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宝友可太爱开玩笑了,不过既然能说这话,说明宝友也是懂行市的人哪。”
小姜手机里那人显然没信小姜的话,但也没深究。
镜头拉远,我看到一个确实肥头大耳,还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男人,那枚铜钱正被这人捏在手里。
看到这人的长相,我一时有些想笑,这哥们长的…真像鲶鱼啊。
但我此刻可没心思细看他这张胖脸,我更关心那枚铜钱。
‘死人嘴里抠出来的’。
真是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是哪个死人?小贾?
“那您说说吧,这枚铜钱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姜问了一句。
鲶鱼脸把玩着那枚铜钱说:“元祐通宝,大宋元祐年间铸,这年号的通宝不算稀有,拢共加起来有十几版,存世的也多,您这版是‘行篆双体小平背星钱’,这上面的字形是俩大文豪联手写的,一个叫苏东坡,知道吧?就是发明东坡肉那个;一个叫司马光,知道吧?砸缸那个,后来让卖缸的给讹惨了,哈哈…”
‘元祐通宝’,原来那个字念‘祐’。
鲶鱼脸似乎很爱开玩笑,但他马上又自己把话题拉了回来:“宋朝是个大朝代啊,钱造的多,存世的也多,所以这版钱本身不值钱,按现在的行情价,顶了天也卖不出一百块钱去,不是啥稀罕东西,但您这枚,确实不太一样啊…”
小姜问道:“哦?哪里不一样了?”
鲶鱼脸没直接回答小姜,而是反问道:“对了宝友,我先问一句,您知道这版铜钱在当年是干嘛用的不?”
小姜很配合的说:“不知道。”
鲶鱼脸有些得瑟的说:“在当时啊,这版钱有个大用处!说起来这事儿得赖元祐皇帝,这皇帝在历史上可有一号,知道这大哥最大的卖点是啥不?是命短!25岁人就没了,死的那叫一个着急啊宝友。”
小姜没说话,鲶鱼脸继续说:“短命不吉利啊,所以打他去世没多久,他造的这版钱就没人爱花了,但这玩意儿家家户户都存了不少,不花,那就得给它找点别的用处,老百姓心善那,就按照那皇帝的特点,把这版钱拿来当‘压舌钱’。”
“压舌钱?那是什么?”
这句是我问的。
鲶鱼脸听见了我的问话,他解释道:“古人迷信呐,觉得人死了会变成鬼,鬼要去地府报到,去地府要经过黄泉路啊,正所谓‘黄泉路远’,给死尸嘴里放个压舌头的钱,万一鬼在路上饿了,可以把钱掏出来买点吃的啊…”
呃…那干嘛不直接往嘴里放吃的?
心里这么想着,但我还没问出口,鲶鱼脸就继续说道:“也有别的说法啊,也说是为了压住死人的舌头,让死人到了下面见了阎王别乱说话,别乱点活人的名字,免得连累活人…”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死去的小贾。
看来这第二种说法很合理啊,小贾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一天不嘴欠的,如果人死了真会变成鬼,凭他生前的做派,确实该给他把舌头压住。
那…凶手是因为被小贾那张破嘴得罪过,所以才要杀他的?
“不过这都是八百年以前的老风俗了,早就没人这么干了,您是不知道,那会儿死个人可麻烦着呢,不光要压舌钱,按规矩还有好些步骤呢!”
鲶鱼脸说完,小姜问道:“哦?还有什么规矩?”
鲶鱼脸说:“那可多了!光说埋之前就好几步呢!衣食住行都得照顾到,头天先备上寿衣寿鞋,再给死人沐浴净身,还得给死人备上一口‘上路饭’,这饭可要紧,按规矩只能备一口,多了不行少了不行,最后才是安置这压舌钱,压舌钱一到位,这人呐,就算是死透啦…”
鲶鱼脸说话的同时,我脑子里仿佛被闪电劈过一般,不停的闪现出一些东西。
寿衣寿鞋,寿鞋…
沐浴净身,搓澡巾…
上路饭,那坨米饭…
压舌钱,小贾嘴里的铜钱…
“那这些东西是按什么顺序准备的呢?就是您说的这顺序吗?一般多久办完?是一天一件吗?”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鲶鱼脸科普道:“按规矩就是这么个顺序,备衣,净身,备饭,压舌,不过不一定一天一件,这得看死人家里愿意把场面办多大,也得看天气,宋朝那会儿冰箱不好买啊,赶上夏天出殡哪,就得尽快办…”
听完鲶鱼脸的话,我彻底懵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小贾的死,就是完整的享受了全套大宋朝殡葬礼仪?
从寿鞋到铜钱,都是为小贾的死准备的?
所以在那双寿鞋出现时,小贾就注定会死?
是啊,小贾一死,我们公司门口就再也没出现过任何奇怪的东西,现在看来,这之间很显然存在着某种关联啊。
那…把那些东西放在我们公司门口的人,肯定就是把铜钱交给小贾的人吧?这人肯定就是凶手吧?
对了,还有小贾生前对那个铜钱的定义。
想到这里,我又对着小姜的手机问道:“那,大师,会有人拿这种铜钱当定情信物吗?”
不知道是‘大师’这称呼闹的,还是‘定情信物’这四个字闹的,我问完这句,鲶鱼脸顿时一阵大笑。
笑过一阵他才说道:“哈哈…宝友可太爱开玩笑了,这玩意儿可不兴干这个啊,这钱是给死人用的,谁拿着玩意儿当定情信物啊?咋地?要冥婚哪?哈哈…”
冥婚?
一时间,我脑子里又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但这些想法不适合现在说出口。
但有些事我得赶紧告诉崔成器。
于是我便对小姜说:“姜总,我刚想起还有点事,就…”
小姜抬手制止住我,又对着手机问道:“那请问老师,您说的这铜钱的‘与众不同’之处,又是指的什么呢?”
鲶鱼脸说:“嘿!这就是这钱有意思的地方啊宝友,按说这就是个普通的压舌钱,但是从品相来说,这东西即不像在尸体嘴里久呆过,也不像在土里埋过,该怎么说呢?就…就像这钱一直在流通似的,每天还在经人手过来过去的呐,这可太奇怪了,哎,宝友,冒昧再问一句,您这钱到底哪儿得来的啊?”
这次鲶鱼脸问完,我也看向了小姜,因为我也很好奇。
小姜看了我一眼,说出两个字:“捡的。”
“哈哈哈…这要是捡的,那您可得告诉我是在哪儿捡的,那肯定不是个一般地方…”
鲶鱼脸显然又没信小姜的话,而我也莫名觉得,小姜给的这答案依旧不是真话。
“赵锐,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吧,我还要和鉴宝师聊一会儿。”
小姜忽然下了个正合我意的逐客令,我赶忙答应一声,叫上崔成器就往外走。
“赵锐!”
我刚走到门口,小姜忽然又喊了我一声。
我扭回头“啊?”了一声,小姜冲我说道:“最近几天,小心你们公司那个腿脚不好的大个子。”
“啊?你说晖仔?小心什么?我小心还是他小心?”
我一时没听懂,碰巧鲶鱼脸冲小姜说了句什么,小姜便低下头,和鲶鱼脸聊了起来,没再理我。
虽然小姜这话把我整的挺懵圈,但我现在还有更在意的事,所以眼看他没打算再理我,我也没多耽误,拉上崔成器就离开了他公司。
没怎么多想,我直接和崔成器进了消防通道,跟他郑重说起了我刚才的发现。
等我全讲完,崔成器愣了许久才说:“靠!这么多重要细节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白了他一眼说:“要脸吗?一开始不是你说铜钱不是线索,让我别理会嘛?”
崔成器嘴犟道:“那是因为你没说那些小道具的事儿啊,你要是提前说过那些寿鞋什么的,我肯定会让你说啊。”
我怼他道:“你可拉倒吧,要不是今天碰巧听到人家姜总说起这铜钱,我就算把那些小道具告诉你,你能把这些东西联想到一起?”
这次崔成器没再继续怼我,而是咂咂嘴喃喃的说:“这倒也是,话说这姜总有点东西啊,难怪非让我这时间上走廊溜达一圈呢,没想到收获这么大…”
“什么?谁让你溜达了?”
我有些没听懂,但崔成器也没解释,而是说道:“看,这就说明我之前的推理是对的…”
我不无鄙夷的说:“你哪条推理对了?这事儿跟你哪条推理有关系了?”
“仪式感啊!我就说你同事死的很有仪式感吧?葬礼也是仪式啊,这算是把仪式彻底做全了…走,咱找物业要监控去,凶手已经近在眼前了!”
崔成器说完就要往楼下走,我拽住他说:“你等会儿,贵姓啊你?这监控是你想看人家就给你看的啊?”
崔成器想了想说:“这倒也是,要不咱报警让民警来?不行不行,凭这些线索,他们肯不肯帮忙先不说,报警也显得我太弱了…”
眼看崔成器似乎没了主意,我提醒他道:“哎,这算是新发现吧?按规矩你不是该先跟你雇主汇报一下嘛?”
之所以这么提醒崔成器,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吴总既然租下了六楼的房间给我们当办公室,那他好歹算这大厦的半个业主,要是让他去帮忙要监控,应该能要来。
崔成器掏出手机说:“对,我先跟雇主汇报一下…”
说完,崔成器就拿着手机进了走廊,边走边打起了电话。
我跟着他走出安全门,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有个备注叫‘李道’的人给我发了两条信息。
李道?是谁来着?
点开对话框,看到真人头像我才想起,这人是之前隔壁公司的那个热心肠。
而他发给我的两条信息却让我瞬间就停下脚步,仔细看了起来。
一条文字信息,还有一张照片。
文字信息的内容是:兄弟,原来你公司老板跟我们老板认识啊。
看完信息,我点开那张照片,视角是从侧面拍摄的,很有点偷拍的质感,照片中间的人虽然戴着一副我很陌生的墨镜,脸上的冷峻表情也很陌生,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正是我们吴总。
我看不出这是在什么场景下拍摄的,但我刚认出我们吴总,马上就被这照片角落的另一张脸吸引了注意力。
这人…这不是那个黑脸民警嘛?他怎么跟我们吴总在一起?他们这是在干嘛?
一时纳闷,我直接发信息问道:兄弟,你们这是在干啥?
李道给我回复道:唉,这不是我们老板今天出殡嘛,我过来帮忙,有些老板生前的朋友也来了,我看到这人好像是你们老板,就问你确认一下。
难怪我们吴总是这副表情呢,合着是送殡去了。
我回复道:嗯,是我们老板吴总。
“这咋还一直占线呢?”
忽然,绕走廊转了一圈的崔成器嘟囔着回到了我身边。
占线?我们吴总此刻正在葬礼现场,估计是给手机设置了免打扰。
“那咱先回公司吧?出来这么半天,同事们该起疑心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手机,李道又给我回复了一条信息:就是嘛,我一开始问他他还不承认,明明就是他嘛,还好我聪明,想到偷偷跟你确认下。
不承认?吴总不承认自己是谁?何必的呢?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隔壁公司老板认识?这又是为什么呢?
虽然我没太明白吴总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相信他做事总有他自己的逻辑,所以也没深究,而是冲李道问道:兄弟,远处那个黑脸你认识不?
这次李道回复的很确定:那个当然认识,民警嘛,我们老板的案子就是他负责的,他跟我们老板没交情,他说凡是他经手的人命案,他都会送一送死者,所以今天也来了。
原来是这样,真没想到这黑脸民警还是挺善良的嘛…那他咋不送送小贾呢?
不是,小贾压根没办葬礼…
一边和李道聊着信息,我和崔成器也已经回到了公司。
我俩出去的有些久,一进门,岳哥就问我俩干嘛去了?
我敷衍岳哥说是躲开大伙儿去谈了谈私密业务,岳哥和平时一样,对我的话很信任,也没什么好奇心,完全没深究。
和李道又聊了几句,我叮嘱他,既然我们吴总想低调,那就不要戳穿他了。
毕竟交朋友这种事是人家的自由,吴总没告诉我们肯定有他的原因,我们当个八卦小聊几句就得了,不用非拿到台面上说。
这件事,李道知道我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让其他人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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