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袍轻挥,周遭飞雪便将钟白灯的尸身掩盖。
“此趟算是试剑,胸中战意正浓,拖沓不得,今日便去清算罢。”
十年前那场大祸,令他被众多高手围杀,身躯被打散,徒留元婴寄宿在法器所炼制的身躯当中。
就像钟白灯所说,才过去十年,你便敢回去报仇?这是何等不自量力,竟连肉身都未重塑。
可缊玄机偏敢!
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
大丈夫仇不过夜,能够蛰伏十年,蓄剑十年,已是极限。
缊玄机星眸微闪,御剑好似山中仙,化为一道白虹,冲向天际。
…
江南有一城,烟雨罩仙都,金砖玉为瓦,号作白玉京。
此城位于一条宽有两千丈的泾江之上,此江遇风不起浪,鸟飞亦会沉,非修为高深者,只可乘坐白玉京特制的船只出入此城。
城中浮岛六十三座,飞舟三百六十艘,建筑繁华,风格迥异,整座城除却一处宽大广场再无地基,不计其数的楼阁高耸入云,由特殊阵法悬浮于江面上,彼此由天桥相连。
能入住白玉京的修士无不是权高位重者或实力强横之人。
城中由四大修仙名门共同掌权,分别为卜天阁,七绝门,天香苑,天外楼。
大日初升,青色氤氲笼罩着上层的建筑,此刻一座钟塔内。
一名俊秀青年禁闭双目,青衫飘浮,盘膝坐于虚空。
两条金丝从他双侧的太阳穴延伸而出,缠绕在他身前摆放的竹简上。
他的眉心有一道天眼纹路,正散发着淡淡金辉,神异非常。
片刻后,他忽的眉头紧皱,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落于案几上,金丝消散,竹简也散落一地。
“他来了…”
青年不再同刚才那般清雅出尘,此刻他气息萎靡,一副病态,仿佛随时就可能昏倒。
他面前还坐有一名雍容华贵的美妇,闻言不由掩嘴一笑,姿态万千。
语气似疑惑似嘲弄。
“都说这缊玄机同样擅长卜算之道,会如此轻易叫你算到他的行踪?莫不是你学艺不精?瞧瞧你,都吐血了,呵呵呵…”
那青年闻言也不恼怒,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嘴角的血渍,再理了理有显狼狈的额前发丝。
“若我学艺不精,芙蓉夫人也不会来找我算这一卦了。”
“而且,倘若我说,他就是想要我算到他的行踪呢?”
那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复刚才那般轻浮娇作之态。
青年起身拉了拉披风裹住身躯,好似受了风寒。
“红尘烟气加身,应当入世修行过,或许另有奇遇。”
“鸣钟吧,七响。”
卜天阁的景云钟,位于城市中心,七响意味着遭遇大敌,需全城警戒。
另外,城门港口的酒楼内,一个醉醺醺的邋遢老头躺在长椅上,腰间的葫芦不停的往外滴落酒液,酒香传遍了整层楼阁。
此刻他翻了翻身,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看向城门外那平静、带有朦胧雾气的湖面上。
叹息一声,他起身摸了摸腰间的葫芦。
“该来的总会来。”
城南,七绝门中,一老者望着棋局久久不语,半晌落下一子,却发现是自封后路。
天外楼内,大殿上威严霸气的中年男人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天香苑里,好似仙女落入凡间一般的女子弹断了一根琴弦。
这天,整个白玉京仿佛陷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当中,明明一切如旧仿佛昨日,可在城中的每一位修士心中都多出来一丝烦躁与不安。
“咚…”
“咚…”
突如其来钟声,全城的修士都怔住了。
“发生了何事,卜天阁为何鸣钟?”
“钟声几响?”
“七响!是七响!快,金丹期修士速速回府!”
修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这七响钟声意味着什么,他们还是知晓的,看来一贯祥和的白玉京,今日不会那么平静了。
城门外,一众守城修士冷汗直冒,浑身发寒,他们这批修士入城三百年了,还从未遇见过七响钟声。
难道白玉京也有势均力敌的敌对势力?如今那个势力自认为超越了白玉京,打上门来了?
可那清波粼粼的江面上。
没有漫天的修士战船,没有气魄压人的大修士,除了上下翻腾的晨雾,再无其他。
“会不会…是卜天阁的长老们算错了时日?”
一个年轻的修士发问到。
“但愿如此,咱们混口饭吃可不想把命搭进去。”
毕竟他们也不曾想到,实力雄厚,高手如云的白玉京,竟也会有如临大敌的时候。
就在这时,所有人突然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心中仿佛压有一块巨石,呼吸困难,头晕脑胀。
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远处的江面,努力压住心中的恐惧,想要调动体内的精炁准备迎敌,却无法做到。
只见远处的江面,晨雾被一道清风扫开,一条楠木小舟缓缓驶来。
船头,一袭白衫轻轻飘荡,那俊逸无双的男子身姿绝世,表情淡然,他抬手轻轻按住剑柄,磅礴剑意便刺得城门上所有人睁不开双眼。
等他们拼尽全力再次看去,那男子脚下的仿佛不再是一叶孤舟。
泛着银光的玉鳞出没于江面,庞大的如蛇身躯在水中若隐若现,上下翻腾。
两根散发着尊贵且霸气威压的龙角立于男子两旁,一双金光龙眼注视着所有人,令他们血脉冻僵,心神颤抖。
而那男子立于龙首之上,缓缓而来,怎一个风华绝代了得!
这一切仅仅是缊玄机的威压使他们产生的幻觉。
一个人?竟然只是一个人?就让卜天阁鸣钟七声?
面对这等恐怖存在,这些修士哪里还有战意,可进是死,退亦是死,白玉京不会放过不战而逃的修士。
进退两难之时,一道嗓音暂时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恐惧,镇定了他们的心神。
一个满身灰尘,衣衫破烂的老头走了过来,仰头喝了一口酒,开口说道,“你们这些小辈留在这里作甚,等着看猴戏么?”
这些守城修士这才如蒙大赦,四散飞遁逃入城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从另一头城门逃走罢!
此刻城门空空荡荡,只剩那脏乱老人,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般意兴阑珊的模样,身姿也不再歪歪扭扭,站得挺直。
“果然是白龙入京,搅弄风云啊…玄机,今日到白玉京来所为何事?”
他紧紧捏住腰间的葫芦,目光渐渐凌厉起来。
缊玄机淡然一笑,“老先生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自然是为十年前的一桩旧事而来。”
老人心底一沉,暗道世事终回还。
他再次叹息一声,腰间的养剑葫缓缓悬浮起。
“老朽虽与你无冤无仇,可这白玉京是老朽的归宿,不能就这么让你将它沉江。”
缊玄机没有拔剑,缓缓开口,“晚辈自然省得,钟白灯先生亦是如老先生这般,可晚辈别无选择。”
邋遢老人闻言浑身一震。
他竟然已经去见过钟白灯了!那个多次和自己论剑也不分胜负,亦敌亦友的钟白灯!
见过他还能安然来到这里,且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难道还未交过手?
这位号‘醉剑老翁’的老人此刻还抱有一丝侥幸。
缊玄机似是看穿这点,接着开口道,“钟老先生已然仙逝。”
“什…!”
钟白灯,死了?
醉剑老翁心头巨震不已,一股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令他半是恐惧半是惋惜。
连钟白灯都亡于他之手,自己出手有何意义?是该死守白玉京吗?还是不掺这趟因果?
不!剑修最重视心境圆满,白玉京是他最后的归宿,承载着太多,离开此处,叫他何以为家?
只能出手了!
“那老朽亦是别无选择了!”
他手掐灵诀,抬手将葫芦打了出去,葫芦口刹那喷出一道红光,射向缊玄机。
老者修炼的是飞剑之术,手中强横剑丸许多,这口血煞剑则是他的压箱底。
这飞剑不止有破山摧城之威,其上那红光之中,是无边的嗜血煞气,触之会使人心智混乱,亦疯亦狂。
而在缊玄机眼中,尚不如钟白灯的三尺寒霜剑。
他同样一挥袖袍,一道青光匹练迎上了那口血煞剑。
令人牙齿发酸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火星四溅,醉剑老翁阮霍瞪大双目,难以置信的看向插入脚边的断剑。
那是血煞剑。
自己的飞剑竟非他一合之敌?缊玄机竟也会飞剑之道?
青光在空中盘旋一圈,飞回缊玄机身前,阮霍赶紧抬眼看去,更叫他震惊异常。
“那是…当年青元剑仙的本命剑‘青禾’!你竟将它炼成了飞剑!你…你…”
‘青禾’的剑气有着一丝万物初生,至纯至善之感,算是血煞剑的克星。
阮霍指着缊玄机,气得语无伦次,这等绝世好剑竟被他炼成了飞剑,为何不是小心呵护孕养为本命剑?
这世间能被称为剑仙的人物可不多,而他们的本命剑自然不俗。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阮霍愤怒的嘶吼。
缊玄机自然不会理会阮霍心中所想,既然动手,便要分出个高下生死!
他指尖微动,袖中再次飞出一道淡蓝光华,随着飞剑‘青禾’一起,交织飞向阮霍。
缊玄机向来不会轻敌,既然已经和阮霍对过一剑,便不可能再只御一柄飞剑。
阮霍也是立即回过神来,一咬牙,身形爆退的同时一连打出数张符箓。
空中瞬间燃烧起大片符火,如暴雨一般的飞剑也同时射出,仿佛乌云压顶,将缊玄机的视野完全遮蔽住。
如此还未结束,阮霍手中的养剑葫灵光大作,两枚剑丸落入他的手中。
屈指一弹,破空之声响起,剑丸迅速绷直成两柄飞剑,这是他除却血煞剑之外,品阶最高的两柄了。
前面万千飞剑只是障眼之法,看似要以量补质,实则是为这两柄飞剑藏招。
一蓝一青两道光华飞入阮霍的剑群中。
乒乓之声响起,令阮霍没想到的是,缊玄机并没有操纵飞剑阻挡他的剑阵。
而是无视了大片的剑雨,势如破竹般击碎了几柄剑之后,直取他阮霍而来!
“好胆魄!”
阮霍不由赞到,不得不将自己那两柄飞剑用于防守。
四柄剑再次相撞,阮霍知道自己收藏的剑丸并非‘青禾’之敌手,立即就要补充剑丸。
意料之外的事再次发生,自己那柄飞剑,竟被那一道淡蓝光华同时击碎,而‘青禾’便畅通无阻的飞向了自己的胸膛。
“怎会!他为何还有好剑!”
能得到‘青禾’便算缊玄机祖上积福了,那柄蓝色飞剑又是何物!
‘青禾’瞬息之间便要刺入他的心脏,阮霍已经来不及再以其他飞剑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琴声响起,空中产生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波动,打在了‘青禾’的剑身之上。
挽救阮霍于危难之际。
一青一蓝重新回到缊玄机身旁,仿佛两条幼龙浮游于他周身。
漫天的剑雨此刻也纷纷落于他两旁的江中,激起大片的浪花,飞溅的水珠落于小舟之上,打湿了缊玄机的衣衫。
一道清冷却悦耳的嗓音说道。
“不愧是缊大剑仙,一柄‘青禾’,一柄‘山兰’,不动用剑法、剑意,两次出手便将主修飞剑之道的醉剑老翁逼入绝境,小女子实在佩服不已。”
一道仙影怀抱古琴,坐于虚空。
阮霍喘息几口粗气,看向几位来人。
卜天阁阁主清桦子。
天外楼楼主雷万天,其内子芙蓉夫人。
以及刚才出手的天香苑神女紫兰芳。
七绝门门主吕从武。
还有两名白玉京客卿元婴期大能,‘风焱二老’也到场了。
几人并排御空而来,俯视着缊玄机。
“齐了,十年前沾了因果之人,齐了啊…”
阮霍叹息一声,开口道谢,“多谢神女出手相助。”
紫兰芳只是略微点头,没有开口,面色凝重的看向江面之人。
雷万天强硬的开口道:“十年前放跑了你,短短时日你竟又送上门来,当真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一旁的清桦子捂住嘴咳嗽起来,他算不透今日之局,这是他们几人的因果,既然看不透,只能全力以赴罢。
他看向身边神态淡然,自有一丝空灵之气的绝色佳人,神色有些复杂的道。
“我不是已经传书于你,不必来此了么,此间事与你无…”
天香苑神女抬手打断了他,“李阁主不必多言,我来此并非了某人某事,无须多心。”
清桦子不再开口,闭眼掐算起来。
一道微风拂过,带动了缊玄机的衣衫,他背负双手,震掉了衣衫上的江水,目光越过高空之上数名和自己境界相当的敌手。
仿佛他们根本不在自己眼中。
他看向那初升阳光下,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白玉京,那无数华丽楼阁和空中浮岛组成的白玉京。
一声巨响,城门塔楼突然坍塌,百丈高的精铁门碎成的铁渣,落入江中。
阮霍眼神复杂,因为没人看到缊玄机何时出的剑,还是说他仅仅凭剑意就切碎了那可阻挡几次元婴期攻击的精铁门。
他缓缓从玉戒之中取出一柄剑,‘青禾’与‘山兰’亦被他收回。
似是在回答雷万天的话语,他开口道。
“我缊玄机上见九天飞舟,下见忘川孤船,纵观白玉京,哪眼算稀罕!”
铮!剑意冲天,驱散了云层,泾江亦是泛起浪花。
‘织命’出鞘,剑身映照着众人,清风更急,衣衫作响。
缊玄机放声大笑起来。
“此趟只求了却因果,无关恩怨。”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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