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吴总终于开口问道:“这事儿,是中午来的民警跟你说的?”
我点点头说:“嗯,是他们说的。”
吴总又沉默片刻才说道:“唉,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告诉你的,好让你们心理上有个接受过程,没想到让这民警给多嘴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诉你吧,民警说的是真的,事情…确实就是这样。”
终于从吴总嘴里切实的听到这结论,我有些激动的刚想说话,吴总却早有准备一般,抬抬手制止住我说:“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还是先听我说完吧。小岳的事以这种方式结案,是他家人要求的。”
这次我没插嘴,正襟危坐看着吴总,听他讲了起来…
按吴总的意思,一切都发生在我毫无记忆的那一天,也就是岳哥出事的第二天,周二。
那天凌晨我和崔成器离开公司后,吴总没走,忙了会儿工作,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就给岳哥家人去了个电话,把岳哥的情况告诉了他老家的妻子。
得到消息后,岳哥的妻子马上坐高铁赶到了滨海城。
说起来岳哥老家虽然距离滨海城不算太近,但今年刚通了一条直达高铁,两个多小时车程就能到,而且车次很频繁,来回相当方便。
吴总和民警一起接待了岳哥的妻子,这个过程很艰难,无论是对于需要接受丈夫突然意外逝世的妻子,还是对于要把这消息告诉下属妻子的丈夫领导来说,都很艰难,所以这个过程也持续了很久。
具体这个过程有多艰难,吴总没说,看得出来他不想详细描述,而我也确实不忍心听。
虽然我从没见过岳哥的妻子,对我来讲,这就是个百分百的陌生人,但基于跟岳哥的感情,所以我多少还是能对岳嫂的痛苦感同身受的。
无论过程如何,最终还是应了那句‘人死不能复生’,生活还得继续。
在见过岳哥的遗体后,岳哥的妻子痛哭好久,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件事。
毕竟在老家那边,还有岳哥的孤寡老娘和没上学的女儿需要照顾,岳哥不在了,往后这家里的担子就都得她一个人扛了,岳哥已经倒了,她不能也倒下。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剩下的,就是后续事宜。
死者已矣,活人还需要正常生活,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岳哥这一走,对于岳嫂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如何继续把这个家维持下去。
残忍点直白点的说…就是如何能把岳哥的死给利益最大化,然后用这利益把岳哥的家维持下去。
这世道,没钱真的没法活啊。
早有准备的吴总当场便拿出了一大笔钱,算是岳哥的抚恤金。
这笔钱的数额具体有多大,吴总没说,但我听得出来,光靠这笔钱,就能支撑岳哥家人生活很久,但生活质量方面可能无法有太大提高,只能维持现状,而且是长期维持现状。
岳嫂其实对这笔钱的数额不是很满意,她希望得到更多,但她也明白,作为岳哥的上级,吴总能拿出这么多钱,绝对算是仁至义尽了。
而且吴总也直白的告诉了岳嫂,这笔钱已经是自己经济能力的极限,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所以她虽有不满,却也无法多说什么。
但吴总生性见不得这副场景,所以在把抚恤金给了岳嫂后,他又和岳嫂聊了许多,希望能想出办法帮岳嫂争取到更多的钱。
对此吴总真的算是想尽了办法,甚至提出让岳嫂来公司里上班,随便干点什么活儿都行,他会尽力给岳嫂开出尽可能多的工资,来填补她一家老小的开销。
岳嫂却拒绝吴总,她拒绝吴总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家里有老人小孩需要照顾,她走不开。而且老人年纪大了,故土难离,她也不想为了工作把老人小孩带在身边,那样自己不方便,老人也不自在。
二则是…她不想上班,她不喜欢工作。
吴总见多识广,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强人所难,即使在自己看来这完全是为了对方好,但只要对方不愿意,那自己就应该尊重对方的决定。
不然吃力不讨好都是轻的,最后让人家因为自己帮忙反而恨上自己,这种事吴总不是没见过。
所以既然岳嫂这么直白的选择了拒绝,吴总也就没强求,只是继续和岳嫂聊了起来,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方面可以帮岳嫂争取到一些钱。
聊到这里,岳嫂忽然拿出一份保险合同交给了吴总,说是岳哥生前自己给自己买的一份很特殊的商业保险。
这份保险需要每个月都缴费,而且缴费的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总和岳嫂对了一下,发现岳哥生前除了基本花销和打给家里的生活开支外,每个月都会从工资里专门留出这么一笔钱,缴给那个商业保险。
而这份商业保险保的内容就一条:如果岳哥因为抑郁症自杀的话,能获得一大笔赔偿金。
吴总看了合同上的具体数字,毫不夸张的说,按岳哥老家那个经济水平,只要不作,有了这笔钱,岳哥一家就能相当富裕的一直生活下去。
到岳哥女儿成家立业有了孩子,孩子再长大,都不会缺钱。
有了这份保险,吴总当即为岳哥一家老小的生计松了口气,虽然都说‘死者为大’,但人死如灯灭,活人如何继续活下去才是更重要的。
合同虽然在岳嫂手里,但这份保险是岳哥自己在滨海城买的,具体该如何问保险公司索要赔偿,岳嫂并不会操作。
对于这一点,吴总当然义不容辞的应承了下来,答应帮岳嫂忙到底,直到把赔偿金拿到手为止。
吴总先是给那家保险公司去了个电话,没想到这一个电话就打出了问题。
对于赔偿的事,保险公司答应的很痛快,但也提出了一点要求,那就是必须有充分的证据百分百证明,岳哥真是死于抑郁症自杀。
为此,吴总在和岳嫂商量过许久后,遵从了岳嫂的意思,陪她一起去派出所,给岳哥的死亡定性。
对于岳哥死亡的疑点,吴总也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岳嫂,也就是说,岳嫂也知道,岳哥有一定概率不是死于抑郁症自杀。
但如果岳哥不是死于抑郁症自杀的话,哪怕最后查出真实死因,判定为谋杀,也找到了凶手,岳嫂能得到的可能也就只是杀人偿命,用凶手的死刑来安慰岳哥的在天之灵。
至于补偿?一分钱也不可能有。
究竟是舍下一家的生计为岳哥报仇,还是放下仇恨一切向前看,在派出所里,岳嫂…并没有犹豫太久。
作为死者的直系家属,当岳嫂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吴总时,吴总其实也是能理解的。
至于民警那边,对于他们来说,坐在办公室里玩一天手机,跟外出风吹日晒的办一天案,领到的工资都是一样的,不存在按案子给提成什么的,所以只要死者家属没有异议,他们也乐的落个清闲。
在吴总的两头撮合下,民警很快帮岳哥办理了死亡证明,死因…抑郁症自杀。
保险公司的人去亲自看了尸体,没发现异常,也看了岳哥发在公司群里的‘遗言’,同样没有任何问题。
再加上派出所给开的证明,于是不到一天时间,保险公司那边就也给岳哥的死定了性,并且同意按合同赔偿。
转过天,吴总陪着岳嫂去了趟火葬场,给岳哥火葬。
赔偿款不可能这么快就到账,但有派出所的介入,岳嫂也不担心会出问题,再加上家里还有老人小孩需要照顾,所以火化完毕后,岳嫂就带着岳哥的骨灰回了老家…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这也是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原因,这件事的结局也不是我想看到的,但我们真的没办法做到更多了。”
吴总最后说完,我傻愣愣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真的,想到岳哥的结局,我心里感觉很是无助。
这结局肯定是我不想看到的,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可以改变这结局。
从吴总的描述中我听得出来,岳哥的媳妇是个相对现实的人,利益当先,为了利益可以不管岳哥出事的真相,这样的人,我真的很瞧不起。
但我又挺能理解她的,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如果不是家里还有老人小孩需要照顾,她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而我呢,和岳嫂相比,我绝对算是个外人,而且是个没有足够经济能力去帮她的外人。
我没办法去找到岳嫂跟她说,你不该为了钱就这么做,这样对岳哥不公平,你应该尽力去追查岳哥出事的真相,这样才能告慰岳哥的在天之灵…至于你一家老小以后的生活,跟我无关,你别问我。我只负责道德绑架,别的事不归我管。
这种话,我说不出来。
仔细想想,如果我处在她那个位置,可能也会跟她做出完全相同的决定吧,虽然这决定做起来肯定十分艰难。
所以,想必岳嫂做出这决定时,心里也非常难受吧?
“怎么样小赵,关于你岳哥的事,还有什么疑惑吗?正好今天咱们可以一次说清,也免得你往后老惦记这事儿。”
吴总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轻不重的怨气。
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听得出来,虽然吴总没明说,但对于我怀疑他,他还是有些不开心的。
只是他大人有大量,实在不想跟我这么个下属计较,所以才只是说了这么句略带埋怨的话,不会真跟我生气。
我低头想了许久,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问道:“那岳哥的事…就这么结束了?他出事的真正原因,咱们就不管了?不查了?”
吴总有些不满的看着我说:“那你觉得,我们是现在就拿着证据去报案,让民警推翻小岳的死因,重新开始帮我们查小岳的案子呢,还是咱俩组个团,亲自去查呢?哦对了,先提醒你,不管怎么查,只要推翻你岳哥的死因,他一家老小的保险赔偿金就没了。”
听吴总说完,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唉,好难啊…
“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其实是个虽然艰难,但只是感情方面比较艰难的选择,不说人死如灯灭吧,就算人死了真有灵魂,那你觉得,你岳哥的在天之灵是想看到家人为了给他报仇而终生受苦呢,还是开心富裕的过一辈子呢?”
吴总的话一字一句的捶打在我心头,让我无力反驳。
对于第一次面对这种事的我来说,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也完全想不出比如今这结局更好的处理方式。
虽然,我也非常不喜欢这个结局。
吴总忽然起身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说:“其实如果可以,我原本是打算一直不跟你说小岳的事的,说起来,这事除了我,公司里就只有你和小崔知道,你要是没问,我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但是既然如今你已经知道了,那…就和我一起保密吧,还是不要让公司里的同事知道的好。”
我有些理解吴总的良苦用心,点点头问道:“那…崔成器呢?我用不用跟他说声?毕竟岳哥出事他也是知道的。”
吴总说道:“跟他…就不用说了吧,他跟小岳一共也才认识没几天,你不提我不提,估计过几天他就想不起来了。”
“哦,也是…”
我轻声说完,一时没了话。
吴总陪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拍拍我肩膀说:“好了,出去吧,好好工作,小岳不想看到他家人为他受苦,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为他难过,对了,跟你说个小秘密…其实小岳生前不止一次跟我说起过,几个业务员里,他最看好你,如果有一天让他选个人提拔的话,除了你,他不会选别人…好好干,别让他失望。”
我眼眶瞬间一热,看向吴总问道:“岳哥真的这么说过啊?”
吴总很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那我一定不辜负他。”
起身和吴总告完别,我走出小办公室却没回自己工位,而是去了卫生间。
在卫生间里,我用冷水一遍一遍的洗着自己的脸,许久才抬起头。
脸上头上的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看着镜子里略显狼狈的自己,我在心里喃喃自语道:吴总啊吴总,我一直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却拿我当傻子,这世上…哪儿有保险公司会特么保自杀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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