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每夜练功完毕之后,我都会呆呆地在窗前坐上半个时辰,最后又带着满腔的遗憾与失落睡去。我也曾想过像那夜一样偷偷溜出府邸去城中寻找,却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根本不认得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心底的幽怨日渐加深,琉璃姐妹和玲珑兄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阴沉的脸色艰难度日,他们不明白我何以日渐憔悴,也想不通为什么一向心狠手辣的主人会迟迟地不对他们动手发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了折磨别人取乐的意愿,因为我只想折磨我自己,只有在暗沉的夜里用那一枚尖锐的银针狠狠地刺入自己手臂时的那种尖锐的疼痛才能抵消我内心的痛苦。父亲和南之对于我突然的变化也是不明所以,他们再三询问无果之后,只能隔三差五地为我更换厨师,希望借助于色香味俱佳的食物来勾起我的食欲,阻止我的消瘦憔悴。
这些难熬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冬天,我的十四岁生日终于来临。那是一个飘着洁白雪花的清晨,从未见过白雪的我站在窗外廊檐下痴迷地盯着那些洋洋洒洒自空中飘落的精灵。它们调皮地落到我的脸上,钻进我的颈中。我感受着那从未感受过的清凉与舒爽,心中的郁闷忧愁竟忽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淡淡的喜悦。我伸出双手去迎接那些可爱的精灵,它们却在我的手中消失不见。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我知道那是我的父亲。由于心情大好,我便轻盈地转过身子冲着他行了一个礼。父亲脸上露出些许惊喜的神色,他竟然缓步走到我身边,伸出一只白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面颊,痴痴地盯着我的脸,梦呓般说道:“云,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她竟长得这般高了,今日她竟冲我笑了呢……”我有些吃惊,下意识地轻微躲闪了一下,父亲惊醒过来,眼中闪过一抹痛楚的神色。他调整了一下面上的神情,沉声道:“柔儿,进来,爹有话要对你说。”我顺从地跟着他进到了我的房间里,父亲坐在桌旁,示意我也坐下,我稍微凝神,发觉这偌大的“福熙楼”里竟然只剩下我们父女两人,就连一向黏着父亲从不离身的南之也没有跟来。我知道父亲一定是有重大事情要告诉我,便不由得正了正身体,端坐在父亲对面的一张椅子里。
父亲却不说话,只是将他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盯在我的脸上。半晌,才终于长叹一声开口道:“柔儿,打今日起你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大孩子了。再过三日便是你与太子的大婚之日,从此爹爹和你南姨再不能在你身边照料陪伴于你,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面对了。因此,也是时候叫你知道我们高家的来历,以及你所肩负的使命了。”父亲告诉我,我们家原本复姓高辛,高祖是北方辛然国的第三代国君。传至祖父这一辈,竟遭遇了权臣的叛乱,将家中老少整整三十七口人全部杀光,只剩下祖父和父亲在几位心腹重臣的舍命相护之下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一行人一路躲避着仇人的追杀,逃往中原腹地避难,到了最后原本三百人的队伍竟只剩下不足百人。祖父带着当时年仅十六岁的父亲和这些杀戮后的幸存者逃进了深山老林中休养生息,以图他日。谁料仅仅四年之后,祖父便因伤病与辛劳不治而亡,临终时要父亲跪在地上发下毒誓:“有生之年势必复国。”从此后父亲便以祖父遗愿为己任,整日里为复国大业忙碌奔波。为了复国,父亲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曾经做过江洋大盗,贩过私盐,甚至不惜充当职业杀手……积累了大笔财富之后,他又变身正当商人,开始结纳官府,网罗江湖人士,并不惜一切代价将我训练成如今的模样,希望我能够嫁入权势之家,从而增加自己的力量,为复国做好准备。而今我竟得机会可以嫁入皇家,未来甚至可能母仪天下,更是增添了父亲复国的信心。因此,他叮嘱我嫁入太子府中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务必取得太子欢心,进而才有机会一步步接近权利的中心,到时候借助朝廷的力量,复国之事便指日可待。
父亲的话令我震惊不已,原来我自小所受到的那些痛苦和磨难竟只是为了成为父亲复国的一个工具而已,这是我来到这世上的唯一使命。明白了这个事实,我内心先是掠过一阵悲哀,继而是一团怒火,此时的我恨不得一把撕开玲珑兄弟的衣衫,用皮鞭在他们雪白的肌肤上画出道道鲜红的血线;又或者用那枚用来刺伤我自己手臂的银针狠狠地在琉璃姐妹那白嫩嫩的皮肉之上绣出朵朵鲜红的梅花……然而,我只是静静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诲与叮嘱,面沉似水。父亲最后叮嘱道:“柔儿,届时将只有琉璃与玲珑四人陪着你入太子府,并且玲珑兄弟只能以侍卫的身份被派在外院当差。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那府中必然处处凶险,何况此次你要与当朝宰相文祺的女儿文箬竹以及护国大将军李健雄的侄女李思岚一起与太子成婚,自古皇家的女人们争宠吃醋明争暗斗的事情比比皆是,你年纪又小,出身又低微,因此凡事只有靠你自己去想法子应对。还望你以复国大业为重,遇事隐忍,三思而后行,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不过,凭你的样貌与才情,得到太子的宠爱也非难事,何况还有琉璃与玲珑等人在你身边,此外,你师父离澈会常驻在与太子府一街之隔的一处宅院中,有事你可令玲珑二人前去禀报。”对此我依旧毫无异议,洗耳恭听。内心里却在不住冷哼不止,暗道:“原来那太子竟是个好色之徒!父亲将复国的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当真是可笑至极。琉璃与玲珑四人一向受我欺凌,恨我入骨,离澈也不过是因为祖父和父亲的原因才会屈尊做我的师父,又岂是甘心受人驱使之人?我要是指望着这些人来照应,恐怕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父亲仿佛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沉声道:“你放心,琉璃与玲珑虽然恨你,但是他们绝对没有胆子背叛你,他们的父母亲人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如果你出了事,他们谁都别想活!至于离澈,昔年你的祖父曾经于他有救命之恩,你祖父临死之时他又在床前立过重誓。因此,你若有什么事情,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们去办。”我起身深深地行礼,恭声答道:“是,父亲!”
父亲破天荒地伸手亲自扶我起身,郑重地说道:“柔儿,十四年前的今天你来到了这个世上,生来就肩负着不平凡的使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遭受过的所有苦难与折磨都是值得的。所以,不要恨爹爹。”说完用力捏了捏我的肩头,仿佛这样我就能够把他的叮嘱记得牢固一些,之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转身望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轻声呢喃道:“可是爹爹,你说的这些我丝毫都不感兴趣的。既然你记得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又为什么从不向我提起那个给了我生命的人呢?她是谁?活着还是死了?她在哪里?今日,此时,她可会想起十四年前自己生下的孩子?……”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窗外飘飞的白雪是此时我眼中唯一活动着的事物,然而雪落无声,将世间所有的一切通通覆盖,仿佛捂住了所有的秘密。
三日后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漆黑,我却早已端坐在自己房中,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她们帮我将那刺绣精美、剪裁合体的丝绸吉服一件件套在身上,将我的长发盘成了高高的发髻,又在上面插入了一件件金光闪闪的钗环首饰,还有一个女人打开了那些香气四溢的脂粉盒子,将那些白色的、朱红的粉末和凝膏一层层扑到我的脸上,涂到我的唇上……忙碌了整整半个时辰之后才终于搀扶着我的胳膊将我带到了那面一人多高的铜镜前。我望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心内是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事,我甚至不知道此时该将自己的双手放到何处。我的眼眶渐渐酸胀起来,便急忙深深吸气以驱散那阵阵的悲伤。我知道此时不是哭的时候,我得想法子活下去,毕竟我只有十四岁,我还这样年轻。
皇家的婚礼该是这世上最累人的事情。整整三天三夜的仪式流程之后,我终于在琉璃姐妹的陪伴下静静地坐到了一张椅子上,但是我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青砖地板,因为我头上的盖头还没有被掀掉。小琉悄悄告诉我,当今太子,我的丈夫君月风此时正在文箬竹的房里与她一起饮酒谈天。我沉默不语,稍稍变换了一下坐姿,继续坐在椅子里等候。不一时,小璃又悄悄走近我身边,耳语道:“小姐,刚刚李思岚派了人往文箬竹那里去请太子了,听说那李小姐发了脾气,连盖头都自己掀了。”我依旧不语,心内暗自冷笑:“哼,君月风,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手段,多大的本事,居然敢一下子娶三个老婆。”小璃见我不语,便继续嘀咕道:“小姐,这太子竟也是个势力的,就因为咱们出身商贾,居然就将小姐这样放在一边不理。”小琉嗔道:“闭嘴,谁给你的胆子在小姐耳边鼓噪,你是活腻了嘛!”小璃立即噤声,退到我身后。我见她们两个有些沉不住气,便轻声道:“你们稍安勿躁吧!无论如何,我们只要照着规矩做便好了。”二人齐声答应了,再不出声。
桌子上燃着的那两只巨大的喜烛将屋子里照得通亮,屋内的家具摆设看起来也都喜气洋洋的,站在外间听候吩咐的侍女们也都穿着象征喜庆的红色长衫,我不知道她们心里是否会抱怨自己运气不佳,居然被派来伺候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主子。眼看着夜色渐深,我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便叫过琉璃姐妹轻声吩咐了几句。小琉便去捧了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放到了桌子上。小璃神气地走到门边将那些侍女们唤至屋内,开口道:“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太子妃体谅诸位的辛苦,特赏赐每人白银十两,珠花一对儿,你们上前拜领了便各自歇息去吧!以后只管尽心伺候着主子,自有你们的好处。”众人听了心中自是欢喜不已,急忙行礼拜谢,自小琉手中接过银两和首饰,欢欢喜喜地散了。我对琉璃二人道:“你们这些日子也辛苦了,这剩下的银子和首饰便赏了你二人和玲珑兄弟吧!天色不早了,你们也去歇息吧!”琉璃姐妹有些意外和惊喜,急忙行礼辞谢道:“小姐快不要这样说,庄主已经赏赐了好多金银衣物,我们再不敢贪心的。”我淡淡地道:“今时不比往日,我们身在别人屋檐下,比之在家中之时更要万事小心谨慎。这些东西不多,你们尽管拿着便是。”二人又齐声道了谢,走到了外间,关上了里间的房门。我伸手将盖头揭下,顺手放到桌上。那两只龙凤喜烛依旧燃得正旺,我心中暗自冷笑一声,抬手轻挥,那烛光便悄然熄灭。但是房内并不黑暗,因为外间依旧点燃着两只巨大的喜烛。我将身上的吉服一件件脱下,只剩了贴身的中衣,坐到床上,正想运功调息,便听见外面一个尖利的声音拉着长声大声道:“传太子口谕,今日夜深,太子连日劳累疲乏,已经歇息了。也请小主自行歇息!”就听小琉的声音道:“多谢公公,您辛苦了!这是我家小主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公笑纳。”那尖利的声音便笑嘻嘻地说道:“好说好说。告诉你家小主,就说来日方长,不争这一夕的。哈哈哈。”琉璃姐妹齐声道:“公公慢走!”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我练功完毕,不禁精神大振,连日来的疲乏劳累竟似完全消失一般,一丝睡意也没有。虽然我极想出去逛逛,但是我知道今夜还不是时候,便躺到床上,开始默想心事。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醒来,梳洗完毕之后,便有人送来了早餐。早餐过后,又是昨夜那个太监来传话道:“今日午时,皇上要在泰和殿摆家宴,宴请诸位王爷和王妃、公主和驸马们,以祝贺太子新婚之喜。请小主于巳时到太子寝宫,汇合太子爷和另外两位小主一同前往。”琉璃姐妹送走了那太监,便商量着穿哪件衣服、戴什么首饰。一个说穿红的,一个说穿素的;一个说该戴那套粉色珍珠的头饰,一个说这套黄金的显得喜庆贵气。我心中一阵好笑,开口道:“你们两个还真是精神健旺得很。这有什么好争的,那件蜀锦的棉袍就好,外面就披那件白貂的斗篷,至于首饰,我可不想再顶着那些东西到处招摇,压得我脖子疼,就随便插一根玉簪就行了。”于是,巳时到来的时候,我便身穿一袭暖色绣花的轻便长袍,身披一领雪白的貂皮斗篷,头上挽了随云髻、插了碧玉簪,在一众侍女嬷嬷们的搀扶簇拥之下,缓缓地自一顶暖轿中下来,走过太子寝宫前那条干净平坦的青石过道,进到了大厅之中。我垂着头,将目光盯住身前两米处的地板,深深地躬身行礼,口中轻声道:“拜见太子殿下。”只听一把懒洋洋的男子声音道:“平身!赐座!”立即有人将我扶起,带到一只椅子旁。我略整了整衣裙,轻轻地坐下,目光依旧盯着眼前的地板。那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昨夜委屈你了。本王实在是连日劳累,无暇顾及,还望你不要在意。”我立即起身低头应道:“殿下何出此言,您千金贵体,原该好好休息的。”君月风呵呵笑了两声道:“久闻高家的千金小姐凡柔相貌惊人,堪比天仙。却为何见了本王还是戴着这面纱?”我轻声答道:“原是我从小戴惯了的,殿下若是不喜欢,我此时摘了便是。”君月风笑道:“那倒是不必了,只是一会儿到了泰和殿,见了父皇和众位皇族近亲的面,还是要摘掉为好。现在过来见过箬竹和思岚,你们三人此时虽不分长幼尊卑,但是她们二人比你年长,你原该拜见的。”我轻声答应了,在琉璃姐妹的搀扶下,先是走到了坐在君月风右手边的文箬竹身前,行礼道:“见过文姐姐。”文箬竹柔声道:“妹妹不必多礼。”说完亲自起身拉着我起来,我这才得以抬头看着她的脸。只见她生得娇小玲珑,相貌清秀,温婉可人,肤色近乎苍白,仿佛有什么不足之症,一双漆黑的眸子好像两潭深蓝色的湖水一般深不可测。我轻声道了谢,又来到李思岚身前行礼拜见。那骄傲的大小姐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拉长了声调道:“平身吧!偏是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好好的女孩儿非要把脸遮起来,什么趣儿!”我闻言抬头,见那李思岚身材高挑,五官精美,一张满月般的面孔白皙水嫩,两颊嫣红,竟也是一个绝色的美人。我低头不语,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旁边。君月风哈哈笑道:“好了,凡柔,现在你可以抬起头来看看本王了。总不成已经嫁到了太子府,却不识得太子面吧!”我轻声应了,缓缓抬头。就见君月风一袭黄色长袍倚坐在椅子上。他面色苍白,五官清秀,眼睛里透露着玩味与嘲弄的光芒,双手互相交叉着放在身前,手指细长,看起来苍白而无力。见我望着他,君月风呵呵笑道:“如何?本王的样子有没有叫你失望?”我立即低头答道:“久闻太子殿下相貌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凡柔得见太子殿下金面,不胜荣幸之至。”君月风得意地哈哈大笑道:“你年纪虽小,一张嘴巴倒是甜得很。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发吧!”说完当先向着外面走去。文箬竹和李思岚二人紧紧地跟在后面。我也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出了大厅,上了暖轿。
泰和殿位于皇宫的后半部分,与御花园只隔了两重宫殿,是当今天德皇帝,君月风的父亲君元仲与母亲凤仪皇后的日常起居之所。天德皇帝为做天下人的表率,显示皇家和睦仁义之风,多数时候都是与皇后一起宿在泰和殿中,连带处理批阅一些奏章批文等。因君月风是二人的嫡长子,便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君月风今年已经二十六岁,却迟迟没有娶正妃;今次与我们三人同日成婚,却不封正庶,究其原因也不过是一种政治利益上的制衡与掣肘而已。当朝宰相文祺才智超群,权势滔天,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常年把持着朝政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力不可小觑;护国大将军李健雄文治武功,能征善战,素有“常胜将军”的美誉,把持着除了京城里的十万禁军之外所有军队的兵权,其对于朝廷的作用更是不必言表;而我,商人之女高凡柔也能被选为太子妃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父亲那数不清的财富。而今,太子君月风在他的三个新婚妃子的簇拥之下缓缓地步入了这座雄伟的宫殿,周遭立即响起了嗡嗡嘤嘤的议论之声。君月风目不斜视,笔直地走到天德皇帝和凤仪皇后的宝座前双膝跪地,口称:“儿臣携妻文氏、李氏、高氏拜见父皇母后,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们三人自然也跟着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礼。我跪在李思岚身侧,将目光牢牢地盯住身前光滑明亮的地板,一举一动都严格地按照周嬷嬷那些人的教导行事,不敢有丝毫差池。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跪在我身边的李思岚的紧张与慌乱,倒是文箬竹显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天德皇帝和凤仪皇后待我们行过大礼,便齐齐地伸手示意我们平身。天德皇帝是一个相貌威武、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大概五十几岁的模样;凤仪皇后则身量较矮、面貌和善,看年纪也在五十上下。
天德皇帝开口道:“月风,而今你已正式成婚,娶了三位这样优秀的妻子。从此后便更应该时时勤勉,以国事为重,方不负朕与你母后之厚望。”君月风急忙低头称是。自己的儿子领着三个刚过门的媳妇规规矩矩地站在面前,凤仪皇后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慈爱与满意的表情,见丈夫在众人面前开口训诫儿子,便笑吟吟地开口道:“月风,你连日来也辛苦了,快带着她们入座吧!”于是我们四人再次躬身行礼道谢之后,坐到了天德皇帝右手边特意为我们留出的座位上。之后天德皇帝举目四望,大声道:“太子大婚,既是家事,亦是国事。今三女共侍一夫,只待来日哪一位先诞下世子,哪一位便封为太子正妃!”这一番话又引起了众人的窃窃私议。待议论平息,天德皇帝方又大声道:“今日家宴,一来共贺太子新婚,二来也叫三位太子妃与众位族人相见。”凤仪皇后也开口道:“既是家宴,就请诸位随意些才好!”众人轰然应诺之后,宫人们便开始将各式菜肴流水般端到各人面前的矮几上。我跪坐在李思岚下首,打眼望去,见桌上也不过是一些飞禽走兽、时鲜菜蔬之类,看起来并不比我日常在家里时吃得好些。
众人略进了几口菜肴,天德皇帝便首先举起酒杯提议众人干杯,之后也开口吩咐众人不必拘束。于是这些高贵的皇族子弟们便开始放松了一些,宴席上的气氛也活跃了许多。我将目光凝注在面前的一只细瓷酒杯上,用手边的银筷将一粒蜜饯的梅子纳入口中细细咀嚼。身边的李思岚鼻子里便又发出了冷冷的“哼”声,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刚刚殿下不是叫你见了皇上和皇后就摘掉那讨厌的面纱的嘛!你怎么还戴着那劳什子,难道是‘丑媳妇不敢见公婆’?”我放下手中银筷,低头不语。君月风也听见了李思岚的话,便隔着她冲我说道:“凡柔,你就摘了面纱吧!我们也该过去给父皇母后敬酒了!”我轻声应了一声,便伸手除去了脸上的面纱,略抬起头望向了李思岚和君月风。李思岚正将一块蜜汁水晶肘放进口中,却忽然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怔在那里,一双漂亮的杏眼死死地盯在我的脸上,那神情充满了震惊与意外,任凭一缕酱红色的汤汁顺着好看的嘴角流到下颌上也不去擦掉。我有些意外,只好将探寻的目光望向她身边的君月风,却见他脸上也是如李思岚一般的表情僵在那里,看着我不动。我只得垂下头,将身子略微转了一下,却忽然意识到原本闹哄哄的宴席竟然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我终于忍不住慌乱起来,迅速地向四周瞥了几眼,却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我的方向,吃东西的忘了咀嚼,喝酒的忘了端杯,相互交谈的也都没了声息….我正想再次将头垂下,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什么,我心内开始狂跳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坐在我斜对面的那个高大男子的身影。只见他穿一袭深色长袍端坐在那里,依旧上翘的嘴角仿佛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眸子也如其他人一样盯在我的身上。他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一个身材纤细高挑、目光凌厉,一个仿佛依人的小鸟,甜美可人。我脑子里轰然作响,一片空白,竟似已不知身在何处。
一个声音仿佛自遥远的天边传来,才算将我已经游离于体外的魂魄重新唤回,只听天德皇帝带着几近狂热的语气大声道:“久闻富甲天下的高阳之女貌美如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月风,而今你得此佳人相伴终生,还真是福分不浅啊哈哈哈!”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附和着皇帝的话,啧啧称赞不已。君月风也总算收敛了脸上那令人厌憎的神情,整顿了衣衫疾步走到天德皇帝身前站定:“儿臣多谢父皇和母后的厚爱与夸奖,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便跪到地上大礼参拜起来。我的内心里忽的涌起一阵难言的恶心与憎恨,内心冷笑道:“堂堂太子竟是个以貌取人的纨绔子弟,何以前倨后恭至此!未来国家若落入此人手中,其后果可想而知,哼哼……”此时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初见那男子之时的震惊与慌乱早已不见,脸上也换上了我一贯的漠然神情。君月风在父母面前卖完了乖,便兴冲冲地返身走到我的桌旁,伸出一只手柔声道:“柔儿,来,我带着你认识一下我皇族中众位叔伯兄弟等。”我缓缓起身,并没有理会他那只空伸在空中的纤瘦手掌,只是站在他身侧,等着他的进一步动作。君月风却丝毫不以为意,拉住我的衣袖便要迈步。我轻声开口道:“怎么文姐姐和李姐姐二人不必拜见众人吗?”君月风大笑道:“她们二人对于皇家的人一向都是熟识的,这里只有你对于大家来讲还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啊!哈哈哈。”于是我也不再犹疑,迈动脚步跟着他走到众人面前,听他介绍众位王爷世子、公主驸马等人,不停地躬身行礼,问好请安。当我终于站在那高大男子桌前的时候,他也缓缓地自席上站起,身后的两位美人儿也同时起身,三个人六道目光盯在我身上,我却毫不惊慌,因为我不再对他有任何期待与热望,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愤怒、幽怨、失落甚至绝望。我心中暗自思量着发泄愤怒的法子,挑选着将承受我的愤怒的人。我高凡柔虽然生来命苦,却也不会就这样逆来顺受地接受这些无穷无尽的意外与打击,我要使出我的手段,我要看着有人跟我一样遭受痛苦。
君月风满面春风,对着我柔声笑道:“柔儿,过来见过静安王,他可是京城十万禁卫军的统领,父皇亲封的‘巡城都尉’,是父皇最赏识的儿子。”之后又贴近我耳边轻声道:“也是京城中淑女名媛们的梦中情郎,哈哈哈!”君月风得意忘形,满面轻薄之色,使得我心中厌憎愈深,加之对于日思夜想的这位被称为“静安王”的男人满腔的失落与怨怼,令我几乎无法忍受,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只听那“静安王”哈哈大笑了几声,开口道:“太子殿下就不会说我几句好话,也好在新嫂子面前替我保存几分颜面嘛?”之后竟然装作不认识的模样冲着我拱手道:“臣弟君凌风,拜见太子妃。”我竭力将内心的情绪压制下去,不动声色地躬身回礼。君凌风身后那个高挑的女子略上前一步,行礼道:“静安王侧妃荣汐拜见太子殿下和娘娘。”另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也行礼道:“静安王侧妃曾璟妍拜见太子殿下和娘娘。”我心中升起冷冷的醋意,却也只得淡淡地回了礼,之后目不斜视地跟着君月风走到下一处。
好不容易在场中走了一圈儿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就见李思岚和文箬竹各自将复杂的目光凝注在我和身边的君月风身上。文箬竹眼中虽然还是一片宁静祥和,却已经多了几分勉强之意;李思岚眼中则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憎恨。我心中又是一阵冷笑,默默地坐回原来的位置,依旧只是盯着自己眼前的酒杯。君月风虽然有心坐在我身边,怎奈那李思岚眼中不断释放出尖锐的“冷箭”,他只好暗自摇头叹息了一声,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却又忍不住隔着李思岚朝我张望,轻声地叮嘱道:“柔儿,你累了吧,该多吃一点东西,这个冰糖血燕是最补身体的,你多吃一点。”说完将一碗燕窝端到我面前,我轻轻点头致谢,却并不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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