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行,气候越是寒冷,加之不时有大雪降下,因此我们的车队竟然整整走了两个月才到达了辛然王城。我的父亲高辛扬与南之闻报欢喜异常,吩咐大开城门迎接公主回宫,我急于见到孩子们,便在简单的问候与寒暄之后匆匆赶往孩子们居住的宫殿。高辛玮与高辛玥早就欢跳着跑出来迎接我,赖在身上缠绵厮磨,不肯放手。一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刚满两岁的幼儿,如今不过短短一年时间,竟然足足长高了半头,举手投足之间也越发懂事明理。
我抚摸着他们那副与君凌风极为相似的面孔含泪道:“玮儿,玥儿,你们可有听外公与王后的话吗?可有乖乖地做功课、照顾弟弟吗?”高辛玮张口道:“我跟玥儿都很乖很听话,外公还夸奖我们是有天分的好孩子呢!”高辛玥伸手替我抹去了泪水道:“娘亲别伤心,玥儿有帮忙照顾珏儿。珏儿弟弟前两日都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小衣阿姨欢喜得很呢!玥儿和哥哥也欢喜,外公和王后外婆也欢喜!”我哽咽着点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道:“珏儿,是你娘亲回来了,你还认不认得她?快,快叫娘亲啊!”
我猛然抬头,见小衣正怀抱着一个周岁大小的婴儿朝着我走来。我急忙上前接过,看着怀中的高辛珏,见他生得粉嫩可爱,唇红齿白,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像极了高辛天通,不由得再次落泪,不住亲吻着他的小脸儿。高辛珏将两只白嫩的小手不住地在我脸上抓来抓去,口中咿咿呀呀地叫着,一点也没有生疏的模样。我冲着小衣微笑点头,小衣深深地屈膝行礼,之后来到我身前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哽咽道:“公主,再不要离开我们了。你这一去就是一年多,我们有多担心多想你你知道吗?小衣只求能够日日跟着公主,服侍公主,照顾小世子小公主,就是再也不要跟您分开了!”高辛玮和高辛玥也拥住我的身子不住附和道:“不要分开,再不要跟娘亲分开!”我忍住泪水,点头笑道:“好,娘亲答应你们,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跟你们分开了。等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娘亲就带你们到横山岛去,我们从此后再不会分开了,再不会了!”
一个月后,天气已经是四月初春,辛然的春季虽然较中原地区来得晚些,却也处处透露出春的气息。这日下午,我来到父亲的书房求见,恰好南之也在。彼此寒暄坐定之后,我看着南之隆起的肚子笑道:“王后你这肚子越发地大了,凡柔真高兴能够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南之笑道:“是啊!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这几日越发地不肯安生,总是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呵呵。”父亲宠溺地望着她道:“王后辛苦了!呵呵。”我微笑道:“现在天气已经转暖,凡柔特来辞别父王与王后,明日便要带着孩子们返回中原去了。”父亲皱眉道:“柔儿,你为什么就不能留在辛然,跟我们住在一起呢?”我不经意似的看了看南之的肚子笑道:“凡柔不孝,原该陪在父王和王后身边。只是您也知道,辛然乃是凡柔的伤心之地,这里的一草一木总会叫我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因此还是离开的好。何况等以后孩子们大了,凡柔还可以带着他们回来看望父王和王后。”
父亲眼睛竟有些湿润,道:“父王已经是不惑之年,眼看着便要半百,也不知……”南之立即拉住他的手安慰道:“大王不必伤感,虽然我们都希望凡柔和孩子们留在我们身边,但是她自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们做父母的又岂能勉强孩子过着不快乐的生活?何况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以后,也能聊以慰藉大王的思亲之情啊!”
父亲立即转悲为喜点头道:“是啊是啊!幸亏我们的孩子即将出世了,否则…..唉……难道本王真是老了么?怎么如此地婆婆妈妈起来?”南之目光中充满柔情蜜意,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我心中酸楚,却微笑着道:“王后说得对啊!父王正值壮年,哪里就老了!您这样不舍我们母子离去正表明了您的仁慈宽爱啊!”父亲点头微笑,之后开口道:“既如此,父王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父王实在不放心你们母子们就这样回中原去,明日父王会派你的师父离澈带着二十个侍卫护送你们回去,若你有所需要,便叫他们留在你的彩衣宫中也未为不可。”我点头称谢,南之似乎松了口气一般欢快地说道:“既然凡柔执意要离开,那我这就去做些准备,将他们在路上的一应物品准备齐全,我可不想叫我的外孙们受苦。”我再次躬身行礼道谢,之后便告辞回到自己住处,开始为明日的远行做些准备。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三个孩子拜别父亲与南之,再一次踏上了南下中原的道路。随着天气的转暖,路边的树木山水都已经变成了一派春意融融的景象,当我们再一次来到高台镇的时候,路边树木的叶子已经十分繁茂了。高台镇是中原与辛然交界处的交通要冲,我们这一路上已经将自辛然带来的食物用品几乎消耗殆尽,人员马匹也甚是疲惫,急需修整。于是我决定在高台镇歇息两日,补充一些必需之物,第三日再启程南下。
这日早餐过后,春水与夏荷二人带了几个人出去采买,我告知离澈等人在客栈中好生照顾孩子,看顾马匹,之后便换上一袭白色男子长衫,带了同样一身男子装扮的秋桐和冬凌到街上闲逛。这高台镇规模虽不甚大,却也有数百户人家、几千口镇民,加之来往的商旅和游客,因此大街上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信步而行,见前面有一家茶馆,看起来干净朴素,茶客也不多,便进去叫了一壶茶,坐下来慢慢品尝,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一边默默地想着心事。
茶馆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三个商人打扮、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一个紫黑面孔的笑道:“两位请坐,今日赵某做东,请两位尝一尝这边塞之地的茶叶点心,看看跟咱们那里可有什么区别。”另一个姜黄脸色的哈哈笑道:“那就叫赵兄破费了,哈哈。”第三个人是个满面红光的胖子,也哈哈笑着入了座。殷勤的茶馆活计急忙上前招呼,那姓赵的便叫了两壶好茶,几样点心,活计打着哈哈去了,很快便将茶水点心等物端了上来。于是三人便开始品茗聊天,说些买卖经济、利润厚薄的生意经。
忽然那紫黑脸姓赵的商人道:“张兄自京中来,可有什么新闻么?”那姜黄脸的商人面上露出几分神秘的笑意,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各色人等聚集之地,要说这新闻嘛那自是不可胜数,两位成日家走南闯北,什么新鲜事没见过,因此大都不值一提。只是有一样事情,说出来恐怕叫人难以置信哩!”姓赵的诧异道:“哦?是什么事情呢?”姜黄脸四下扫视一遍,又将音量降低一些道:“此事事关皇家,两位只要听听便了,不可与他人言说。”见其他二人频频点头,这才挥手叫他们凑到自己面前,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大概一个月前,宫中忽然传出消息,说当今太子君月风染病,贵体违和,暂时不宜替皇上分忧,因此便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另立静安王君凌风为当今太子了!”那红脸胖子诧异地轻叫一声道:“什么?太子的废立乃是有关国体的大事,怎么会轻易为之?再者当今皇后乃君月风生母,又岂会善罢甘休?”姜黄脸摇头道:“其中缘由又岂是我等小民们能够清楚的,只是这消息的确不假,乃是在下一个在宫中当差的远房表哥透露出来的。”另外两人不由得一齐“哦”了一声,露出高深的表情。那姜黄脸瞟了我一眼,便使个眼色,岔开了话题。
我听到这传言不由得心中一沉,忧愁的情绪再一次占据了我的心。虽然我早已断绝了对君凌风的念想,却不料他竟真的离我越来越远,我们二人今生恐怕再无复合的希望。因此我便再也没有了品茗闲逛的兴致,便示意秋桐结算了茶钱,起身离开茶馆回到客栈。玮儿和玥儿正与小衣一起逗弄珏儿,见我回来,便一齐迎上来撒娇,我强笑着带着他们一起玩耍,心下不禁越发可怜起这三个自小失去父亲关爱的孩子来。
小衣见我神情勉强,便叫奶娘带着孩子们去一边玩耍,自己走过来为我倒了一杯茶,轻声道:“公主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还是……遇到了什么人?”我知道她的意思,摇头苦笑道:“你这丫头又在痴心妄想了,我不过出去转转,哪里就会遇到什么人?”小衣竟双眉紧锁,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唉!老天真是不公!似公主这般的女子,竟不能得到幸福,小衣真是……”我在她额上戳了一下,笑道:“好了,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幸福不幸福的,在这里唠叨个没完。”小衣噘嘴道:“人家今年都十七了,哪里是小丫头了?!”我笑道:“好,咱们小衣是大姑娘了,不是小丫头了呢!就不知小衣你可有中意的男子,若有只管悄悄地告诉我,保管安排得妥妥帖帖,叫我家小衣一生都过得幸福快乐!”小衣一听这话立即羞红了脸,“嘤咛”一声双手掩面跑出去帮着奶娘看孩子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笑了几声,暂时将心中的烦恼冲淡一些。
我正在房中闲坐,忽然离澈走到门前道:“公主,有人送来了拜帖。”我心中有些诧异,便伸手接过了那张精美的粉色纸笺,打开看时,却是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欣闻凡柔公主尊驾莅临,妾身心下欢喜,渴慕一晤。今日午时,于寒舍略备薄酒淡菜,望祈光临,届时另有要事相告,恳请公主莫要推辞。”落款竟赫然写着“红叶”二字。我心内吃惊,暗道我原该想到是她的,莫非他们得知我此番带着孩子们经过,要借机带走珏儿?!一念至此,我立即紧张起来。对离澈拱手道:“师父,是红叶夫人的请柬。我怀疑他们是冲着珏儿来的,可是我决不能将珏儿交给他们,决不能叫他小小年纪便落入后娘手中!”
离澈道:“关于这红叶夫人,为师早有耳闻。她本人武功高强,再加上高辛天通之力,的确是不可小觑。但是你我师徒二人联手,也未必会怕了他们,你不必紧张。”我轻声道:“若论武功,徒儿自信能够赢得过他们二人联手,只是那红叶夫人的青枫堡中好手众多,她娘家又跟朝廷有着莫大的关系,徒儿是怕……”离澈点头道:“那依公主之意该当如何?”我沉吟半晌,开口道:“她既然明目张胆送了请柬,我也不能不顾而去。为今之计只有离得他们越远越好,因此只好麻烦师父带领咱们的人即刻启程,赶往横山岛,我只身一人前去赴约,相信不难脱身。只待此间事情一了,凡柔便赶去与师父汇合。”离澈点头道:“但凭公主吩咐,只是你孤身一人,要多加小心。”我点头不语,走到外面吩咐刚刚自街上采买回来的春水等人收拾物品,套好马车即刻南下。
三个孩子听说又要跟母亲分别,都纷纷表示不满,珏儿已经开始哭闹起来。我狠心叫奶娘和小衣抱着他们上了马车,含泪对离澈道:“师父,一切都拜托您了!但望我们此次能够平安到达横山岛,届时再容凡柔报师父大恩。”离澈也不多言,只是深深拱手行礼,之后挥手带着众人离开。我眼见着车队拐过街角不见了,这才伸手擦干眼中泪水,定了定神,回到房中装束整理,看看时辰将到,便出了客栈直奔青枫堡而去。
再一次站在青枫堡高大的堡门之外,我的心境已经改变很多。因此当红叶夫人和高辛天通二人出现在门口处前来迎接我的时候,我尚能平静地冲着他们二人拱手行礼,轻声问候。红叶夫人优雅地回礼,轻笑着开口道:“凡柔公主这一身男子装扮,竟也如此清雅脱俗,魅力不凡,即便我知道你是女儿身,也难免要心动神驰呢!”我微笑开口道:“夫人取笑了,凡柔这样打扮只是为了行动方便而已,别无他意。”红叶接口道:“也幸亏了公主这身打扮,否则若是一身女装出来行走,还不知道要在这江湖上掀起多大的风浪来呢!呵呵。”我见她语意轻薄,充满嘲讽之意,便不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立在当场。
红叶夫人这才笑道:“你看我,见了公主只顾着闲话,竟忘了请公主进来,快请快请,还请公主莫要嫌弃寒舍简陋,招待不周。”我也不谦让,迈步朝里面走去,红叶夫人在前面引路,高辛天通脸色憔悴、神情漠然地跟在我们后面,走进了一处花厅。只见厅外绿树如茵、鲜花繁盛,厅内布置的清雅简洁、干净舒适,看来这红叶夫人粗大的外表之下竟也包藏着细腻的小儿女心思。
我坐在一张竹椅上,微笑道:“夫人的雅居若也叫寒舍的话,那么这天下的房屋有一大半便应称作牛棚了。”红叶夫人笑道:“多谢公主夸奖,只是比起公主的王宫王府来,我这里还是差的太多。”我正色道:“若是住在这房子里顺心快乐,便是牛棚也不觉得简陋;反之便是皇宫大内,岂非也如牢笼一般?”红叶夫人笑道:“公主这话竟是叫人无可辩驳呢!”我也微笑道:“夫人半生得意,又岂能体会到我们这些失意之人的感受呢?”红叶夫人依旧笑道:“人生的得意与失意,有时候并不是如世人所见到的那样,冷暖自知罢了。”说完便转身吩咐下人开饭。我知道她话中有话,一时也不便深究,便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一时间酒菜齐备,红叶夫人请我上座,之后在我身边坐下,高辛天通竟没有坐在她身边,反而坐到我左侧的一张椅子上。我微微诧异,却不便多说,便冲着红叶夫人道:“蒙夫人盛情,高凡柔万般感激,只是不知夫人所说的另有要事相告,是些什么事情?还望赐教。”红叶夫人笑道:“公主还真是性急,这酒还没喝一杯,菜也未尝一口,怎地便问起这个来?还是请公主先来尝尝我堡中厨师的手艺,也好给您换换口味。”我见她有意不说,便也不再动问,抓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品尝,赞道:“不错,想不到这西北偏荒之地竟能尝到此等美味的菜肴,夫人您还真是善于享受生活呢!”红叶夫人笑道:“公主爱吃就好,再尝尝这个清蒸雪燕,女人家吃了最是滋补呢。”我微笑着夹了一筷放进口中,点头表示赞许。
红叶夫人端起酒杯道:“此酒得自我父亲京中的收藏,还请公主莫要嫌弃。”我端杯道:“多谢夫人,凡柔虽不善饮酒,却也只得承了夫人美意,便陪夫人干了这一杯吧!”说完一饮而尽,红叶夫人也将自己的酒喝干。对高辛天通道:“公子与公主好不容易见面,怎么也不陪公主说说话?”我听她称高辛天通为公子而非夫君,心下疑惑,却来不及深想,便端杯道:“凡柔在天通兄面前总是个罪人,而今他肯这样跟凡柔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凡柔已是感激不尽,哪里敢再有别的奢望。因此凡柔这杯酒也不敢称作谢罪酒,就只当感谢夫人您这么长时间以来对天通兄的照顾,凡柔在此祝你夫妻二人万事顺意,相携百年。”说完便要将酒喝下,却被红叶夫人拦住道:“公主恐怕是误会了,我与天通公子虽曾经有过婚姻之约,却并没有行夫妻之礼,更无夫妻之实,公子在我这里暂住只是出于朋友之义,并无其他。实话告诉公主,我与天通公子已经结拜成异性姐弟,因此他只是我义弟,并非夫君。”
我闻言呆住,垂首不语。红叶夫人起身来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道:“当时我初见天通,震惊不已,几乎以为我那早逝的夫君竟然重新活转过来,万般激动之下便起了联姻之意,恰好当时他深陷痛苦,不能自拔,便答应了婚事。岂料婚礼当日,你出现在青枫堡中,他失手将你刺伤,懊悔不已,痛哭失声,几次欲挥剑自戕随你而去,我不得已派人日夜看守、苦苦相劝,后来又打听得你为静安王所救,生命无碍,他这才慢慢放弃了求死的想法,却又陷入了深深的懊悔自责之中。这一年多以来他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仿佛丢了魂魄一般。上次你经过高台镇与他相见竟对他不理不睬,自顾离去,他伤心不已,回来后便口吐鲜血、大病一场,几乎不曾丢了半条性命。所以昨日我听闻你此番南下中原,便急忙递了拜帖,邀你前来与他相见,但望你二人从此解了这矛盾误会,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我被红叶夫人的这番话惊呆了,怔怔地望着高辛天通,眼中泪水滚滚落下。我起身来到高辛天通身边,望着他憔悴苍白的面孔和眼中浓浓的痛楚神情,轻声叫道:“天通哥哥,你受苦了!凡柔该死,竟叫哥哥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我……”高辛天通眼中也噙满了泪水,他一把将我搂在怀中,声音嘶哑地说道:“青儿,你我之间,本无对错,你不是说过,我们都是身不由已的吗?天幸今天我们终于再次相见,就让我们把以往的事情都放下,好好珍惜当下的生活,再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我紧紧抱住他的身体点头哭道:“谢谢哥哥,肯为了青儿放下过往,青儿只求跟哥哥相濡以沫共度余生,再也不要分开。可怜珏儿这么久没有见到父亲,恐怕……恐怕已经忘记了父亲的模样了……”高辛天通流泪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就那样扔下你和孩子们一个人跑出来,我对不起珏儿,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玮儿和玥儿……”我与高辛天通在这边抱头痛哭、互诉衷肠,那边红叶夫人早已悄悄退出了花厅。良久之后,我与高辛天通才止住悲声,互相为对方拭去眼中泪水,却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午后,红叶夫人着人为高辛天通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在青枫堡前送我们出行。我对她充满感激,拉住她的手道:“凡柔对红叶姐姐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姐姐的大恩大德凡柔必会用所有的余生来报!”红叶夫人笑道:“妹妹快别这样说,姐姐只希望你与天通弟弟两个从此琴瑟和鸣,好好地生活,得空回来看看我这个姐姐,便心满意足了!”我与高辛天通闻言齐声点头答应,躬身行礼拜谢,之后飞身上马,与红叶夫人挥手作别,向着南下的道路疾奔而去,希望能够早些追上离澈和孩子们。
傍晚时分,我与高辛天通来到了一处小镇,远远地便望见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小客栈中熟悉的车辆。我心头一喜,催动胯下骏马走进客栈门前,一个年纪很老的瘦小老头子佝偻着腰身迎出来,声音低沉地开口道:“两位客官可是要住店么?”我冲着他点了点头,口中发出一声悦耳的哨音。很快春水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见了我和高辛天通惊喜地赶上来行礼道:“属下见过宫主,离澈师父在里面,孩子们也等得着急了。”我将手中的马缰绳递给她,回身拉住了高辛天通的手进到房内,只见离澈正默默地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小衣和奶娘正在温言软语地哄着三个孩子。
众人见我回来,一齐高兴地起身相迎,玮儿和玥儿见了我身后的高辛天通,便齐齐地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雀跃着扑到他的怀中。高辛天通紧紧地搂住二人小小的身体,泪流满面。玥儿伸手为他拭泪,噘嘴道:“爹爹怎么去了这么久不回来,玥儿想爹爹都想得哭了。”玮儿在他憔悴的面孔上亲了亲道:“爹爹你怎么瘦了?胡子好硬,扎得玮儿脸都疼了。”高辛天通哽咽道:“是爹爹不好,爹爹也好想玮儿和玥儿,来让爹爹看看你们可长高了么?”两个小家伙立即比量着自己的头顶叫道:“长高了长高了!娘亲说我们长了好多呢!”高辛天通点头笑道:“是啊!你们两个真是爹爹的乖孩子!”说罢抬头望向奶娘手中抱着的高辛珏,奶娘屈膝行礼,将孩子递到他手中,高辛天通忘情地亲吻着自己的骨肉,不能自已,泪水长流。珏儿早已忘记了父亲的样子,却丝毫也不怕生,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在他脸上乱抓。高辛天通父子相见,自是好一番激动。
离澈将我唤过一边,低声道:“公主,刚刚进门的时候可注意到那个老掌柜么?”我点头道:“那老家伙似乎身怀武功,却不知道为何甘心在此处经营这家小小的客栈。”离澈道:“此人姓戴名一丁,曾经是中原最大的隆昌镖局的总镖头,功夫了得,八年前走失了一趟红货之后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原来竟是躲到这里来了。”我轻声道:“师父,这人会否对我们不利?”离澈摇头道:“此时尚不清楚,只是今夜我们都要警醒些,食物和饮水尤其要小心。”我点了点头,回身暗中吩咐春水等人多加注意,便回到高辛天通和孩子们身边。
晚饭后,我与高辛天通将劳累了一天的孩子们哄睡,叫小衣和奶娘好生照看,便进到隔壁一间狭小的房间内休息。高辛天通大病初愈,经过这半天的疾驰奔波之后早已体力不支,我服侍他宽衣躺下,自己也依偎在他身边。高辛天通先时还喃喃地跟我答话,不一刻竟酣然入梦。我望着他憔悴面孔上宁静的神情,不由得百感交集,几疑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忍不住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下去。就在我刚想脱衣睡下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显然是有夜行人出没。我想起那老态龙钟的戴一丁,便霍然起身走出了房间,迎面正遇到离澈,我用“一线传音”对他说道:“师父留在这里守护,我出去看看。”
离澈点头退回房中,我迅速来至院中,只见院中寂静一片,只有马儿咀嚼草料的细微摩擦声。我见四下无人,便飞身跃上院中一株老榆树,运目观望,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展动灵巧的轻功身法向着东边奔去,便急忙提气追赶。那人的轻功显然不弱,却也难不住我。不过片刻之间,我便追到了那人身后十几米远处,悄悄地跟随。前面一片桃林,满树的桃花已经即将开败,在温暖夜风的吹拂下传来阵阵淡淡的甜香。那人影似乎追踪着什么人一般毫不迟疑地扑入林中,在一小块空地上站稳了脚步。我急忙摸到林边一株老树后,朝林中观望。只见那人白发苍苍,却腰身笔挺,若不是他突然开口说话,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傍晚时分见到的那个瘦小佝偻的客栈掌柜戴一丁。
只听戴一丁扬声叫道:“姓郭的,你一路将老朽引到这桃林中来,不过是想与你那贼婆娘合力对付我,此时老朽已经来了,你们还不出来等什么?!”话音刚落,桃林中便响起了一阵娇媚的笑声,两个身穿黑色长衫的人影出现在戴一丁面前。其中一个身材窈窕,长发披肩,显然是个女子。只见她扭动着腰肢与身边的男人相视一笑,开口道:“姓戴的,八年前在鲁南道上我们夫妻两个好心放你一马,怎么你竟不知道好歹,还敢来找我们夫妻两人的晦气,敢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戴一丁仰天长笑一声,恨恨地道:“杨月施,老夫八年前一时不慎,竟着了你这贼婆娘的道儿,叫你的贼男人将我的那批红货偷走。害得老夫颜面尽失,再无面目在隆昌镖局呆下去。这八年以来老夫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呆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苦练本事,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亲手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以泄我心头之恨!”杨月施又是一阵娇笑,一个柔软的身躯随着笑声不住轻轻摇摆,浑身上下充满了魅惑之意,“一笑倾城”这名号倒也不虚。笑够了,她娇声道:“姓戴的!你真是不自量力!八年前你武功敌不过我夫妻二人,八年后你也未必能讨得好去!你尽管放马过来,叫老娘看看你这八年里练成了什么神功绝技!”说完忽然自腰间抽出一根乌黑的丝带,那丝带长约三米,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成,带子上每隔两尺便镶了一对小小金铃。只见她手腕一抖,金铃“叮叮”作响,那乌黑的丝带便如一条游动的长蛇一般冲着戴一丁卷到。戴一丁似乎吃过她这条丝带的苦头,见状急忙凝神戒备,抽出腰间的一把宝剑御敌。
二人你来我往斗了一阵,不分上下。戴一丁心内焦急,猛然间挽起一连串剑花,直迫得杨月施连连后退,娇喘微微。一边观战的“铁剑”郭纯风见爱妻遇险,便大喝一声举剑进攻,三人站在一处。杨月施有了丈夫助阵,便渐渐地恢复了镇定,凭借灵巧的身手在戴一丁身边游斗。郭纯风则舞动着手中那柄黑黝黝的笨重铁剑,一下下向着戴一丁攻去。戴一丁长啸一声,振奋精神,丝毫不显胆怯与疲惫,一时间三人竟是混战在一起,周边树上的桃花被剑气撼动,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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