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使了个眼色,故意不接着往下说了。姜义的父亲心领神会,把姜义打发了出去,随后关上了房门。姜义虽然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可是并不傻。于是趴到窗户下面偷听。村长的声音从门内幽幽传来,声音不大,可是句句都钻进了姜义的耳朵眼。
“老姜啊,我请算命的黄瞎子看过了,咱们村啊,风水不好。”村长突然又不吱声了,过了良久,才又传来村长的声音。“咱们村这块地方···以前,是刑场,砍人脑袋的!”
“啥?”姜义的父亲一声大吼,连窗户上的纸都像船上的帆遇风一样鼓了起来。
“你小点声!”听起来像是村长情急之下去捂姜义父亲的嘴。“有人收尸的还好,没人收尸的,就随便埋在这里了。”
“那这么说,就是咱们村直接盖在坟头上了呗!这又是刑场又是乱坟岗的,咱老祖宗是瞎了眼···”村长的手又一次捂到了姜义父亲的嘴上。
“别瞎讲,咱老祖宗是请了高人把那些冤魂都封印起来了。只不过,听那黄瞎子讲,这封印时辰到了,要是没人给续上,就不管用了。”村长压低了声音。
“那就续上啊,免得村里不太平。”姜义父亲依旧我行我素,声音隔着门听得清清楚楚。
“续上是得续上,我看前几日二黑死的蹊跷,小鬼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索人性命。我已经跟高人说过了,人家说这东西得镇。”
“咋镇?”
“咋镇?你听我慢慢说。镇魂这件事,怕是得请你儿子出面···”
“他一个小屁孩儿,这事跟他有啥关系啊?”
“哎,人家高人说了,你儿子不是一般人,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脏东西。”村长解释得口干舌燥,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就大口大口地喝了。“你儿子,是天生的阴阳眼!”
“之后就是一阵沉默。姜义可以想象父亲脸上铁青的脸色。
“哎呀,你儿子要是这事儿成了。你们家就是咱们村的救星!之后的事儿啊···”
之后的事儿姜义就听不清了,估计是村长和父亲进了里屋说话。只是今天一天,父亲见了姜义都眉头紧锁,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好像看见的不是他儿子,是他家里漏水的大水缸。
当天晚上,姜义的父母双双躺在床上,父亲本想翻个身睡去,却被姜义母亲叫住了:“哎,你真答应村长了?”父亲只好把身子转回来,敷衍道:“是啊。”母亲着急地往姜义父亲身上拍了一下,“你咋这么憨?你亲儿子能拱手往火坑里推?镇魂啥的神神道道的,能是啥好事?咱儿子原本就身子骨弱,这弄得再中了魔咋办?你别说姜义是啥阴阳眼,他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他现在也是你儿子!”姜义母亲说话如连珠炮,一下子就把姜义父亲镇住了。
姜义父亲确实不善言辞,“那,村长都低三下四地请了,咱再板着个脸,以后还咋在村里待?再说了,给村里做好事嘛。”
“你啊你,啥时候能精一点,看人家二黑爹,孩子死了还知道去讨个说法,你可倒好,自己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姜义母亲的嘴并没有停歇。
“你说啥呢!你···”姜义父亲的火气“噌”地就窜上来了,话就在喉咙里,吐不出去,也咽不下去。只好闷头睡了。姜义母亲瞪了他一眼,也背过身去。
姜义隔着屋子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心里一阵打鼓,他不知道明天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第二天傍晚,镇魂就开始了。村里人又是放炮又是敲锣,硬生生把过年的气氛搞出来了。村民们簇拥着那位高人,向山上走去。人群像涌动的潮水,把高人和姜义推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山洞外。高人用一个毛笔画了一个符,贴在了姜义的后背心上,说这是保命用的,有了它脏东西就伤他不得。父亲把姜义拉到一边,告诉他说一会儿笛声一响,你就往山洞里走,别回头,走了一会儿之后再回头,看着那些个妖魔鬼怪进了洞,你就往外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姜义点了点头,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记下了父亲的话。太阳逐渐西沉,眼瞧着顺着山坡滑下去了,黑暗一点点地吞噬了大地,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散在空气中,高人从袖子口抽出来一根金属的笛子,放在嘴边吹了起来。躁动的音符像困在笼子里的狗刚被放出来一样从笛子里窜了出来,曲调一点也不圆润,说是据桌腿一点也不为过。
姜义听见笛声,开始向山洞迈开步子,同时摇起来高人给的铃铛。铃铛清脆的声音在笛声中很是突兀。
姜义走啊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笛声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他才想起来回头。这一回头不要紧,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骇人景象。
在他身后,熙熙攘攘地站着许多身体发出绿光的鬼混,更加诡异的是,它们都没有头,光秃秃的脖子上啥也没有。一群又一群这样的东西在姜义后面迷茫地游荡着。可能是没有头的原因,它们之间还会相互碰撞。有的无头鬼似乎对姜义起了兴趣,把指甲修长的爪子伸了过来,可又像犹豫了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抓哪里,爪子停在半空。
姜义吓得一震,心脏差点躲进胃里避难,恐惧就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就把他淹没了。姜义感觉眼前一黑,两腿也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量他即使是个中年男子,在一群无头鬼面前也不敢声张,况且他还只是个孩子。
但是在失去知觉之前,姜义似乎听见了来自父亲的呼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小很轻,像烟一样飘进姜义的脑海。他清醒了过来,眼前的无头鬼依然在晃悠。他只好鼓起勇气,往洞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姜义跑得飞快,他自己都给不记得八年来跑的有没有过这么快,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刮,什么也听不见。
直到跑到了洞口,姜义依然没有停下,他一口气跑到了家中,栽倒在床下,不省人事。
后来姜义就大病了一场,又是发烧又是咳嗽,身子更加虚弱了,随时都能像个布娃娃一样倒下。姜义的父亲起了牛脾气,往村长家大闹了一通。村里的邪灵算是镇住了,村长多给姜家划了一块儿地。怪异的事情再没发生过,无头鬼也只停留在了姜义的脑海里。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义家门口的树上就聚集了一堆乌鸦,成天到晚叫个不停,姜义的父母怎么轰都轰不走。说来这乌鸦长得也奇怪,俗话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可是这群乌鸦黑毛中还夹杂着红毛,斑斑点点的,就好像溅上去的血滴。不光羽毛,眼睛也是红的,成天扯着个破锣嗓子,姜义在屋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别的乌鸦好歹还是吱哇地叫唤,这群乌鸦叫起来,好像在不停地喊:“亡~亡~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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