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为自己天真的想法付出代价。
矛盾激荡的时代有着她想象不到的阴暗面。那天晚上她穿行在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小巷往住所走,没有半点防备间,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
再醒过来已经是又回到那辆桑塔纳车上了。
只不过这次她被捆住,嘴也堵上,又被上了麻药,整个人意识不清。
车子一直开着,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走得都远。
期间只停了一次,她迷迷糊糊,听见两句话。
“这个挺好,不会有麻烦吧?”
“屁麻烦,没背景没身份,孤身在外,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最终车门打开,她被拎出来摔在地上时,头顶是灼热的骄阳,耳边嘈杂的声音,很多人说着什么,但她一句也听不懂。
“我被卖到中南半岛的金三角。”蔚秋兰说。
金三角,地处老挝、泰国、缅甸三国交界地,向来是滋生犯罪的温床,这里势力盘根错节,经营多年的贩毒团伙和其他犯罪组织云集、亡命徒、投机者、避难者和官僚政府共存的一片土地,每天都在发生很多或明或暗的交易,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桩。前三年,她被辗转易手多次,像一件商品一样任人摆布,看上了就买走,厌烦了再抛售掉。
她根本逃不掉,麻木得连自杀都做不到。
最后一个买进她的,是一个女人。
作为女人,而且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能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坐拥金三角近半数毒品交易,也算是一个传奇人物。
“我不晓得她真名是什么,那会儿都兴喊代号,她被称作曼陀花,是个华人,人如其名,美得神秘而妖冶,都说什么蛇蝎美人蛇蝎美人,就是她那种的。”
“曼陀花”手段狠毒,性子冷漠,但对她还说得过去,大概是同为女人,又同根同源,“曼陀花”常把她带在身边,有意培养她,传授她某些经验,教她学会与人周旋,当然,也教她如何用刀。
她生性怯懦,沾血的刀扔在面前,吓得瑟瑟发抖。
“曼陀花”冷眼看着她,说:“既然一脚跨到这里来,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想走的话,要么让人把你抬着送出去,要么被人吃掉,尸体顺着河漂到海里。”
不得不说,“曼陀花”不但会把人玩死,同样能把人立起来。
她渐渐地对“曼陀花”感情复杂起来,她怕她,但也像面对师者似的仰视她。
“真的,如果一直那样下去的话,你妈妈我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女老大。”蔚秋兰调侃道。
实际上她在“曼陀花”那里只待了两年多。
世界上不合理的事物终不会一成不变,尤其是“曼陀花”这种人。无论怎么横行一时,在更大的主那里,也不过是块肥点的肉。
“我不知道是谁盯上了她,反正很厉害,来撬她的时候,派的不是一般打手,而是一整支装备精良的雇佣兵小队,夜里潜进别墅,直奔‘曼陀花’。”
那些守夜的人平时逞凶在行,真面对专业的战术突击,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死忠手下开枪抵抗被干掉后,剩下的趁乱全跑了,包括她在内。
第二天,“曼陀花”被斩首于住所的消息风一样传开,一时间金三角风声鹤唳,重量级人物的死带来了一次地下市场大地震。
她的处境愈发危险起来,动手的人很快消匿,原先的对头观望了一阵后,很快蠢蠢欲动,争着去分无人认领的大蛋糕。她和“曼陀花”走得近,自然成为重点关照对象。
但她早已今非昔比,几次死里逃生,最后辗转搭上了一艘很小的拖船,顺着湄公河一路向北。
开船的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叫黎凡。
“他很神秘,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但我那时候别无选择了,追杀的人就快赶上,正好他要走,我们同路。”
有了前几次的惨痛教训,她对任何人充满防备。
“那个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起来,他每晚睡觉前必定要在床铺周围摆一圈木雕,”蔚秋兰朝大厅中间的木人俑努努嘴:“就是那些。”
除此之外,黎凡是个不错的人,为人正直,看不出什么心机,一路上对她很照顾,让她对男人的固有印象大为改观。
拖船很慢,湄公河小道很乱,穿行沿途多国,各种危险,各种麻烦,孤男寡女两个人同行,即使她对黎凡心有戒备,也不妨碍身体上的互相慰藉。
她开始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就当是缓解紧绷的神经。
但到底是太年轻了,千疮百孔的心下意识地渴望温暖与安抚,她渐渐地放下顾虑,试着重新做回有血有肉的人。
当她发现自己怀孕后,一下子慌了。
然而黎凡却像所有深情的男人一样,抱住她,伏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这是我们的孩子。”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最后的归宿。
她彻底沦陷了。
即将入境的时候,遇到了边境流窜的贩毒团伙,想劫他们的船跑路,黎凡抄起一杆枪和他们打起来,混乱中受伤多处,最严重的是一条腿被子弹洞穿,丧失行动能力。
但好歹逃出生天。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大了,连日的奔波,加上黎凡的伤两人一入境,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休整。
她不敢回城里抛头露面,黎凡似乎也不愿提自己的事,于是两个人商量着先缓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经常挺着肚子去附近镇上买药和必需品,一来一回十几里路,对当时的她而言,是个很重的负担。
但她从没有抱怨过,眼见黎凡一天天好转,她也对未来前所未有地期待着,期待他伤愈后,他们就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过上她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还能有一个孩子,自己可以好好爱她,让她过得很好。
她觉得已经够了,该遭的罪已经遭了个遍,西天取经也不过八十一难,她的难只多不少,再怎么也该熬出头了。
“我那时候满心希望,精神也异常地松懈,根本没有注意到黎凡变得有些焦躁,总在想什么心事,也很少再笑。但我都没注意,或者说,选择性忽略。”蔚秋兰的声音渐渐变了。
那天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次买药,她和黎凡即将结束隐居生活,走向崭新的未来。
平时累人的路也不难走了,她几乎是心在前面飞着,腿跟在后面迈着回到住所。
当看到黎凡手里提着一把砍刀,神色癫狂地站在门口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黎凡能下地了。
“我实在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也不说话,脸色很恐怖,拿着刀冲过来要砍我。”
时隔多年,再回忆起那天地狱般的经历,蔚秋兰还是控制不住地摇头,眼眶模糊:“真的,我完全懵了,拼命地喊他,拼命地哭,可他根本听不见......”
“我总想去叫他,但他无动于衷,我中了好几刀,血流个不停,但所幸不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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