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ce you go black, never you go back.” (一次失足,万劫不复)——高尔基。
自从K懂事以来,他都是一个很讲规矩的人,这也令他受益匪浅。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他的父亲又当爹又当妈,认真而耐心地把他抚养长大,而他教给K最重要的道理,就是人要懂规矩。
K很信任他老爸——他老爸也的确值得信任。虽然家庭条件算不上富裕,他爸还是给K提供了力所能及最好的物质生活,而K的教育也成了他爸最重要的工作。父子两人相依为命了二十多年,终于儿子长大成人,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可就在他参加工作的第二年,老爸却意外身亡了。
“今天下午西山国家森林公园,一名中年男子不慎跌下下山崖,头部撞击岩石,当场死亡……”那天下午,K正在开车去跟客户谈生意,这条新闻出现在广播之中他还不以为然,却不想那名男子居然是他的父亲,他唯一的亲人。那时,他陷入了绝望之中。
然而更令他绝望的事发生在几天后。
就在父亲的葬礼第二天,请了假的K迷迷糊糊地被一阵不耐烦的敲门声吵醒了。
“该死,敲什么敲,不会用门铃吗。”前一天喝了一晚上的酒,还在宿醉之中的K,嘟嘟囔囔地爬起来去开门。
门外是两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都穿着黑色西服,勉强算吧——又高又胖的那个把西服外套的袖子撸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纹身图案显露在了他那粗壮的小臂上;又矮又瘦的男人把西服外套披在背上,里面一件白衬衫解开了所有的扣子,就那么耷拉着。两人的西服外套上都有一个袖章。在K看来,这种吊儿郎当的穿法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而不守规矩的人绝不是什么正经人。
“找哪位?”
“这儿难道还住着别人吗?”矮子驼着背,吊着眼打量着一身酒气的K。
“你什么意思?”
“你就是Y的儿子吧?”胖子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僵局,“令尊的死我们深表哀悼。”
“你们怎么知道的,等等……”K瞪着抱着双臂的胖子,“我……好像见过你,昨天我爸的葬礼你也在。”
“是的,K先生。昨天,我同‘老板’一起去的令尊的葬礼。”
“别废话了,瘦猴儿,”矮子发话了,“赶紧带他走。”
“带我走?去什么地方?”
“‘老板’想要见你,K先生。”被叫做瘦猴儿的胖子说道。
大家都知道我们国家是没有黑社会的。有组织犯罪在国内完全成不了气候,更不要提什么大规模的、挂着合法牌子的有组织犯罪团伙了。但是这只限于内地,特别行政区啦海岛城市啦乃至一些天高皇帝远的七八线小城市,总会有那么几个小团伙,有几分黑社会的味道。而环渤海新兴城市“东望”,这填海造陆的产物,极现代科技之大成的国际化大都市,犯罪也慢慢滋生了起来。
K是怎么都没想到,父亲生前居然是名为“极东”的超级犯罪集团的小头目,为这个“老板”卖了二十多年的命。而他更没有一丁点儿可能想到,父亲居然欠下了如此巨额的贷款。
“不多不少,还剩整整九百万,人民币,”在K被半拖半拉到一辆加长范德贝尔特轿车里后,坐在他旁边被称作‘老板’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手中的那张借条也是白纸黑字这么写的,下方那个签名,也的确是K父亲的笔迹,“姓叶的本来承诺今年能够还清,现在他死了很难办啊,规矩你是懂的吧,小子。”
“什……什么?对不起,我有点儿搞不清状况了……”如此大的信息量涌入,再加上父亲去世的悲伤还未褪去,K觉得十分莫名其妙,“是说,我爸的欠款,要我来偿还吗……我,我没有九百万啊……”
“你当然没有,不过我也不是要你现在就还,你可以慢慢来嘛。我们都调查过了,你在哪里上班,做得什么样的工作,工资多少……”‘老板’嚼着口香糖,透过墨镜看着K,“每月到手4万8,我们就算5万,180个月,也就是15年就可以还清,利息嘛,就不算你的了,我跟你老爸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毕竟,我很仁慈。”
“15年……这……”
“老板,您似乎没有算他的日常支出。”驾驶座的胖子提醒道。
“啊,哈哈。瞧瞧我这记性,”‘老板’咧嘴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可怖的角度,“看来你想15年还完,还得更加努力点儿,不是吗?”
K呆呆地下了车,现在他逐渐回过神来了。的确,父亲一直没有具体说过他是做什么的,他也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同事。但对自己这么好,三观如此正的父亲居然是犯罪者?这实在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下个月15号我来取钱。”甩下这句话后,胖子准备开车走了。
“等一下!”后排的‘老板’叫住了正欲开车的胖子,打开了车窗,“小子,我很好奇,这种上班族,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这种规矩缠身的城市,真的有那么好吗。”
“您……您什么意思……”
“15年的血汗钱,就要给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臭黑帮了,你是不是在这样想?你本想踏踏实实干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的计划是不是被我打破了?”‘老板’笑着下了车,他的西服外套上也有同样的袖章,但跟前排那两位有所不同,“辛辛苦苦五十年,然后娶个老婆,在五环外买套房?”
“呸!”‘老板’夸张地啐了一口,“我唾弃这种命运!你甘心一声最好的十几年,给你老爹擦屁股吗?你的工资,尽数上交,你的命运,被我掌控。你的未来,一,片,黑,暗。你老爸还真是给你留了一堆美妙的遗产啊,小子。”
“不准,这么说我爸,”一股热血与不甘窜上了K的面门,“我会给你钱,他的债,我来还清。”
“15年!”‘老板’哈哈大笑,“你倒是有骨气,但却是个傻子!因为本有更好的方法来还债!”
“什么意思?”
“你为我工作,”老板摘下墨镜,眯起眼睛来,仔细地看着K,“就干你爸以前给干的活,在东望市。两年,我敢说,不到两年,你就能还清,而且还能赚上一大笔。”
“东望市,可是个好地方啊,没那么多规矩,没那么多限制,你能见识到各种各样的人,遇到千奇百怪的事。你老子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的,但他为了你,放弃了国际大都市的灯红酒绿,来到了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就为了给你一个好的生长环境。”老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起K的父亲来,这对他来说可是闻所未闻。
“老爸他……是为了我才到北京的吗……”
“没错!本来他的欠款能够还清的,但又放心不下你,你看,你妈走的又早,跑到东望又怕你学坏,于是要求来的北京,全世界最安全,最正派的地方。而我,尊重了他的决定,”老板舔了舔嘴唇,“因为你看,我真的是个很仁慈的人……”
“现在!这个决定落到你头上了,”老板继续说道,他有着一种绝对的自信K不会拒绝他,“是继续在这里自怨自艾,沉浸在悲伤之中,往后为我打工15年,还是拼一枪,去东望闯出个名堂来,挣他个一票,你怎么说?”
欠债的绝望,老板的鼓动和承诺,金钱的诱惑,危险的呼唤。就像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一样,K开始了他的犯罪生涯。
两年过去了。
欠款已经还清,K可谓是一身轻松了,他甚至还存了一百多万的钱——就像老板承诺的那样。今天是他为“极东”干的最后一票,没有酬劳,权当是给老板还个人情。
宝石,黄金,白银;美酒,香烟和深海鱼子酱;毒品、妓女和赌场。你能想到的黑社会生意,“极东”都有涉足,但这一切的利润,都比不上卡奥斯庞的买卖。越危险,油水就越多。
在K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北京,这邪门儿的玩意儿可无从觅得,但在这自由随海风而来的东望市,卡奥斯庞象征了一切的可能。
走私的南非的钻石,算下来有5倍多利润;曾经禁酒令时期的二三十年代的美国,一瓶顶级的私酿白兰地最高能有10倍多利润;八九十年代巴勃罗卖给美国人的各种毒品,有数以百计倍数的利润;而赌城拉斯维加斯的各大赌场,更是捞钱的无底洞。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卡奥斯庞的生意。
绰号“大马哈鱼”的卡奥斯庞,实体是个背部长满了鳞片的男人。此人长得又丑又猥琐,但他背上的鳞片却是出了名的抢手货,尤其是对于男人。只要服下几克“大马哈鱼”背上的鳞片磨成的粉末,任何雄性就会在24小时内变成充满荷尔蒙的野兽,下体坚硬不已,持久力也大大提升。传言几年前一个从内地来东望的暴发户买了足足一两的“大马哈鱼”鳞片粉末,然后加到了威士忌一饮而尽。那天晚上,这服用过量粉末的蠢货死在了酒店里,而足足七个倒霉的应召女郎也与他陪葬,死因都下体撕裂导致的内出血。从此,这个背部布满鳞片的下三滥商人的妙药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不过这被称作“大马哈鱼粉”的强力壮阳药却没有绝迹,转入地下非法市场后,它的药效被不断夸大,价格一路飙升。而这种赚钱生意,“极东”是自然不会放过的。
虽然K从来没用过这“大马哈鱼粉”,更没有见过“大马哈鱼”本人,但这两年来却做过不少这壮阳药的生意。不同于其他市面上的弱效的玩意儿,这东西的效果绝对是显而易见,用过它的客人对它的上瘾程度和毒品相比只多不少。今天,K要去的地方就是见一位常客。
“我一直纳闷儿老板那里搞到的那么多‘大马哈鱼粉’,”K坐在后排,检查了一下装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胡桃木,客人最爱)的货,“底下没人知道他从哪儿弄的,只管护送和交货什么的。”
“我听说老板就认识‘大马哈鱼’这个人,”开车的胖子说道,啊不,之前K也了解到了,这家伙外号就叫“瘦猴儿”,当然有很深层次的原因了,他在“极东”算是老板的专职司机了,因为今天老板说要去他自己场子里玩儿一晚上,才有他来给K送一路,很重要的送货什么的,还有跟K告别什么的,“以前卖过他一个人情,所以能直接从他那里搞到这些个‘大马哈鱼粉’。”
“真的吗?还真感觉是老板做的事情。”
“说不定将其列为危险违禁品的最开始就是老板呢。”
“听起来越来越像是他做的事了。”
“不过,你真的没试过这东西?”瘦猴儿透过后视镜看着K,微微笑着,“很爽的,对你和你马子都是,她能一辈子忘不了你,从此就变成你的形状了。”
“饶了我吧,瘦猴儿……”K笑出声来,合上了盒子,“我哪儿有啥马子,我只想赚够钱回北京去。”
“还真是着急啊,”瘦猴儿也笑着说,“你就那么无情吗?到时候回京,咱们哥们儿几个你也忘了?”
“那肯定不啊。到时候你们来北京做事,我请你们吃北京烤鸭。”
“那可不行,怎么也得满汉全席吧。几只鸭子,还不够塞牙缝的。”瘦猴儿继续透过后视镜打量着K,“到时候怎么着也得给你吃穷了,喝趴下。”
“没问题啊,一言为定。”
“我是真不懂啊,老弟,北京那地方哪里好了,污染严重,还那么无趣,哪有咱这海边儿逍遥啊。”
“是啊……确实不怎样,东望比北京繁华多了,活得也痛快多了,但是,北京毕竟是我家……”
“懂了懂了,你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嘛。我就问问,就问问。”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了地点,渤海最东部的人造海湾,一个赏月的圣地,夜色中充满了暧昧气息的月牙湾。在顺利交接之后,K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可以回到北京了,继续他计划之中平淡而安全的生活了。
“之前说好的,我送你去机场,”瘦猴儿点起一根烟,“是几点来着?”
“十点半。”
瘦猴儿抽完烟,两人重新回到了车上。
“你知道吗,K老弟,老板一直很中意你,你的确很能干,这些年来,你给我们大家挣了不少钱。”
“我欠了钱嘛,努力是应该的,老板也待我不薄,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你真的很厉害啊,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能放弃这种生活,好多人心驰神往呢,交个货就是几百万的生意,身上从来不少票子,身边也不少女人,出点儿事儿周围都有兄弟们罩着。我是爱死了这样的生活!刺激!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
“所以我说了,我只想好好还钱,之后我们两不相欠。”K有股不好的预感。
“所以这就是问题了!K老弟啊……”瘦猴儿油门踩得更深了,这辆范德贝尔特在空无一人的沿海大道上咆哮着,“极东还是很需要你啊,你看看,你早就是极东的一分子了啊。现在你却要离开我们,兄弟们,不,老板,还有我,都很伤心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紧张感在上升,K不由得把手放到了右边的腰带上,哪里有一把陪他出生入死两年了的配枪,“我都说了,债已还清,我只想回北京老家去,没别的。你大可不必担心,我绝不是什么告密的傻逼。”
“是啊,我一直很信任你,就像老板信任你一样。”瘦猴儿继续加速行驶着,“你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老板也想对你说到做到的。毕竟,他很仁慈,对吧?”
“……”K放在右侧腰间的手沁出了汗珠。
“老板呢,给我讲过一个有关蝎子和青蛙的故事,特别有意思,你有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瘦猴儿,我不太懂,你……你最好说明白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别紧张啊老弟,就是给你讲个故事,很有意思,然后我们就到机场啦。”瘦猴儿笑着说,“蝎子和~青蛙的故事。”
“从前有一条河,河里住着一只青蛙,河岸边有棵树,树上住着一只蝎子。青蛙每天在河里游来游去,往返河的两岸,没事呢就常常到岸上溜达溜达,就认识了蝎子,一来二去就和蝎子成为了朋友。”
“青蛙有个慈祥的爷爷,它回家告诉爷爷:‘爷爷,爷爷,我交了个朋友,它是蝎子。’”
“爷爷通情达理,语重心长地说:‘交朋友可以,但是要小心,蝎子会蛰人,如果被它蜇到你会死的。’”
“青蛙就记住了。”
“蝎子呢很想去,想了想对青蛙说:‘我不会蛰你的,你看啊,我又不会游泳,如果我蛰你的话,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青蛙一想,对啊,有道理啊,就答应了蝎子,驮着蝎子向对岸游。”
“游到了河中间,蝎子说:‘你看,这一路我没蛰你吧。’,青蛙就驮着蝎子继续游。”
“快到岸边时,蝎子已经看到了对岸的情景,果然像青蛙讲的那样,美极了,蝎子一兴奋,尾巴落下来,重重扎进了青蛙的背上,当它们双双沉入水中时青蛙悲伤地问蝎子:‘你不是说不蛰我吗?’”
瘦猴儿顿了顿,车已经在以最高时速行驶了。
“K老弟啊,你知道蝎子怎么回答吗?”
“他答道……”
兵贵神速!K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腰间的武器已经在瘦猴儿讲故事的时候偷偷解除了保险,他就要快速把手枪拔出,给这个胖子来上一下,最好别打死,毕竟想要问清楚老板究竟为什么要逼他到这种地步……
呯!呯!
然而瘦猴儿在讲故事的时候,单手开着车,不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已经从背后指着K了。很显然,是他更快一点……
鲜血从K的胸口浸出,两枪一枪打在了肺部,他感觉肋骨的断裂,另一枪打在了右边的肩膀,这也致使他没法抬手拿那已经脱手飞出的那把银色手枪……
“我说,K老弟啊,你可太没礼貌了,怎么能打断我说话呢,故事最精彩的结尾你不想知道吗?”
瘦猴儿停下来了车,这时候他们已经四处一片漆黑了,这看是路边某个临海的悬崖边上。
“草……我都这样了,你他妈倒是说啊,蝎子说了什么?”K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呼吸的困难,和枪伤的剧痛,虽然不至于马上要了他的命,却让他已经无法反抗。
瘦猴儿把K浑身是血的身体拖出,靠近悬崖边上,K感到自己的头已经悬在了半空中,下面就是渤海,海风轻轻拂过他的面部,他已经放弃了挣扎。
“蝎子说:‘我可是蝎子啊,你怎么能相信我呢。’”瘦猴儿点上了一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
“所以老板觉得我是个两面三刀的混蛋……草,我不是啊!我不是蝎子!”夹杂着委屈和不甘,愤怒和震惊,K想,他自己就在为极东卖命的最后一天,被组内的杀手,他在东望最好的朋友,给处理掉了吗?
“你当然不是蝎子,” 伴随着烟喷出,瘦猴儿继续说着,“我最了解你了,咱俩谁跟谁啊。”
“那为什么要杀我?老板不是说好了,钱还完了就放我走吗!”
“是啊……”瘦猴儿意味深长地看了K一眼,又掏出了枪,“可是老板是蝎子啊,你怎么能相信他呢?”
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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