着上午阳光正好的悠闲时刻打盹的值班登记员小孟在梦中遇见了一只从天而降披着人皮的干瘦巨鸟,巨鸟又长又尖的喙狠狠扎进了他的脑袋,在他的颅内尖叫着:“快把他关进去!他会杀了我!他一定会杀了我!”。冷汗淋漓中惊醒的小孟有些迷糊,依稀看见面前坐了两个人。其中情绪激动的一位哭着喊道:“让我们登记吧,我真的没有办法教他了!”
在登记室里冲着小孟大声哭嚎的是孩子的母亲。这个眼眶深陷、满眼血丝的女人扭曲着一张蜡黄的脸,让小孟有些不敢出言相劝,只能对女人身旁那位瞧着情绪正常些的男人解释道:“我们收容的孩子,得具有一定的危害性,能具体说明一下您孩子的情况吗?”
外表相较妻子更显年轻的男人听到登记员的询问后抬起了低垂的眼皮,露出一双同样爬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在梦里杀了我!我醒来时看见,他就站在门口,满脸是血!”
一直低头沉默的男人开口时声音颤抖,似是满腹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先前看似平静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他怎么能这么恨我...怎么能这么恨我们!我和连莲一个没日没夜的工作,一个辞了工作照顾他八年...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小时候多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
小孟心有腹议:八岁的孩子正是“小时候”吧?见男人双手撑着额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他善解人意的抽了张卫生纸递过去,并鼓励男人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话也不会说了,整天哭丧着一张脸,连莲教他,他也不听,看我们跟看仇人似的...昨天还把连莲关在厕所里,被我发现后,一副毫不悔改的样子,我就教训了他。”
讲到这儿男人已是一脸愤恨,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是恨不得撕了那个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被称作连莲的女人也不再抽泣,只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
男人用纸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愤然开口:"当天晚上我们就做了噩梦,他在梦里折磨我们!他杀了我们!不对,那根本就不是梦!那种感觉太真实了,还有眼睛,你看看我的眼睛!他肯定是‘反叛’了!他在梦里简直是个恶魔!他真的会杀了我们!”
一双血红的眼猛地凑近,抓住了小孟不知所措的瞳孔,吓得心不在焉的小孟险些惊叫出声。
“除了把他送到这里,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待在哪儿都会是祸害!我拼死工作了八年你就给我教养出个祸害!”
最后一句话男人是对着身旁默不作声的女人吼出来的,女人身子一缩,抽抽搭搭又流出了眼泪。
“...我会把你们的情况写个报告,教育所在一周内给你们答复。”
听到小孟的回答后,男人的表情松动,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似的瘫坐回椅子。自语般喃喃道:“其实我打听过,教育所的入校标准最近提高了,之前送进来的学生许多都犯了事或者进过公安局,可我们家的情况去报警别人肯定不信,我和连莲始终是做父母的,也不愿意孩子进少管所。就这样吧,算是全了我们与他之间的情分,您只管把这孩子的情况上报,专家肯定能分析出他的危害..."
又是安慰又是表态才将这对“红眼夫妇”送走的小孟兑了杯温水一饮而尽,坐在电脑前填起了报告单。尽管因“父母同时做了被孩子杀死的噩梦”就断定小孩有反叛倾向在他看来有些牵强,不过如实报告登记簿上每一个孩子的情况,是作为登记员的职责所在与奖金来源。
“管他是什么奇葩原因,能不能入学又不是我说了算...”
(凌晨)
终于送走了哭得涕泗横流的男人,刘校长抱着熟睡中小男孩刚走进办公区域,男生宿舍楼顶“埋伏”得昏昏欲睡的两个学生立马来了精神。
“是个小矮子,穿着睡衣,戴着眼罩,被胖子抱着往办公楼去了,还睡着,心可真大。”双手比作望远镜举在眼前的卷发男孩叫艾鑫,他趴在宿舍楼顶的栏杆上,伸长脖子,嘴里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继续同身旁啃苹果的高个男生“汇报”:“胖子穿的新衣服,这是第21套了吧,哎,医生来了...”
同喋喋不休的艾鑫一起站在顶楼阳台的高个子男生啃完了手里的苹果,做了个投篮的手势将苹果核抛下楼,一双眼带着恶劣的笑意紧随着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后急速落向楼下。容育教育所有“晚上十二点后必须呆在宿舍楼里“的规定,此时落下的果核自然没有了砸中一个幸运儿的机会,听到果核落地的声音后,男生也将双手比作望远镜,学着身旁艾鑫的模样张望起来。
“这小矮子看起来比我年纪小。”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艾鑫将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咔咔“作响,他看向身旁几乎将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的男生,一边咽下嘴里的糖渣一边问:“舟群,你猜他是为什么进来的。”
“被送进这还能有什么理由,不听话呗。”男生宿舍楼外种了一排高大的香樟树,双手作望远镜状的舟群瞪直了眼也只能瞧见一片绿油油的树冠,但他依旧有模有样的张望着,似乎沉浸在了“扮演哨兵”的游戏中。
...
夜色越来越淡,在楼顶上吹够了风的舟群和艾鑫终于决定回房间休息,艾鑫的眼睛在不停流泪,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卫生纸按在两颊。
脱离了“角色扮演”状态的舟群打了个哈欠,神色有些疲惫,他将胳膊搭在艾鑫头顶,懒洋洋地叹息:“可惜看不见办公楼里的情况,要多锻炼啊小卷毛,你这么弱,到时候我逃出去的时候不带你啊。”
被嫌弃的艾鑫也不反驳,双手按着卫生纸先是一愣,接着便乖乖巧巧的笑起来。他是教育所内入校年龄最小的学生,在小学五年级的暑假被带到了这里,日渐冷漠的妈妈不愿牵他的手,只按着他的肩膀往前推,将他推到刘校长身边。
“艾鑫,待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什么时候学好了,我什么时候接你回去。”
小男孩有着一头自然卷曲的蓬松头发,站在铁门边目送着自己的妈妈离开,没有哭闹,也瞧不出愤恨。值班的门卫大叔忍不住递给他一块饼干,蹲下来轻声安慰道:
“犯了错不可怕,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孩子。”
艾鑫轻轻关上房门,疾步走到窗前,伸出脑袋举起双手作望远镜状放在眼前向右望去,双眼淌出的泪水混杂着温热的血簌簌滚落,浸透了他方才贴在两颊的卫生纸。
安静的女生宿舍楼中,被明亮灯光填满的房间里,在封面页背面用蓝色水彩笔写着“档案本”三个大字的笔记本正被自己的主人细细翻看,笔记本的每一页被用作按照入学顺序记录教育所每位学生的信息。薄薄的笔记本如今只剩了一张空白纸页,右下角写有小小的蓝色页码——30。
翻看笔记本的是一个梳着高高马尾的女孩,她似是有所察觉,侧头望向了紧闭的房门,一丝丝乳白色的气流从门缝处钻进房间。女孩低头,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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