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刚刚下了一场雨,空气里弥漫着褐色的苦味和蓝色的腥味,薄荷糖一般的月亮被贪婪的夜空舔舐着,越来越黯淡。
海岛的悬崖上有座哥特式古堡,它矗立在昏暗的月色中,高高竖立的塔尖仿佛在对着深沉的苍穹尖叫,密集而尖锐。
整座古堡仅有一扇窗还亮着,在二楼西角。窗户上映出一名女子伏案疾书的身影,钟声响了十二下,一声比一声幽沉,在空旷的孤岛上,钟声不仅是时间之神的足音,也是寂寞之神的叹息。
该写的,或者说,能写的都已经写完了。
夏延(Cheyenne)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手腕,她拿起刚刚写就的长信,通读了一遍,修改了三个不太恰当的措辞,和两处不太标准的语法错误,又重新加上一句突然的灵感,最后,吹干墨迹,心满意足地叠起信纸,放入信封。
她在信封上写好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从瓶子里倒出一小勺蓝色火漆蜡,将小勺放到蜡烛跳动的火焰之上,看着火漆慢慢融化,蓝色的颗粒在黄铜色的圆勺里热情地融汇,变成一小汪蓝色的湖泊,好像那个人的眼睛,深邃而闪烁。
她轻轻摇动勺柄,粘稠的液体沸腾出泡沫,直到整个湖面都被盖满,她才将小勺从火焰上移开。她右手按住信封封口的边沿,左手倾斜小勺,对着封口的正中间,慢慢地,浅蓝色的火漆液在纸上汇聚。右手放开信封,她拿过一旁的印章,重重地按下,停了一会儿,才抬起印章。
封口处,一只展翅翱翔的猎鹰,在蓝色的天空盘旋。
她推开窗户,手指有节奏的敲了五下玻璃,咚——咚咚—咚——咚。
突然,一声鹰啸刺破阒寂的夜,古堡前的黑色猎鹰雕像扇动着翅膀飞上天空,它向着夏延飞过来,鹰爪稳稳抓住窗框。
她举起手中的信,猎鹰看了一眼名字和地址,点了点头,随后朝她张开嘴,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卷起来,缓缓塞入鹰嘴。
猎鹰吞下信,给了一个不满的眼神,责怪她写得太多了,信太厚。她歉意地微笑,然后拿出第二封信,猎鹰倏地腾空,转瞬就飞回底座,重新变成一座雕像。
她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低头望着手中剩下的信,好吧,可怜的弗罗斯特先生(Mr.Frost)只能再等等他期盼已久的芳延草配方了。
幸好先给它喂的是另一封信,她窃喜着关上窗户,端起烛灯走出书房。
片刻之后,古堡归于彻底的黑暗。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虚空,脑海里全是同一张脸:微笑的、大笑的、挑眉的、皱眉的、撇嘴的、抽泣的……愉悦的、欢喜的、惊喜的、疑惑的、懵懂的、急切的、悲伤的……越想越激动,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反复循环着,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像是饱含深意的经典之作,她反复琢磨着,像咀嚼一块永不会失味的口香糖,而且每一口都有新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昨晚的思念在第二天早上仍然韵味悠长。
阳光因为穿过高大而绘满彩色花纹的玻璃,进来的时候浑身破碎,好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浑身疲惫地躺在餐桌上,把食物都染上了乏味的气息。
不过她并不在乎,她快速吃完早饭,如同执行一项每天必须的任务,然后急不可耐地冲出门,想在天空上寻找信使的身影,想最快地接到回信。
外面的阳光精神多了,兴致勃勃地巡视着每一寸土地,可惜,不久便遇到了它的老对头。窝在阳光温暖怀抱里的树叶们突然瑟瑟发抖,阴森而缠绵的呼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狂风如同一个猛烈的巴掌,给太阳狠狠的耳光,也给了她一记重创,她差点被吹倒在地上。
海边的天气就是如此无常,暴君的风雨军团随时出征,炫耀着它的力量和权威。她只好回到室内,躲到她虽然孤寂但是可靠的盔甲里。
她等了一天。书一直停留在同一页,视线从未到过第二行,窗户简直要被她盯出一个洞来,
傍晚,夕阳就快溺海而亡的时候,她终于等来了回复。
猎鹰眨了下眼睛,随后扇着翅膀飞进屋子,骄傲地吐出信封,但是拒绝立刻传送第二封信,所以,弗罗斯特先生只能再等等了。
她展开信封,封口处是一朵火红的玫瑰,热烈绽放。
她坐到桌前,用拆信刀,近乎虔诚的,轻轻刮开封印,完整地把它剥离下来,放进从抽屉里拿出的小木盒,木盒外裹着红色的漆,周身缠绕着绿色的藤蔓,盒子里装满了她过去剥落的玫瑰漆印。
她深呼吸,轻轻地、缓慢地展开信件,从抬头的称呼开始,她的心情,如同燃料耗尽的热气球,在片刻的漂浮之后,极速下沉,死亡坠落。
这是一封措辞得当,语气委婉而体面,看似饱含深情实则不留余地的断绝信。
她想撕掉手中的信,却又舍不得,她把信揪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瞪着它,如同瞪着它的作者,然后,又忍不住捡起它,展开,磨平,一字一句,又读了一遍,不知读了多少遍,终于让她的心麻木,她把信装回信封,放进另一个盒子,盒子里全是过去的通信。
她合上盖子,把木盒塞进书架的最底层,然后用书牢牢盖住,不露一丝痕迹在外面。桌上还有个装满玫瑰的盒子——死的玫瑰、玫瑰的尸体,它是口棺材。
她捡起刚刚剥落的那朵玫瑰漆印,是血的颜色,和她的心一样。
“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玫瑰与爱情本来毫无关系。第一个用玫瑰表达爱情的人或许是真心,但其后玫瑰变成了廉价的符号,世俗的标签,人们赠送玫瑰,不再因为它的芬芳,只因为它的名字而已。
玫瑰与爱情,毫无关系。她想,然后把手中的玫瑰放回盒子,关上盒子的门,把它塞进最底层抽屉的最里面,再用力推上抽屉。
砰!是抽屉合上的声音,也是击在她心上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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