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响水河幽幽地呜咽着向东方奔流而去,我眼见着君凌风那高大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便擦干了眼中的泪水,怀着满腔的悲痛与不舍,飞身跃上河岸。距离河岸不远,是一处密林,我看看天色已晚,便进入林中,寻了一处干燥平坦的空地,升起了一堆篝火。这一天的奔波逃亡使得我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时精神一旦放松下来,身体立即被潮水般的倦意包围,不由得昏昏欲睡。我自火堆中取出一段二尺长的树枝,将火苗熄灭,抓在手中,靠着一段树干沉沉睡去。当针刺般的疼痛自我的手上传来的时候,我急忙甩手扔掉了那一截仍旧冒着青烟的枯枝。小憩醒来后我睡意全无,便盘膝坐好,运功打坐。真气在我体内缓缓流转,运行了一个周天以后,我觉得自己内息充盈,体力恢复,便起身将那仍旧闪烁着火苗的火堆熄灭,抬头看了看夜空,辨认好方向,继续向北而行。自去年以来,父亲连续两次遭遇打击,财力和人力上损失很大;他利用我借助朝廷的力量复国的打算也已经成为泡影。在我看来,父亲短时间内必定难以恢复以往的势力,复国便成为了一个遥遥无期的梦想。我与君凌风虽然彼此情意尚在,但是我们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再难像以往一样厮守相伴。心灰意冷之下,我决定孤身向北,到父亲的母国辛然去走一趟,看看那个令父亲魂牵梦绕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所在。为了行走方便,我将身上值钱的衣物统统卖掉,买了两套男子的衣物和一匹马,扮作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的模样。由于此时仍是冬季,气候寒冷,北方的天气比之南方更加干燥冷冽,因此我赶路的速度并不快,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逍遥自在。
一日傍晚,我来至一处不大的小镇,寻了镇上最大的客栈,要了一间干净的上房,将马儿交给店伙,自己要了两样小菜,一碗热面,坐在饭堂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心不在焉地吃着。那店伙将我的马儿安顿好,便在饭堂里走来走去地收拾,一边唠唠叨叨地跟我交谈。我不愿意理他,便嗯啊地敷衍。那店伙却是个话痨,愈发说得兴起:“唉,公子您有所不知,最近我们这小店的生意不景气,有时候一天也见不着一个客人,这不,掌柜的都回家抱孩子去了,他……哎呦!这说着说着还真就来客人了!对不住公子,您慢用吧!”说完一溜烟儿地掀开棉门帘走到门外,大声叫道:“几位爷来了!您辛苦了!快里面请!哎呦,您这是……”我听他叫声有异,便悄悄抬眼望去,只见那店伙的一只细瘦的手臂被一个彪形大汉提在手里,他的人也被整个提起,一路拎到饭堂里。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白色狐裘大衣的男人,那男人肤色黝黑,相貌俊朗,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了望饭堂里的情形,开口轻轻地叫了一声:“虎头!”前面的彪形大汉这才放下了那倒霉的店伙,瓮声瓮气开口道:“就是你会啰嗦!看不到我们这里有人生病了吗?快去收拾几间干净屋子,照顾好牲口马匹,再给大爷们整治一桌好酒菜,快去!”店伙见今天遇见个暴脾气的主顾,便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连滚带爬答应着去了。那叫虎头的汉子身手麻利地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便又有两个随从打扮的年轻汉子一左一右扶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脸色蜡黄,身体虚弱,将头靠在随从身上,微微睁了睁眼睛,便又闭上了。那身穿狐裘的高大男子伸手将那少年接过,打横抱起,大步向着后院的客房走去,虎头和另外两个随从匆忙跟着去了。我继续用餐,一边思量着这几个人的身份,却是不得要领,便抛开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专心品尝起那碟酱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来。
用过了晚餐,我看看时候尚早,便走出了客栈顺着镇子里的这条主街溜达一会儿,这才回到客栈。客栈的伙计正满头大汗地将几碟小菜用托盘装了送到那张最大的桌子上去,回过身来端酒的时候看见了我,便笑嘻嘻地叫道:“公子您回来了!”我微微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望向那张桌子,只见那个叫虎头的大汉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狐裘男子身后,用一只粗笨的大手提了酒壶为他斟酒。那男子面上神情阴郁,叹息着开口道:“虎头,你也坐下,陪我喝一杯吧!”虎头脸上立即露出开心的表情,“嗯”了一声坐在对面,却不用酒杯,拿了一只空碗倒满了酒,端起来道:“小公子病重,虎头知道爷不开心,就陪爷干了这一碗!”说完一扬脖子,将那满满一碗酒喝了个涓滴不剩。那男子苦笑一下,也端杯饮了一口。我继续向后院走去,经过我隔壁房间的时候,忽然见一个人匆忙打开房门,奔向了饭堂,不一会儿,刚刚在饭堂里饮酒的虎头和那男子便匆匆忙忙地奔进了那房间。我好奇心起,急忙走进自己的房间,也不点灯,站在隔壁那面墙边凝神静听。只听见那狐裘男子的声音急促地叫道:“青儿,青儿,你快醒醒,你怎么样?!你要坚持住!虎头,去请郎中!快去!”虎头急忙答应着去了。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天通哥哥,你不要难过。青儿怕是不中用的了……”那男子哽咽道:“青儿不要胡说,虎头去找郎中了!郎中来了你就有救了!青儿,你要坚持住啊……”那叫青儿的呼吸越发急促,喘息着道:“天通哥哥,你叫他们出去,青儿有话要跟你说……”脚步声响起,那两个随从显然离开了房间。青儿挣扎着道:“自那日哥哥找到青儿,青儿便日日过着开心的生活……可是,青儿命苦,竟不能再陪着哥哥了……哥哥你莫要伤心…….”那被叫做天通的狐裘男子竟忍不住低低地哭泣起来。青儿继续道:“只是,若哥哥不能带着青儿回到辛然,我姐姐必定会伤心欲绝,如果是这样,青儿便是死了,也必定会魂魄不安……”天通忙道:“青儿你不要担心,哥哥一定会治好你的病……”青儿凄然笑道:“哥哥不必安慰青儿……青儿有个请求,哥哥一定要答应我,否则……”天通哽咽道:“青儿你说,哥哥必定答应的……”青儿急促地喘息了一阵,略略提高了声音道:“哥哥你靠近我,这话不能……不能叫人听见……”青儿的语音实在太小,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天通便低声地叫了起来:“什么?!这怎么行!?我怎能这样去骗你朱儿姐姐?!”青儿断续道:“哥哥,你莫要急……我们这样也是迫不得已,青儿与姐姐已经分开了十年,如今青儿已经十八了,姐姐必定认不出青儿的模样,所以,哥哥……”天通急道:“不行,我不能骗她,我……”青儿道:“你……你就忍心看着她伤心吗?”天通语塞:“我……但是……”青儿道:“别但是了,哥哥,你就依了我,我便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天通似乎还在犹豫,青儿的语声却越发微弱而焦急:“哥哥,你……快……答……答应我……”天通这才哽咽道:“好的,我答应你,尽力而为……只是,青儿,哥哥求你振作起来,虎头马上就会带着郎中来救你的,青儿,求你不要睡,求求你……”青儿喃喃道:“哥哥,谢谢你,青儿好欢喜……”天通忽然大叫起来:“青儿,你不要睡,求求你醒来啊青儿!青儿!……”
我默默走回床边坐下,耳边犹自传来天通的低泣声和虎头带了郎中回来的问询声。刚刚两人的谈话我虽然没听得十分明白,但是那叫做青儿的少年曾提到过的“辛然”二字,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关好房门,和衣躺在床上,侧耳倾听着隔壁的动静,心中忽然有了计较,便起身点燃了油灯,略整了整衣衫,开门出去。隔壁房间的房门开着,房内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年老的郎中坐在床边正放下了床上病人的手臂,摇头叹息道:“公子节哀,这位小兄弟已经去了,还请公子早做准备,也好叫他早些入土为安吧,唉……”说完叹息着起身,背了药箱默默走了。天通似乎对那死去的少年感情极深,竟一下子扑到床上,抱起了那少年的身子,叫了一声“青儿”便哀哀痛哭起来。那粗鲁汉子虎头在地上跺脚叹息,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睛里竟也流出了两滴眼泪来。
我静待片刻,清了清嗓子拱手说道:“敢问公子为何如此伤心?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吗?”天通依旧抱着那少年流泪,虎头疾步走到门边不耐烦地道:“你这小子又是干什么的?我们有什么事与你什么相干?哼!”我摇头道:“既是如此,请恕在下唐突了。告辞!”说完转身欲走,却被那天通叫住:“兄台且慢走。”我停住脚步,回身望向房内,天通此时已经将青儿放在床上,伸手抹了抹脸,疾步走到房间门口拱手道:“我家虎头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还请兄台莫怪。”我还礼道:“好说好说。在下听得公子房内哭得伤心,便过来看看。却原来……唉,请公子节哀顺变吧!”天通黯然道:“多谢兄台关怀。是我的弟弟,小小年纪竟然客死他乡……”说着语声再度哽咽起来。我忙道:“原来是这样,怪道公子伤心。只是,逝者已矣,还得尽早办理令弟的身后事,也好令他早些入土为安。”天通哽咽道:“是啊!原该如此,只是此时我心神大乱,竟然……”我诚恳道:“即是这样,若公子不嫌弃在下愚笨,在下倒可以略帮一点小忙。”天通道:“如此甚好,只是要麻烦兄台了。”我正色道:“兄台客气了,我本闲人,在江湖上游荡,若能为公子分忧,正是在下所愿。眼下当务之急是为令弟置办些寿衣、棺木等物,想来在这样的小镇上这些东西应该很容易办的;再有,叫这家的店伙去请镇上的里正和丧主来为令弟主持丧仪,也好叫死者安息。”天通立即点头答应,开口叫虎头道:“你带他们两个去置办寿衣、棺木等。”虎头带了那两个随从去了,天通便要起身,我急忙拦住他道:“公子还是在此地陪伴令弟,我去找店伙。”天通感激地点点头,我便加快脚步去了。
第二日上午,天空中竟然难得地露出了几许阳光。天通满面悲戚,双眼红肿,呆呆地跪在青儿的坟前,喃喃道:“青儿啊!你真的就这样走了么?却叫我如何向你姐姐交代?……”我上前一步,扶起他安慰道:“公子,如今令弟已经入土为安,您也不要再这样伤心了,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也好赶路吧!在下也要告辞了!”天通拱手道:“多谢兄台热心相助。怪我失礼,竟然都忘了问兄台的贵姓。”我微微一笑道:“在下高凡,江南人氏。敢问公子贵姓?”天通笑道:“在下高辛天通。”我故作惊讶道:“在下曾听闻北方有国名辛然,国君便是复姓高辛的,看公子您相貌俊秀高贵,气度不俗,难道您竟是辛然王族?”高辛天通点头道:“不敢,在下正是辛然国王子。”我心中既惊且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笑道:“幸会幸会!却不料我高凡一介布衣平民,今日竟有幸结识辛然王子,真是幸何如哉,哈哈,哈哈!”高辛天通面现笑容道:“岂敢岂敢!你我萍水相逢,却得兄台仗义相助,心下不胜感激。因此在下斗胆,敢问兄台打算往何处去?”我哈哈一笑道:“在下父母早逝,无牵无挂,不过是江湖闲游,四海为家罢了,也没有什么一定的去处!”高辛天通喜道:“既如此在下斗胆,想邀兄台与在下同去辛然一游,如何?”我装作踌躇的样子迟疑道:“嗯……那个……”高辛天通见我犹豫,神色黯然道:“兄台若是瞧不上我辛然小国,便算了。”我忙道:“哪里哪里。在下怎敢有此等张狂想头,只是担心给王子您带来麻烦而已!”他这才面现喜色道:“哪里会有什么麻烦!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明日一早便动身可好?”我点头笑道:“多谢王子美意,高凡愧受了!”高辛天通笑道:“不胜荣幸之至!哈哈!”
我原想跟这个天通公子结伴同去辛然,却不料他竟是辛然国的王子,这对我来讲简直是个意外的收获。于是我不着痕迹地曲意逢迎,言谈话语间也有意恭维,三天下来,竟令得这位在下属和外人面前冷静严肃、威风霸气的王子跟我称兄道弟起来。第四日,我们一行人因赶路错过了宿头,虎头便在一处荒野密林中寻了一处破落的庙宇过夜。虎头和那两个随从将庙堂里打扫干净,找了些干木头生了一堆火,将一些干粮烤热了来吃。之后又将一些干草铺在一边权当床铺,叫高辛天通和我休息,自己则带了两个随从到外间值守休息去了。我躺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合眼假寐。耳边听得天通窸窸窣窣地躺在我身边两尺远处,沉沉的叹息了一声。我轻声道:“天通兄,可是想念青儿了吗?”他又叹息道:“是啊!那孩子八岁那年在草原上独自骑马牧羊,竟被一队路过的强盗抢了几十只羊去。回到家里挨了父亲的鞭子,便赌气连夜离开帐篷,孤身一人去寻找那群贼人,谁料到这一去便是十年。期间他经历了千辛万苦,最后竟流落到中原腹地,成为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养子。却不料那家人家为富不仁,在自己生了儿子以后便对他极尽虐待,以至于小小年纪便生了重病,还被赶出家门做了乞丐。他自知不久于人世,却又不甘心就这样默默离去,便设法寻了一支北去的商队,委托商队里做饭的伙夫将一封信带到辛然,这封信又辗转多时,最后竟真的送到我的手中。我与青儿的姐姐朱儿自幼交好,三年前娶她做了我的侧妃,我深知这一家人在青儿离去之后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他的父亲因为愧疚与懊悔,竟然在苦等三年之后自杀离世了;他的母亲因为痛失丈夫和儿子,日夜啼哭,慢慢地双眼失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竟然失足掉到河里溺水而亡;他的姐姐朱儿想念父母和弟弟,也几次欲自杀弃世……我只得派了人日夜守护在她身边,并好言宽慰,许诺一定会将青儿找回来。在接到青儿的信之后,朱儿亟不可待,一定要亲自来中原将弟弟接回。可是她的身体却不适合长途奔波,因为她腹中怀了我的孩子。所以我便跟父王告了假,只带了虎头和两个亲信随从,来到中原将他接回。我原想着等到我们回到了辛然,朱儿也该生产了,到时候我们该多么幸福啊!可是谁知道……”天通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我深知他的痛苦,便坐起来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天通兄,你不要太难过了,还是得想想回去之后怎么跟朱儿嫂子说啊!”
天通也坐起身叹息道:“计算时日,等到我们回到辛然,朱儿也该到了生产的时候,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青儿的事,她满怀期待地等着青儿回家,如果她知道青儿已经去世,我真不敢想象……”我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正想再次躺下,却不料一只胳膊突然被天通抓住。我大惊,勉强抑制住了想翻身跃起的冲动,开口道:“天通兄,你怎么了?”天通不说话,却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黑暗中他的双眼因为兴奋紧张而闪烁着熠熠的光彩。我急忙起身伸出双手去搀扶他的胳膊,说道:“天通兄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天通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开口说道:“凡弟,为兄有事求你帮忙,还望你一定要答应我,否则……”我忙道:“好的,天通兄,你先起来好不好?”天通这才叹息着坐在一边,开口道:“青儿临去的时候,叫我找一个年龄与他相当的人来代替他与朱儿相见,说他们姐弟二人已经分离十年,朱儿必定认不出自己的模样。我本来是反对这样欺骗朱儿的,何况又叫我去何处寻找这样的一个人来呢?可是,你们汉人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叫做‘近乡情更怯’吗?现在我们距离辛然越来越近,我的担忧也越来越深。我细细思量起来,觉得青儿的话是对的。朱儿身子本来就弱,又临产在即,如果听闻青儿的噩耗,肯定会受不了的,到时候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所以,为兄只有请你帮这个忙了!”我一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觉得这个想法真是不可思议。天通急道:“凡弟,你敢是不愿意吗?”我忙道:“天通兄,非是我不愿意,只是觉得这个想法有些…….有些冒险。”天通叹息道:“我也觉得这种做法欠妥,万一被朱儿识破,那么她一定会更加生气和伤心,可是……”我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我开口道:“天通兄,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按照青儿的意思办了,只是,你要利用剩下来的这段时间跟我好好讲讲青儿的事,我也好对他多一些了解,尽力扮得像些,再有,虎头和两个随从那里,你也一定要交代清楚,否则……”天通道:“凡弟说得极是,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们需从长计议一番。”
于是接下来的旅途中,了解青儿一家人的情况便成了天通和我日常交谈的主要内容,虎头和那两个随从也试着将我当做青儿来对待,我们彼此间的称呼也都发生了变化,天通叫我“青弟”,我叫他天通哥哥,并且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辛然族语言。一个月后,当我跟着天通来到辛然国的王城的时候,我竟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跟天通和虎头等人相处得也更加和睦自然。高辛天通的府邸位于距离王宫不远处,是一座占地面积颇广的所在。高辛天通有一位正妃,叫做朵娜,比现年二十六岁的天通还大了三岁,是辛然草原上最有钱的财主特雷的女儿,与他成婚已经有十年,两人相敬如宾,没有孩子;朱儿是天通唯一的侧妃,今年二十四岁,是天通青梅竹马的玩伴,从小两人就情投意合,只是碍于朱儿的平民身份,才只好做了他的侧妃。如今高辛天通带了朱儿的弟弟回来,朵娜王妃便将府门打开,率领全家上下人等来到门前迎接王子和贵戚的归来。朵娜王妃身穿华丽的辛然贵族长袍,头上一丝不苟地戴着具有浓厚辛然特色的饰品,她皮肤白皙,五官俊美,身材高挑,非常美丽,只是这美人脸上却是一副冷漠高傲的神情,让人心中有一种距离感,不得亲近;朱儿相貌清秀,却面色苍白,神情疲倦,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用一只碧绿的玉簪别了,看起来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已经怀有九个多月身孕的她身材依旧纤细,只有腹部高高隆起,似乎不堪重负,用双手托住肚子,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娇喘微微地站在朵娜旁边。
众人先是遵循礼仪,纷纷拜见天通王子,之后我便做出异常激动的样子,冲着朱儿含泪叫了一声:“姐姐!”便快步走到她跟前。朱儿眼中的泪水早已汩汩流下,她伸出两只纤细的胳膊,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哀哀痛哭起来,直哭得肝肠寸断,摇摇欲坠。我受其所感,也不住地哭泣流泪,一边用力扶住她纤弱的身子,生怕她体力不支晕过去。高辛天通急忙走上前来将朱儿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朱儿不要哭了,青弟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的日子还长,你们姐弟两个还怕没有时间吗?如今青弟远途归来,身体疲倦,你又是临产在即,快不要再哭了,我们回到房间里,好好叙叙别后之情吧!”朱儿这才放开了我,却又拉着我的手来到朵娜面前,我依照辛然国的礼仪冲着朵娜行礼拜见,朵娜也礼仪周到地对我表示了欢迎之意,之后众人进到府中,自然少不了一番安排布置,略去不提。此后几日,我日日陪着朱儿,或在房中闲谈,或去院中漫步。此时的中原地区或许已经是春意融融,辛然国却依旧是一片冬日景象,只有那隐隐泛青的树木枝干昭示着即将回归的春天。
这日午饭前,我扶着朱儿在园中散步,将自天通处了解到的青儿在中原的一些经历讲给她听。朱儿又忍不住伤心起来,流泪道:“青儿,可怜你小小年纪,受尽了苦楚,若是被爹娘知道了,他们该有多伤心啊!”我忙道:“姐姐快别再伤心了,青儿当年不懂事,害得爹娘早亡,如今姐姐身子沉重,若是再这样伤心,青儿更是心下惶恐了!还请姐姐多保重身子才是!”朱儿笑着点点头,擦干眼中的泪水道:“你说的对,如今你回来了,姐姐也就没什么牵挂的了。以后你好好地跟在姐姐身边,咱们姐弟再也不要分开了!”我急忙点头附和,心中却在暗暗叹息。一个侍女匆匆自前面过来,行过礼回禀道:“王爷回来了,王妃请侧妃和小公子一起去用午膳。”朱儿道:“知道了。”回身拉着我的手一路走向前面饭厅。高辛天通已经换上了家常的衣服,看见我们便快步迎了过来,搀扶着朱儿朝前走,朱儿却忽然停下脚步,双手捂住肚子轻声**起来。天通大急,叫道:“朱儿,你怎么了?”朵娜王妃快步赶来,见状道:“王爷莫急,朱儿妹妹怕是要生了,快去请太医和稳婆来!”天通急忙吩咐人去了,见朱儿痛得额头见汗,心疼不已,竟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快步走回房里去。朱儿还不忘了转头对我微笑道:“青儿别怕,姐姐不要紧的!”我看着天通抱着她远去,心中的叹息更深,默默祈祷上苍保佑这个善良的女人母子平安。
天通王子府邸内人人俱都敛声屏气,不敢造次,内院里不住有人来来往往地忙活。高辛天通在产房外间的地板上焦急地踱步等待,产房内不时传出朱儿痛苦的惨叫和挣扎的声音。一个侍女端了一盆血水出来,正好被我看见,我不由得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高辛天通脸色煞白,神情焦躁,若不是神情镇定的朵娜王妃不断在一边安抚,他一定早就冲进产房里去了。一个太医过来禀报说因为朱儿是头胎,所以生得慢些,请王子不要着急。天通不耐烦地挥手叫他下去,又开始在地板上踱步。我坐在角落中的椅子上,双眼随着他的脚步来回移动,竟给他晃得几乎要昏昏入睡一般。忽然一声惨烈的叫声响起,将我自迷蒙中惊醒,才惊觉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下人们已经点起了宫灯。天通被这声音吓得急忙奔到产房门外一叠声地叫道:“朱儿!朱儿你怎么了?!朱儿你没事吧?!”话音刚落,一个稳婆双手沾满了鲜血出现在产房门口,声音颤抖地说道:“王子,您……您还是进来看看侧妃吧,孩子在肚子里横躺着,她体力又弱,她……”天通神色大变,一把将她推到旁边,疾步进到了产房里。我心中大惊,心跳的极快,也进到了产房内。只见天通正伸手为朱儿擦着额头的冷汗,将那几缕汗湿的头发拨到耳边去,一边柔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眼中泪水莹然。朱儿缓缓睁开眼睛,微弱地开口道:“天通哥哥,朱儿……恐怕是……不中用了……你……要救救我们的孩子……不要管我……”天通流泪道:“朱儿莫说傻话,我要孩子,我更要你,你不要放弃,你要振作起来,朱儿……朱儿你莫要丢下我一个人啊!朱儿!”朱儿忽然又痛叫起来,稳婆急忙道:“侧妃,一会儿奴婢要为胎儿转体,您可要挺住了!”说完手上便开始动作,朱儿一声惨呼,再次晕了过去,天通痛哭着抱住她的身子不住摇晃呼唤。稳婆手上动作不停,朱儿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身下的血水流得便如小溪一般,直流到产房的门口都是。终于,那稳婆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叫道:“好了,胎儿头转过来了,侧妃,用力啊!”可怜的朱儿此时体力耗尽,竟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努力地“嗯啊”了几声,便再次昏死过去。稳婆急了,对天通道:“王子,侧妃体力耗尽,自己是无法将胎儿娩出了,只好奴婢动手了,否则,两个都难以保住。”天通无奈点头,起身让开,那稳婆便用双手死命按朱儿的肚子,朱儿再次被痛醒,也开始配合着稳婆用力。
终于,一个血淋淋的男婴自朱儿体内娩出,稳婆急着拍打孩子,天通抓住朱儿的手呼唤。朱儿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道:“青儿!”天通急忙呼唤,我快步来到床前,轻声道:“姐姐,你怎么样?你还好吧?”朱儿微微一笑,道:“天通哥哥,朱儿将青弟交给你,你以后要好好待他……”天通流着泪点点头。朱儿又道:“孩子,我们的孩子……”稳婆迟疑着不肯将孩子抱过来,天通大急,吼道:“你快些!”那稳婆这才将一个襁褓递过来,朱儿微笑着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儿,那只手却忽然无力地垂落下去,美丽的眼睛也紧紧地闭上了。天通发疯般抱住朱儿的身子摇晃,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那善良的女人却再也没有了一点反应,脸上犹自带着那一丝满足的微笑。我也忍不住阵阵伤心,泪水横流,想伸手接过稳婆手中的孩子,那稳婆却一脸惭愧地道:“小公子,孩子……孩子只怕是……”我大惊叫道:“孩子怎么了?!”天通听见我的叫声,回头叫道:“孩子怎么了!?”稳婆叹息道:“孩子怕是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没了……”我不由得一下子委顿在地上,高辛天通怒吼一声,伸手抢过孩子的襁褓大声呼喊,悲痛欲绝。我从未见过如此悲惨的场景,一时间竟也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陪着高辛天通哭了个肝肠寸断。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