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烧纸’。
两个不算陌生,但又离我生活很遥远的词汇。
按我老家的风俗,‘隔代不念亲’,也就是爷爷辈的人去世的话,都是父辈的人负责烧纸祭祀,孙子辈的不准上手,顶多只能陪同。
所以我从小就没参与过这种事,也没闲着没事去特意了解过。
至于和小贾这种同辈之间,我以前也没遇到过类似事件,还真没处理经验。
我跟岳哥不是一个地方的人,他老家距离滨海城不远,想必在某些风俗方面也更接近滨海城。
所以听到岳哥这要求,又联想到知道小贾死讯的本就只有我们这么两三个人,我便没多想就同意了下来。
唉,就把我人生的第一次烧纸,送给小贾吧。
“成,岳哥,那我跟小崔说声…不过这事儿明天一天不就够了吗?干嘛还今天明天都算上?”
岳哥解释道:“是这样,我也没在滨海城办过这种事,不知道这些东西具体该去哪儿买,要是明天现买的话我怕来不及,所以就寻思今晚咱先出去踩踩点,看看哪有纸扎铺什么的。”
“这样啊?行啊。”
明白了岳哥的用意,我满口答应了下来。
接着我俩便闲谈着其他话题回到公司,和同事们一起下楼吃午饭。
吃过饭我单独打包了一份,回到公司,崔成器已经在我工位旁等着了。
我把打包的午饭交给他,趁着大家各自午休,没人注意我这边,我小声冲他问道:“器哥,咋不继续监视了?你刚才在厕所时说有啥发现来着?”
崔成器一边打开午饭一边说:“你吴总刚才走了,他走了我还监视啥?我靠,锐哥你这是放了多少辣椒?”
“我这不是看你困,帮你提提神嘛?”
我说完,崔成器说道:“唉,看来不是所有案子都适合同时接俩啊,太熬人了,本来睡眠不足就搞得我皮肤都粗糙了,你还故意整这红辣椒炒绿辣椒的,你什么居心?是不是怕我太帅了惊鸿看上我?”
我赶忙一阵摆手说:“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惊鸿怎么会那么瞎呢?哎,说正经的,你刚才在厕所说的那话啥意思?”
崔成器左右看看,小声说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今晚我得再进去趟,拍两张照片,到时候再跟你细说。”
“今晚啊?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接着,我便把给小贾过头七这茬说了一遍。
等我说完,崔成器满不在乎的说:“你们该烧纸烧你们的,你等下班时把钥匙给我,我自己来就行。”
我说:“那怎么能行?万一我们公司丢东西了算谁的?”
崔成器说:“德行,你自己看看你们公司有几件值钱东西?话说回来,你们公司的基础设施怎么这么烂?都什么年代了,办公室连个摄像头都没有,你们老板怎么监督你们工作?”
我撇撇嘴说:“什么叫烂?我们老板不装摄像头是因为对我们足够信任足够尊重好不好?再说了,正经人谁没事给别人装摄像头啊?这事儿是正经人该干的吗?我们吴总可没这么脏心烂肺阴险狡诈。”
被午饭辣到的崔成器一边吸溜着凉气一边说:“所以你们吴总就是为了拉拢人心,所以才刻意不给你们装摄像头的是吧?”
崔成器没听出来我对他发动的嘲讽攻击,这让我有点一拳打空的挫败感,再听到他这么贬低我们吴总,我一时有些不爽的说:“怎么啥话到你嘴里就变味儿了呢?你到底是侦探还是公知营销号啊?”
说完我便没再理他,扭头玩起了自己手机。
崔成器却丝毫没感受到我的不快,他又吸溜了几声,就冲我问道:“锐哥,问你个事儿,你们吴总办公室墙上那张古画,你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不?”
“古画?”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他说的应该是那幅古色古香的花鸟图。
说实话,凭我的审美,真看不出那东西有什么好的,但我们吴总确实很喜欢那幅画,关于这一点他从不否认。
我说:“你说那副花鸟图啊?文化市场买的吧?不清楚,那幅画搬家之前就一直在我们公司,不过也就是个普通工艺品啊,你问这干啥?”
“工艺品?我看未必。”崔成器的语气相当不屑。
我说:“未必啥啊?难不成你以为那真是个古董?大哥,你没看那幅画的落款吗?宋徽宗赵佶是谁知道不?这要是个真品,那都不能说价值多少钱,那得直接说价值判几年啊,这可是宋…”
说到这儿我不由得愣住了,宋朝,怎么又是宋朝?
小贾死前经受的葬礼仪式属于宋朝,那枚‘元祐通宝’也来自宋朝,如今我们吴总的画怎么也跟宋朝有关?
不过仔细想想,这应该只是巧合吧?毕竟这副画可不是真品,只是个现代仿品而已。
忽然间,我想起了吴总唯一一次跟我们聊起这副画时的场景…
那时还是在老公司,那天是个不太忙碌的工作日…虽然我们每个工作日都不太忙碌,但那天格外清闲。
一开始是丁允有事独自去找了吴总,但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人聊着聊着就跑了题,聊起了居家陈设。
于是话题就转移到了吴总办公室的陈设方面。
直到讲到那副画,吴总仿佛忽然来了兴致,把闲着的大伙儿都叫到了他办公室,跟我们讲起了这副画。
但准确说,吴总讲的更多的,是这幅画的作者,以及他所生活的年代,北宋。
那是华夏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个朝代,到画这副画的那位宋徽宗上位时,宋朝更是进入了字面意义上的‘浓墨重彩’。
那时,在宋徽宗的影响下,文人的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其他职业都得靠边站,像我们吴总这种商人,即使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见了教书先生也得恭恭敬敬。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徽宗本人热衷于舞文弄墨,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徽宗自己喜欢,下面的臣民们自然也会跟着喜欢,甚至要表现的比宋徽宗还喜欢。
这位青史留名的皇帝也是个奇葩,除了不会当皇帝以外,几乎就没有他不会的。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是真的精通,不是乾隆那种写了百万首诗却没一首能流传下来,除了和珅没人喊好的精通。
烧的瓷器还全是农家乐审美…
虽然徽宗会的手艺非常多,但他却偏偏不会做皇帝,在位期间别说搞出什么政绩了,没直接让大宋亡了国就是个奇迹。
吴总对宋徽宗当皇帝的水平给的评价相当低,但他却从不掩饰对那个年代的向往,也不否定宋徽宗在文化方面的造诣。
虽然如今的华夏也是国泰民安,我们吴总自己也算事业有成的商人,但他仍旧向往大宋盛世,羡慕那时的文人墨客。
所以吴总就专门搞来了这么一幅画,权当做对自己心中那份向往的小小慰籍。
当时吴总给我们介绍完,丁允就傻乎乎的以为,那幅画是真品。
但不等我们吴总笑完,惊鸿就告诉丁允,这副画不可能是真品,因为宋徽宗的墨宝都算是文物,现有存世的,都在各大国家博物馆里珍藏着呢,这要是真的,那我们吴总就算犯法了。
听完惊鸿的解释,我们吴总当即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非常开心,同事们也跟着不明就里的笑了起来…
关于那天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如今被崔成器重新提起我才发现,要是非要较真的话,关于那幅画到底是真是假,我们吴总最终也没给出明确答复。
对惊鸿说的那些话,他也没进行任何评价。
“总算吃完了,辣死我算了,锐哥,你下回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别这么害我啊,回头上厕所还得残一波…”
崔成器的话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我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吴总办公室方向,一时也有些恍惚。
难不成那幅画真是宋徽宗的真迹?是真品?
不可能不可能,唉,我真是让崔成器把脑子给带偏了,这怎么可能嘛?
那幅画要是真迹,先不说值多少钱或者值得判几年,最起码我们吴总也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它挂在办公室吧?
而且那幅画除了一个玻璃框以外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这也不是对待文物该有的态度吧?
“昨晚我没把那幅画当回事,扫了一眼就拉倒了,现在看来还真是大意了啊,今晚我得好好去研究研究…”
收拾完桌面的崔成器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冲他问道:“哎,器哥,你还没说呢,我们吴总对那幅画做了什么?咋就让你觉得不对劲了?”
崔成器语气郑重的说:“不是做了什么,是重视,他对那幅画重视的过头了,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现。”
“重视?怎么重视了?”
我有些不解。
崔成器说:“这个…我很难跟你描述,这主要是来自心理层面,是我身为神探的天份之一,当你吴总频繁的看那幅画时,他看画时的表情,眼神…”
“唉,那是因为,我们吴总很向往那幅画诞生的朝代啊…”
我打断崔成器,告诉了他我们吴总重视那幅画的原因。
等我说完,崔成器想了半天,咂咂嘴摇摇头说:“不对,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看到崔成器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我也懒得说他了,直接问道:“行吧,你说是啥就是啥吧,对了,崔神探,你跟你雇主汇报你的最新进展了吗?”
崔成器答道:“没呢,等今晚我先把那幅画搞清楚再说不迟。”
“你还得去啊?行吧,不过汇报的事我劝你抓抓紧哈,你雇主肯定很想知道你调查的最新进展的。”
揶揄完,我便扭头准备工作会儿。
但崔成器没打算放过我,他时不时的跟我继续说着话,被他烦的实在够够的了,我最终只好答应他,下班后躲开同事们,找机会偷偷把公司钥匙交给他。
剩下的,就交给他自己作吧,今晚我就不陪他了。
下班时间一晃就到,同事们陆续离开后,我和岳哥最后锁上公司门,我借口去厕所,把钥匙交给了等在厕所里的崔成器。
跟这货再三叮嘱完不准偷我们公司里的东西,我才和岳哥一起离开黄金大厦。
我俩简单吃了点晚饭,便开始瞎逛了起来。
从商场到超市,从超市到市场,虽然偶尔也能看到些香薰蜡烛之类的东西,但显然都不是我俩需要的。
灵机一动,我和岳哥换了个思路,去了市立医院。
果然,这边门口就有不少卖这种东西的,寿衣纸人,香烛纸钱啥的应有尽有。
问明白这些东西的价钱后,我和岳哥不由得一阵唏嘘。
唉,同样是纸,咋做成这种东西后就变得这么贵呢?卖这种纸可比卖卫生纸作业本畅销书赚钱多了…
按我的想法,今晚我俩就把东西全买上,我拿回我住处,明天带去公司,晚上直接找地方烧掉就行。
但岳哥不同意,一来岳哥觉得不吉利,不想让这些东西在我家过夜;二来如果我明天把这些东西带到公司的话,万一被同事发现,那就露馅了。
最终我选择接受岳哥的意见,今天到此结束,明天现买现烧。
作别岳哥回到家,我给崔成器发了条信息,问他那边的情况。
说真的,经历过昨晚的大脚怪事件后,我多少有点担心他的安全。
还好,崔成器给我回信息说,他没在吴总办公室呆太久,只是进去转了一圈,给那张古画拍了几张照片就撤了。
至于拍那张古画的照片对破案有什么帮助,他没说,我也没问,我只跟他说让他明天早点去公司开门,毕竟钥匙在他那儿,别耽误大家上班。
第二天一早,我先给崔成器打了电话,催他起床,这才慢悠悠的起我的床,洗漱,去公司。
这一整天,崔成器都没忙小贾的案子,我原本以为他是有了别的思路,或者是干脆思路断了,没想到这货竟然告诉我说,因为今天是小贾头七。
头七回魂夜,不适合跟死者产生太多交集,所以他私自决定给自己放假一天,今天不管小贾了,只查他手里的另一个案子。
对此我也懒得过多评价,除了催促他赶紧把他定下的‘第一嫌疑人’告诉他雇主外,就没再理他。
一整天清闲的工作完,直到下班,大家各自散去,崔成器也走人后,我才和岳哥一起离开公司。
按岳哥的说法,过完今天,小贾就算彻底离我们而去了…连灵魂都走了。
所以岳哥的心情有些低落。
我试着安慰了几句,但没什么效果。不过随着我的安慰,岳哥决定今晚请我吃饭…其实他就是想喝酒了,让我陪他。
等喝完酒,再给小贾过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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