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帅娄室经略陕西,所下城邑叛服不常。陕西监战阿卢补又得知张浚在秦州治兵,谋攻永兴,将举兵北伐,遣使快马回见金帝吴乞买请兵。吴乞买升朝与百官诸将计议。当时粘罕在朝,御前言道:“兵威非不足,绥怀之道有所未尽。诚得位望隆重、恩威兼济者以往,可指日而定。前讨宋,故分西师合于东军,而陕西五路兵力雄劲,当并力攻取。令挞懒抚定江北,宗弼以精兵二万先往洛阳。若以皇子右副元帅宗辅、宗干、希尹中以一人往,为宜。”群臣多附议。狼主大喜,遂依粘罕之言,下诏道:“娄室往者所向辄克,今使专征陕西,淹延未定,岂倦于兵而自爱耶?今使完颜宗辅攻关中,完颜宗弼随军,关、陕重地,卿等其戮力焉。”圣旨传至淮东,兀术接了旨意,乃整大军,自六合县随讹里朵,迤逦自西京向关、陕进发。挞懒依旧在淮东攻楚州。
楚州被张荣阻断粮道,至七月中旬楚州米一升四百五十钱,承州一升二百钱,粟价相去不啻一倍。因承州薛庆与张荣无怨,故张荣独不梗承州籴买之路,不于城外阻截,承州城中足食。金兵围楚州城之初,有野麦野豆可以为粮,泽有凫茨可采,后皆吃尽,至屑榆树皮食之。真、扬二州镇抚使郭仲威,绰号“郭大刀”,令人持书信往承州,约薛庆来扬州会战,同去楚州解围。薛庆引兵至扬州来见郭仲威。郭仲威忽然反悔,在营中置酒高会,已无救楚州之意,按兵不动,阴怀顾望。薛庆怒道:“楚州危在旦夕,此时岂能纵酒误事?我为先锋,汝当继后。”提刀上马疾驰而去,平旦出扬州西门,从骑不满百人,向北来援楚州。薛庆正行之间,正遇一路金兵,为首一将,面如紫玉,黄须金眼,头顶秃发,耳边垂环,乃金将完颜太一,身穿青袍银铠,手中使一杆铁锬,坐骑一匹乌马。此人曾围攻承州不下,与薛庆互相认得,听闻薛庆来扬州会战,一路追来。薛庆是个粗人,胆大手狠,拍坐下马,抡起凤嘴刀,便战完颜太一,两军互杀,二将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薛庆兵少,仍杀透重围,转战十余里,亡骑三人,郭仲威援军不至。薛庆与其下奔回扬州,郭仲威站在城头,见薛庆身后有金兵追来,又有通刘豫之心,闭门拒之。薛庆仰头大骂郭仲威道:“你这无义之人,约我迎敌,自己却缩头不出。”金兵渐近,薛庆抡刀回战金兵,仓皇坠马,为金追骑所杀。马识旧路走回承州,军中见之道:“马匹空还,薛镇抚恐怕已死!”薛庆死后,郭仲威弃守扬州,奔兴化县。
朝廷得知江北危急,宰相范宗尹听张俊之言,举荐岳飞为通、泰二州镇抚使兼泰州知州,以阻金人,岳飞只得率兵卒万人移军泰州。赵构听闻薛庆战死,赠保宁军承宣使,官其家十人,封其妻硕人。不日,承州又被金军攻陷,楚州更是孤立无援,挞懒欲并高邮军人共攻楚州,赵立得知,遣大将杨柳金率亲随五十人,招吴城镇赵琼民兵,与诸寨首领共图解围楚州。杨柳金至吴城,土豪徐宗成与杨柳金有旧仇,大怒道:“满家良贱皆为杨柳金杀戮,今日还敢来此?”遂与土豪卫进及赵琼等谋杀杨柳金,割断杨柳金脚筋,以枣木为大枷,械其颈置之井上,垂其身躯而死,扛尸掷于清河中,亲随五十人,唯一二人得生还,回告赵立。时楚州已被攻急,赵立闻之大悔,咬指出血,滴血写书责己,复差蒋某招诸水寨无应者,赵琼赠蒋某银钱、衣服等,使归楚州,援兵遂绝。挞懒也恐赵琼为楚州之援,命万户特木也抚谕赵琼,而赵琼已拒楚州之命不发援兵,又徐宗成等人已杀楚州来使杨柳金,赵琼等诸首领,归降挞懒,束手听命。赵立只得遣左彬到朝廷告急。左彬饱餐一顿,披挂整齐,带了告急文书,赵立亲自送出南门十里,左彬辞别赵立,沿着运河,单刀匹马向南而去。金将耶律佛顶得知,率轻骑前来截杀,至宝应县上游镇追及左彬,佛顶望见左彬,认得是楚州大将,指挥兵马围之数重,左彬以大刀奋战,驰突四击,金兵坠马者百人。耶律佛顶貌如菩萨慈悲,眼似罗汉愤怒,身披铁甲,拍马舞四明铲,来迎左彬,斗四十合,左彬一刀砍伤耶律佛顶手臂,佛顶向北败走,金兵溃散。左彬抡刀叱道:“左彬在此,番贼休走。”却不追赶,南向宝应而去,一路上饥餐渴饮,在高邮、扬州又杀退许多金人,于瓜洲镇渡江,前往行在觐见赵构。
自从左彬去后,赵立每日登南城而望,翘首以盼。一日辰时,忽然看见远远的一队舟船来到楚州运河中,泊船岸边,有数百人下船,用舟中小车搬运粮米,一直走到城下。赵立细看,那群人少有盔甲,却是百姓打扮。为头一个人,向城上大喊:“我乃寿州百姓张先,人称‘张二伯’,与我这两个兄弟‘刘马子’刘全、‘寇驴子’寇宏,特来相助赵镇抚,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不推辞。”赵立大喜,便下令开门。程括急止道:“此等人来历不明,若是挞懒使诈,又当如何?”赵立笑道:“不过区区数百无甲之人,就算有诈,我岂会放在眼里?”遂与程括出城相迎。张先等人往日常听赵立英雄,今日相见,纳头便拜道:“久闻大名,今日有幸拜识。多听两淮的人说赵将军威震一方,敢抗金人大兵,我等草民仰慕久矣!”赵立扶起张先,笑道:“若人人见到金人便逃,天下岂不亡了?我也不是铜头铁脑之人,只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引着张先一行人进城。到了州廨分主次坐定,张先拱手道:“某知山阳缺粮,又怕中途被金人夺取,只以舟载千斤,送到楚州,不成敬意。”赵立喜上眉梢,笑道:“你等真是义士,想这山阳已被金人围困一年,近来又有水贼张荣在城南鼍潭湖、上游镇一带截断粮道,我正苦恼,哪知义士从天而降,解了燃眉之急。”赵立便转顾坐陪的程括,吩咐道:“张义士所赠粮米,一半军中留用,一半分发百姓,若有人私藏,可斩。”程括起身出门,便去安排。赵立与张先闲聊半日,至午时便一同吃了饭。饭后,赵立道:“如今泗州缺守臣,某今日以便宜命你三人去守泗州,张先权知泗州军州事,刘全权通判军州事,寇宏为水陆巡检。自此你等听楚州号令,便有官身,可一心为国为民。”三人纳头又拜,就在山阳住了一晚,次早辞别赵立去往泗州。却不想那寇宏是寿春府人,素以刺船为事,凶悍无行,良民苦之,跟随张先到了楚州得了官职,耻居刘全之下,起了异心,以众数百人泊舟于凤凰洲,刘全自横山涧山寨接家属回来,寇宏因为小事把他杀了。张二伯到了泗州,又被土豪吴钤辖所杀,寇宏得知率其众径至泗州,会合张先余众,以报仇为名,杀了吴钤辖,退泊于龟山。
再说左彬马不停蹄走了多日,才到行在,至御前奉上告急文书。赵构打开来看,上面写着:“楚州守臣赵立百拜官家御前,目今楚州危急,缺粮无兵,臣虽能孤身突围,却不忍弃城中百姓而去,只愿朝廷早日发兵来助,里应外合杀走金人,救垂亡之城。若朝廷无兵可遣,只求粮米千斛,以舟船自海路至楚州,能避金人劫夺,臣代山阳百姓叩谢。贼人早晚必灭,无足忧虑,愿主上宽宵旰之念。立再拜顿首。”赵构看罢,叹息良久,召群臣朝会,说道:“楚州无兵无粮,赵立派遣大将左彬送来告急文书,卿等可有主意救援楚州?”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赵鼎当先言道:“臣夜观天象,见淮东将星忽明忽暗,摇摇欲坠,想来应是赵立危矣!楚州缺粮,可调粟米万斛,命两浙转运使李承造自海道先致三千斛,以解燃眉之急。”赵构道:“朕每日为楚州忧心,正当发兵去救,不知让谁领兵前往?”赵鼎思索片刻,回道:“可速遣神武右军都统制张俊往救之,或可成功。”赵构应允,目视张俊令道:“张伯英,明日整军渡江,前往楚州支援赵立,所需钱粮军器可在国库自取。”张俊摇头说道:“敌人不断向楚州济师,挞懒善于用兵,其锋锐不可当。赵立孤垒,危亡只在旦夕,若派兵去救,乃是徒手搏虎,并亡无益。”赵鼎不乐道:“楚州是襟喉之地,当敌要冲,所以遮蔽两淮,若弃之不救,则失诸镇大将护国之心。”张俊道:“救之诚是。但南渡以来,根本未固,而宿卫寡弱,人心易摇,此行如果失利,何以善后?”赵鼎大怒,骂张俊道:“你等贪生怕死,怎能为将帅?”张俊满面羞惭。赵鼎慷慨言道:“江东新造,全借两淮,若失楚州,则大事去矣。是举也,不惟救垂亡之城,且使诸将殚力,不为养寇自便之计。若张俊惮行,臣愿与之同去。”张俊本无救楚之心,又力辞不去。右正言吴表臣高声奏道:“楚州实淮南控扼之地,赵立乃陛下封疆之臣,万一不利,可为寒心。张俊不肯前往,望诏刘光世等以山阳不利,则淮浙之忧未艾,宜速进援。”赵构对群臣叹息道:“赵立坚守孤城,虽古名将无以逾之,可催促刘光世躬亲渡江,鼓率淮南诸镇,同心救楚,毋失事机。”于是,加封左彬为武功大夫,打发回返山阳县,从御前连发五封金书,令刘光世会兵楚州。刘光世惧怕金军,不去救楚,只遣将王德、郦琼以轻兵渡江至承州,却观望不用命;王德畏敌如虎,归罪于部将,斩了左军统领官刘镇,又虚报战功与刘光世。九月初,刘光世上奏:“淮南诸镇,郭仲威溃散,薛庆身亡,赵立不知存亡,岳飞现在江阴军,不见赴镇,刘纲以所部渡江赴行在,散在南北岸作过。金人见留承州,臣遣王德渡江过邵伯埭,擒敌军四百余人。”诏刘光世以所俘赴行在。金人知楚州无救兵,攻围楚州益急。东海李彦先得知金人复围楚州,朝廷无援兵,乃叹道:“朝廷烂官污吏当道,怎能援助兄长赵立?我曾发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今日救楚,刻不容缓。”彦先首以兵至淮河,与刘公彦率舟师破敌于孙村浦。彦先乘胜欲以舟师赴楚,公彦谓水浅不可入,不如淮口,彦先不从,果被金人所扼,不得前进。
却说金帝吴乞买欲立藩辅,以镇南服,如张邦昌者。众议折可求、刘豫皆可立,而刘豫亦有心,重金贿赂挞懒,挞懒遂为刘豫求封。吴乞买遣传宣使耨碗温敦思忠、大同尹高庆裔、知制诰韩昉以玺绶宝册封刘豫为金国子皇帝,国号大齐,定都北京大名府,意为第二个张邦昌,作为爪牙,便于图宋。九月初九,刘豫即伪位,大赦境内,奉金正朔,称天会八年。以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子刘麟为太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张孝纯曾与王禀、刘士英、方笈坚守太原,颇怀忠义,后被金军所擒,刘豫降金后,粘罕遣人自云中将张孝纯送归刘豫,遂失节于贼。刘豫复自大名还居东平,以东平为东京,汴州为汴京,降应天府为归德府。以弟刘益为北京留守,寻改汴京留守。复降淮宁、颍昌、顺昌、兴仁府悉为州。刘豫生于景州,遂守济南,节制东平,僣位大名,乃起四郡丁壮数千人,号“云从子弟”。册其母翟氏为皇太后,妾钱氏为皇后,以辛亥年为阜昌元年。立陈东、欧阳澈庙于归德,如唐朝张巡、许远双庙制。
刘豫称帝,心中欢喜,遂遣千人协助挞懒攻打楚州。至十六日,金人大攻东城,鹅车、云梯、抛车千数。赵立募壮士焚其云梯,火辄反向,叹道:“苍天也不助我么?”一旦风转,焚一云梯,欢喜道:“苍天有眼,助我杀敌。”当夜,焚香望东南跪拜朝廷,且泣道:“赵立誓死守,不敢负国家。”忽生疲倦,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怪物,状似猿猴,高五丈余,青身白头,金爪雪牙,在洪泽湖乘风破浪来到淮水,飞身一跃,跳到楚州城楼,吼声惊天动地,破墙掀屋,狂怒不止。腾地惊醒,却是一个噩梦。
明日一早,请参谋程括解梦。程括寻思片刻,以卦占卜,言道:“镇抚梦中之物是淮涡水神无支祁,恐怕不详,乃楚州将破之兆。”赵立不以为意道:“什么水神?妖邪而已,大丈夫顶天立地,有何可惧?”程括又劝道:“我昨晚夜观天象,见七星相连,如线串珠,实是大凶,将军不可不防。”二人说话间,小卒忽报:“敌兵近城矣!”赵立笑道:“将士不用相随,吾将观其诡计浅深,若有敌兵近城,只我一个便杀他匹马只轮不返。”手提铁枪,乃登磴道,上城东门以观,金军飞砲雨集,不想当中有一石飞来,正打中赵立兜鍪,天灵塌陷,血流满面。左右见了,急忙驰救。赵立一息尚存,以枪拄地,犹叹道:“我再不能为国杀敌了!可舆至三圣庙中,声言疾病祈祷,使敌不悟。”言罢而绝,身躯不倒,年三十七。后人有《赞赵立》诗曰:
金甲裂如鳞,血战孤城秋。
肝胆照日月,睥睨万夫愁。
剑光寒贼胆,马踏敌酋头。
生死寻常事,青史勒风流。
有诗《殉国吟》叹曰:
胡尘卷地角声沉,独守孤城力抗金。
百战铁衣凝紫血,千秋浩气荡丹心。
阖城血泪同生死,举国衣冠半陆沉。
莫叹将军中砲死,英风长共楚云深。
亦有《楚州血》诗曰:
孤军难挽楚州秋,裂眦衔刀怒未休。
百战疮痍凝血雨,一城肝胆屹仇雠。
淮河夜涨哀兵泪,铁甲寒侵故国忧。
莫道国破忠烈尽,旌旗指处是瓜洲。
又有《九秋霜》诗曰:
烽火连天蔽楚州,孤臣誓死捍金瓯。
战云压堞秋霜凛,血泪沾袍鼓角收。
外绝援军甘断腕,内驱羸卒效同仇。
睢阳遗烈今重见,青史长悬月一钩。
赵立威勇振一方,徐、楚二州前后杀金兵六万。民众听赵立已死,知城必破,失声巷哭不可止,号声动地。众人以程括摄镇抚使,替赵立以守。后来有人见到赵立之子在金寨中,犹言:“我爹爹已死。”听者为之堕泪。赵立死后,和州、无为军镇抚使赵霖,收复和州;金人犯扬州,统制靳赛逆战,杀败金人于港河。金营中参谋军事秦桧与挞懒献计道:“楚州城中忽然哭嚎之声大起,遣人临城细听,说是赵立中炮死了,不如急攻,必得此城。”挞懒坐在帅椅上摇头,目视秦桧,哂笑道:“汝前日用招降羽箭数百射去城中,皆被赵立聚而焚烧,可有用处?而赵知州又诡计多端,怎知不是诈死赚我?倘若信你之言,再中他阴谋,又不知折兵多少?”秦桧见挞懒不听,垂头出帐去了。后人有《楚州感怀赵将军》诗曰:
铁衣寒浸楚州月,孤垒横遮虏骑尘。
剑刃血飞作红雨,阵前旗裂戟如林。
十年肝胆酬危主,一死精魂慑敌人。
莫问裹尸何处葬,怒涛犹吼广陵春。
又有诗曰:
赵立孤旌彭城秋,单骑夜斫金兜鍪。
血透重铠箭镞在,气吞淮甸胡尘收。
身膏草野酬宋土,魂护残堞化楚丘。
至今泗上悲风起,犹似将军怒控骝。
《水龙吟•颂赵立》词曰:
彭城血浸残阳,金枪裂甲西风里。云龙怒啸,黄河倒卷,孤旌未坠。八百貔貅,凿穿围阵,死生同契。看红鬃踏雪,银锋饮月,将军胆,凌霄气。
楚地烽烟再起,护淮安、箭瘢新溃。山阳矢尽,嚼齿溅血,雉堞屹立。南渡魂牵,北望眸裂,秣陵羞对。叹淮阴旧垒,英灵化浪,逐涛千里。
且说讹里朵、兀术率大军日夜兼程两月有余,九月方至陕西华州。完颜娄室亦接旨,率军三万,自河东进兵至陕西绥德军。讹里朵遂代完颜娄室主三军大权,为攻陕主帅。张浚知东路金军与完颜娄室合兵,金军悉数入陕,自己在邠州督战,令熙河路经略使刘锡为都统制,率其弟泾原路经略使刘锜、秦凤路经略使孙渥、环庆路经略使赵哲、忠州防御使吴玠,合五路大军,骑兵六万、步卒十二万,共十八万军马,号称四十万。征乡民运送辎重,进军富平县,欲与金军决战。宋军行至耀州富平县,金人已屯华州下邽县,相距八十里,宋金两军隔沼泽列阵扎营。
宋军营中都统制刘锡会诸将议战。吴玠建议道:“兵以利动,今地势不利,将何以战?宜徙据高阜,使敌马冲突,吾足以御之。”张忠、乔泽众将道:“我众彼寡,又前阻苇泽,敌有骑兵不得驰骋,何用他徙?”秦凤路提点刑狱公事郭浩说道:“敌未可争锋,当分地守之,以待其弊。”赵哲道:“当使金兵未合之机,各个击破。”孙渥道:“赵经略所言甚是,金军中唯兀术最善战,先破其军,金人必败。”刘锜道:“听闻娄室在绥德,应趁其未至击之,若待娄室到此,我军不易取胜。”刘锡道:“此事当须张枢密决断。”乃使人至邠州问张浚。
使者到了邠州州治新平县,见了张浚,把诸将议论详细说了。张浚道:“诸将之议不可!夫战者,当投战书,约日会战,才能名正言顺。”曲端正在一旁,乃拱手谏道:“兵法无常,应该随机应变,恩相如此只怕失了先机。”张浚大笑道:“全陕六路军力,举于富平,金银、钱帛、粮食如山积,自此便可杀入幽燕,正甫不以为然么?”曲端摇头说道:“若依照恩相这般主张,此战必败。”张浚皱眉道:“若不败如何?”曲端回道:“若宣抚之兵不败,我曲端伏剑而死。”张浚问道:“可立军令状否?”曲端即索纸笔责令状:“此战如不败,某伏军法。”写罢,按了手印。张浚哂笑一声:“张浚若不胜,复当以头与将军!”两人不欢,曲端告退出门。张浚自恃兵众势雄,胜券在握,乃遣使向金军下战书,约日会战。讹里朵接了张浚战书,与诸将传看。兀术道:“宋军两倍于我,如果决战,我军必败,不可应战。”讹里朵道:“可使张浚心生骄意。”却不回张浚。书凡数往,张浚命令各军中大书张榜:“有能生致娄室者,虽白衣亦授节度使,赏银绢皆万计!”娄室自绥德军到来,移兵与宋军对垒,听说张浚张榜,便也榜其军:“有能生致张浚者,赏驴一头、布一匹!”然后亲率数十骑,登山以窥宋军阵势,见宋军虽重,壁垒不实,笑道:“张浚果然文弱书生,人马虽多却壁垒不固,千疮万孔,极易破耳,宋军必败。”张浚犹遣使约战,金人许之。至期,金人不出兵。张浚大笑道:“讹里朵、娄室怯战,吾破敌必矣!”更是自傲,遂听幕客之言,择巾帼妇人衣服,遣人送去金寨,乃学诸葛亮激司马懿之法,羞辱讹里朵、娄室。讹里朵不怒反笑道:“张浚计穷,小儿伎俩而已。”娄室便在营中把张浚送来女衣艳服穿在身上,舞蹈起来,且笑道:“此衣倒是合身的紧,张浚岂非学诸葛武侯于五丈原激司马宣王之法乎?他比不得诸葛亮,我却远胜司马懿。”诸将也都笑起来,拍手唱起女真歌谣以和之。
至九月二十三日,都统制刘锡遣人试攻金军,被完颜娄室使计前后夹击,宋军死伤殆尽。宋军诸路乡民运粮草辎重者络绎于道路,至军则绕寨安泊,每州县自为小寨,以车马为卫,十十五五,相连不断。午时,娄室令完颜折合率三千劲锐骑兵,以囊土铺苇泽成一路,骑兵越泥淖而进,突袭宋军外壁运辎重乡民小寨,乡民奔乱不止,皆逃入宋军大寨躲避,宋军以为金人杀入营了,惊恐大乱。
讹里朵自为中军,以娄室为左翼,兀术为右翼,娄室、兀术两军并进,猛攻宋寨,宋五路大军仓促迎敌,未等刘锡军命,各自为战。环庆帅赵哲部将张忠、乔泽、慕容洧把兀术围困,宋军箭雨如注,忽然一枝流矢射中韩常左目,韩常疼痛之下怒拔箭矢,带出左睛,张口啖之。左目鲜血淋漓,韩常以土塞创,跃马奋呼搏战。宋军围裹上来,蒲察世杰把狼牙棒使的大开大合,打倒宋军五六百人,步战杀出一条血路,破围救出兀术、韩常。兀术见韩常损一目,赞道:“韩将军,我之夏侯惇也。”韩常道:“方才看见赤盏将军陷沼泽中,我等快去援救。”兀术命蒲察世杰在前面开路,去救赤盏晖。原来大战之始,赤盏晖率精骑突进时陷泥泞之中,被宋军所杀甚多。赤盏晖跃马跳出淤泥,正遇到赵哲,赵哲使杆太宁笔枪,拍马与赤盏晖交锋,斗经二十合,蒲察世杰来援赤盏晖,赵哲见其凶悍,急忙退走。兀术随后而来,与赤盏晖会合,率诸将斜卯阿里、乌延蒲卢浑、完颜斜喝、耶律佛顶、阿沙兀野、挞不野、阿鲁补、阿里带、蒲鲁懽、长安奴死斗宋军。
娄室虽然年老,患病在身,亦身披金铠,亲自搏战,纵马舞戟连斩宋军偏将七人,如入无人之境,刘锡看见大怒,也使一杆画戟,迎住娄室恶战五十合,刘锡戟法散乱,其弟刘锜便来相助,三枝画戟杀成一团。刘锡、刘锜兄弟与娄室又战二十合,娄室长子活女、次子谋衍,抡刀挺矛来助其父,那边吴玠、孙渥使捣马枪截住厮杀。左翼都统完颜阿离补引着万佛奴、阿士罕、鹘沙虎、讹特刺、谋里也、讹哥金、讹谋罕、胡实海等十几员大将,一发上前,并有娄室麾下亲管猛安徒单合喜,力战宋军。徒单合喜乃上京速苏海水人也,其父徒单蒲涅,世袭猛安。合喜魁伟,膂力过人,一经闻见,终身不忘。完颜阿骨打天辅间,跟从娄室为紥也,娄室甚爱之。吴乞买天会六年,以战功封为谋克,现如今是娄室帐下猛安大将,使一柄斩马巨剑,顷刻间砍翻数十宋兵。刘锡等人抵敌不住,边战边退。姚仲、向起、程俊、杨政、杨从仪、郑师正诸将指挥兵马四面交战,勉强枝梧得住。
两军战未休,吴玠乃诈立前军都统曲端大纛旗以惧敌。完颜娄室笑道:“宋西军唯有曲端最勇猛,然而闻曲将军已得罪,被张浚罢免,不会在此,这是宋人用他旗帜欺骗我。”又见环庆军散乱,急攻赵哲军,部将蒲察胡盏、夹谷吾里补舍死忘生,金军复振。环庆经略使赵哲见他路兵马迟迟不能援应,却弃军马,擅离所部。赵哲军中将校望见主将已走,争先逃命,诸军皆溃。
至黄昏时候,讹里朵命诸将士并力攻宋军,宋军大溃,损兵八万,辎重尽弃,退往邠州。金人得胜不追,所获珍宝、钱帛如山岳,不计其数。讹里朵深知娄室已得重病,仍然奋战,夸道:“娄室力疾鏖战,以徇王事,遂破巨敌,虽古名将何以加也。”以所用犀玉金银器,及甲胄,并马七匹与之。讹里朵因赤盏晖此战失利,又念及其前功,杖责释之。当月,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同母弟完颜斜也,听闻大胜南兵,乐极生悲而死。有诗单说此战:
王师十万下秦川,预借民赋五年钱。
背水妄依芦泽阻,登高未据阜陵先。
金骑囊土填淖径,宋旆随风燃半边。
一夕关河成劫烬,残兵泣望剑门天。
又有诗说张浚:
久握兵符镇陕西,誓凭孤垒扫腥膻。
诸军列阵夸坚壁,万灶连营绕大川。
岂料敌锋如骤雨,终摧国步入寒烟。
残宵独对辕门月,愧见关中父老颜。
诸军既败还邠州,张浚召刘锡等计事。张浚立堂上,诸将帅立堂下。张浚怒问道:“误国大事,谁领罪过?”众皆言环庆兵先走。张浚叫道:“来人,将环庆经略使赵哲斩首报来”。赵哲不服,喝道:“我有复辟建炎之功,即便有罪,也须圣上处罚。”张浚令提辖官以骨朵击其口,血流不能作声,推赵哲出门,斩于堠下,军士为之丧气。斩赵哲后,又贬刘锡合州安置,遂以黄榜放诸军罪,命诸将各领兵归本路。令方脱口,诸路之兵已行,俄顷皆尽。张浚既斩赵哲,以陕西转运判官孙恂为环庆经略使。有人对环庆诸将道:“汝等战勇而帅独被诛,天下哪有这样事?”参议军事刘子羽闻之,令孙恂阴图诸将,孙恂遂以败军之罪,斩赵哲部将统领官张忠、乔泽。统制官慕容洧与诸将列告于庭。孙恂叱道:“尔等头亦未牢!”诸将惊恐而退。张浚见金军锐气正盛,遂向西南退保秦州,后向南退守兴州,陕西、巴蜀震恐。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挞懒百计陷山阳~秦桧满门归行在
话说各路将领因败军惴惴不安,惧张浚责罪,赵哲大将慕容洧、慕容洮兄弟二人,当先在庆阳反叛,投于西夏,举兵万人,攻打环州。张浚得知,火冒三丈,骂道:“叛国野奴,该与赵哲一并斩杀,只怪我仁慈了些。”急忙调遣刘锜解救环州,命泾原统制张中孚兄弟、经略司干办赵彬留守渭州。
刘锜,字信叔,上应败敌星,德顺军人,沪川军节度使刘仲武第九子,刘锡之弟,当时三十二岁。相貌俊奇,箭法精妙,声如洪钟。少年时曾从刘仲武征战。一日,刘锜见营门有水缸,以箭射之,拔箭水流如注,随后又射一箭,正中漏水之处,水不外泄,营中将士叹服其箭法精湛。宣和间,用高俅荐,特授阁门祗候。赵构即位,录用刘仲武后人,刘锜得召见,见而奇之,特授阁门宣赞舍人,差知岷州,为陇右都护。刘锜与夏人战屡胜,夏人小孩啼哭,其父母就唬道:“刘都护来了。”夏儿哭声便止。张浚宣抚陕西,一见奇其才,命刘锜为泾原经略使兼渭州知州。
刘锜当时屯兵渭州,得张浚钧旨,留钟彦、杜杞二将与张中孚守渭州,亲率许清、贺辉、李彦琪救环州。刘锜率军至环州石昌镇,慕容洧让其弟慕容洮攻城不停,自己则分五千军迎战刘锜。两军阵圆,刘锜出马立在大纛旗下,用戟指着慕容洧骂道:“叛奴,怎敢背反朝廷?今日捉住你,押往行在,听官家发落。”慕容洧大怒,喝道:“匹夫逞口舌之能,敢与我一战么?你若能赢我,我自己走去行在。”刘锜大怒道:“与我出马来战。”飞马直冲阵前,慕容洧拍马向前,举刀直奔刘锜,两马相交,两将怒战,军士呐喊鼓噪。刘锜与慕容洧战三十合,慕容洧抵挡不住,拨马回阵。刘锜跃马追赶,大叫道:“贼子言而无信,哪里走?”刘锜急在鞍旁挂住枪,取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慕容洧后肩,险些落马,拖着刀,伏鞍而逃。慕容洧偏将南宫保、端木开二人,截住刘锜便斗,刘锜本军则有许清、贺辉来助。刘锜则直追慕容洧,慕容洧回到阵前,令弓手乱箭射去。刘锜急忙拨马而回,马尻上仍中数箭,战马疼痛,回到阵前才勒住坐骑。刘锜只得换马,与慕容洧东西对望,观看阵前四将厮杀。许清乃刘锜心腹,绰号“夜叉”,使一口斩马刀,敌住南宫保那杆枪。贺辉诨名“恶鬼”,用一根浑铁棍,挡住端木开那柄斧。四将斗五十合上,许清逞威,照定南宫保脖子上斫了一下,头随刀落。贺辉奋勇,拨开端木开大斧,一棍打中他顶门,一命呜呼。刘锜挥军冲杀,两军互射一回,至五步内则各以军器械斗。厮杀半个时辰,反军抵挡不住,慕容洧率兵而逃,先过了马岭水,将桥一把火烧了,后军未及过河的都坠水而死。刘锜追到,见慕容洧已到对岸,桥被焚毁,恨怒不已,命将士搭浮桥、寻船只,反军沿岸巡视,又以弓弩乱射,伤亡许多,不能渡河。
慕容洧恐怕难以久持,与其弟慕容洮计议道:“以刘锜智勇,早晚过河。”慕容洮道:“不如把消息露知金人,让金人去攻渭州,刘锜必然回军,我等尾击,刘锜必败,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也!”慕容洧抚掌笑道:“妙计!”遂遣人密告金人,刘锜正在攻打环州,渭州空虚。金军富平大胜,耀州、凤翔府皆投降。讹里朵从凤翔攻入泾州,得知大喜过望,令斜卯阿里、蒲察胡盏、夹谷吾里补率军去打渭州,破渭州崇信、潘原二县,直抵渭州州治平凉县城下。张中孚、张中彦兄弟,并赵彬都是曲端心腹人,羞与刘锜同列,又惧张浚富平之怒,献城投降北金。
刘锜一心对敌慕容洧,怎知有此计谋,过数日忽然接到钟彦书信,只说金人围攻渭州,事已危急。刘锜大惊失色,不知进退,与诸将道:“我以大军来此,必是慕容洧告知金人去攻渭州,使我腹背受敌,如今如何?”部将李彦琪道:“经略使可回援渭州,分我一军在此抵御慕容洧足矣!”刘锜道:“只能如此。”留下李彦琪一军,亲率精锐还救渭州。至渭州境内,忽见钟彦、杜杞二将带着军兵,狼狈而来。钟彦二将见了刘锜,翻身下马,伏地泣道:“张中孚兄弟并赵彬投敌了,渭州落入金人之手,我等有负经略使重托,要杀要剐,绝无半句怨言。”刘锜下马扶起二人,说道:“如今只有先退屯瓦亭寨,上禀张宣抚,再做商议。”乃与众将合兵一处,去了瓦亭寨,又退德顺军。李彦琪自刘锜走后,扎营在马岭水西岸,却被慕容洧夜袭大溃,逃回原州,张中孚、张中彦兄弟攻杀过来,才知他二人已投敌,渭州被金人所得。李彦琪进退无路,便投降了北金。刘锜因失城罪,贬秩知绵州兼沿边安抚使。
撒离喝又攻降庆阳府,慕容洧以环州叛夏降金。秦凤路都统制吴玠驻军于陇州境上,富平战后,兵无斗志,被招讨都监耶律马五率兵一击杀败,收降一县而还。吴玠聚兵扼险于凤翔之和尚原、大散关,积粟缮兵,列栅为死守计。曾有人说吴玠宜退守汉中,扼蜀口以安人心。吴玠道:“我保此,敌不破我,决不敢越我而轻进,我坚壁重兵,敌怕我袭其后方,此乃保蜀良策。”吴玠在原上,凤翔民感其遗惠,相与夜输刍粟助之。吴玠偿以银帛,民益喜,输者益多。金人怒,伏兵渭河邀杀之,且令保伍连坐;民冒禁如故,数年然后止。其余他将关师古等聚熙河兵于岷州大潭,孙渥、贾世方等聚泾原、凤翔兵于阶、成、凤三州,以固蜀口。张浚自知战败,上书待罪。
却说淮东,金人闻楚州城内哭声,怀疑赵立诈死,不敢轻动。不两日,守城者稍有懈怠,徐州人多溃围而去,挞懒这才知道赵立真死了,金兵争以云梯登城,城中死战,又大败之,杀其数千人。挞懒用降人卫进言,百计专攻北壁,昼夜不停,烈火亘天,过十余日,里无粮草,外无救兵,楚州始陷。程括率军民杀敌半日,死于乱军,州人扶伤巷战,就算妇人女子,亦手拽金兵同溺死水中。惟民兵夺门而出,首领万五、石琦、蔚亨杀出重围。只有左彬不忍弃妻而去,手提大杆刀上马,让妻坐马后,用绳索系住,争门而出,杀数十金兵,力竭与妻同死。朱钺亦斩金兵百人阵亡。赵立死至城破,天为沉阴昼晦。当初,朝廷闻楚乏食,与粟万斛,命两浙转运李承造自海道先致三千斛,未发而楚失守矣。挞懒平定楚州,城中男女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寻找赵立尸骸,却被徐州人密藏其尸,不被金人所得。楚州城破之日,李彦先舟师犹在山阳县北神镇淮水中,前后被金人所堵。彦先大呼道:“我兄赵立已死,我又怎能苟活于世!”乃引军船寻金人厮杀。龙虎大王突合速命楼船并力攻李彦先,李彦先头裹白巾,身披缟素立于船头,率本部水军,共杀敌三千余,力尽战死,随后全家皆被金人杀戮。刘公彦收余军,转战七十余里,得归东海。此为建炎四年九月末事也。未几,刘公彦、李进彦得诏赴行在,遂以舟千余、兵数千趋朝,渡海至秀州金山,遂受吕颐浩节制。海州、淮阳军陷于金。
挞懒与其妻一车婆并马入山阳城时,但见满目疮痍,皆是宋金两国军民尸骸,叹息道:“南朝若都像赵立这般打法,我大金岂不要灭国了?”随行的参谋军事秦桧,以破淮安之功升为随军转运使,建议道:“监军若有罢战的念头,不如和议。”挞懒听了,半晌不作声,转头问其夫人一车婆:“你以为如何?可否与宋和议?”一车婆说道:“秦学士说的有理,此事既然是秦学士提出,便是秦学士去做。”秦桧苦笑道:“监军夫人说笑了,秦某身在金营,如何做得?”一车婆也笑道:“此事还不容易?就让监军纵你一家归国便是。”秦桧听了,便收起笑容,向挞懒拱手道:“监军若放秦某回国,定当尽力而为。”挞懒颔首道:“我放你回国,别人问起,你又如何应对?”秦桧道:“不难,就说杀了监卒,夺舟逃回,他人不知真假,无法追究。”挞懒长子斡带也随行进城,哂笑道:“我女真披甲壮士岂是你个文弱书生说杀就能杀的?即便是扯谎杀了监卒,你又从哪条路回国去?”秦桧略微思索,便道:“从淮水走涟水军,出海归国,只有这条路不让人怀疑。”挞懒道:“你有应对之策就好,待日后你拿到权柄,你在南,我在北,可一同促成和议。”秦桧又与挞懒商议多时,返回孙村浦寨中,告知其妻王氏准备回国之事。楚州陷,孙村浦寨金人纷纷争趋入楚州,寨内空虚,秦桧便密约心腹梢工孙静泊船于淮岸。乘纷纷不定,作催淮阳军、海州钱粮为名,同妻王氏、砚童、兴儿、翁顺及亲信高益恭等数人登小舟,顺淮水而下。至涟水军界,此处权军事唤作丁禩,也归赵立节制,其水寨逻者把秦桧一家尽都捉获,执缚欲杀之。秦桧知水寨还为大宋而守,乃大呼:“我御史中丞秦桧也,从金营逃出,要从海路归国,还望留命放行。”寨兵都是村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只说执到奸细,把秦桧一家欺凌侮辱。秦桧叫道:“此中有秀才否?当知我姓名。”丁禩说道:“有卖酒王秀才王安道,让他来认认。”王安道字伯路,官职参议,素来不认识秦桧,乃假意认识秦桧欺骗丁禩众人,且欲相护秦桧满门,一见面便躬身作揖,并使眼色,惊喜道:“中丞自从去往北国安乐否?从北国一路到此,劳苦不易!”秦桧见王安道眼色,已明其意,顺其话语而言:“秦某自从到了金国之后,金国皇帝吴乞买见我有些气节,把我如牲口一样赐其弟挞懒为任用,现在楚州城刚刚被攻陷,孙村浦金营松懈,俺便找了机会杀死看守者逃出,却不曾想,行舟此处被这许多好汉误认为奸细拿住了。”涟水军诸将看见秦桧舟船内有钱万贯、绢万匹,都说:“宋军两军相拒,怎么会有全家厚载钱财回国的?必是大金指使前来,阴坏朝廷,宜速诛杀,以绝后患。”机宜文字冯由义字子仪,力保秦桧,说道:“此人是渊圣朝御史中丞,万一以后事平,朝廷若寻找他,却被我军诛之,如何是好?应把秦桧送去朝廷,让官家定夺。”众皆以为王安道既认识秦桧,又听冯由义之言,即不可杀,遂以礼待之。翌日,丁禩乃放开水路,发遣秦桧全家去往行在,令王安道、冯由义伴行。丁禩听闻楚州、海州等地都归挞懒,自己这涟水军也不能久守,便让副将刘靖收拾粮草钱财,率人马坐船出海去了江南。因其有功于秦桧,后来做了秦府十客之一。丁禩走后,涟水军自然也陷于金。
昌州观察使岳飞还不知楚州已陷,奉旨救楚,遣人向刘光世乞兵数千与粮草接应,刘光世不允。岳飞师孤力寡,只得前至承州东面数十里三墩镇,忽闻承州兵马钤辖王林出城迎战金军,被金将高太保杀败,已逃往通泰二州,措置高邮军事国奉卿走还楚州,承州落于金人之手。岳飞大惊,欲先夺回承州,再救楚州,至承州城下。蒲察鹘拔鲁、完颜忒里遣将高太保出战。城下两军相望,高太保副将灵姑灭杀出阵前,岳飞部将毕进与之交马,二人斗十余合,毕进左手刀格住灵姑灭大斧,右手刀刺其腹,灵姑灭血洒马背,当时阵亡。高太保看见咬牙切齿,再令大将阳成无搦战。孟安则向岳飞请令厮杀,两将挺枪骤马战二十余合,孟安一枪刺死阳成无,横尸马旁。至第三战高太保亲出。岳飞厉声大喝道:“丑虏,何不献城乞命?”高太保大怒,舞一对吴钩剑,与岳飞便交马相战,斗不及五合,被岳飞一枪搠入心坎,落马毙命。岳飞正要夺回承州,忽听流星探马来报:“赵立中炮身死,楚州被完颜昌攻破,李彦先战死水中。”岳飞遂回军泰州,得知刘光世派遣王德已到承州,乃命前军统制傅庆率军应援。傅庆本是衡州烧陶窑户,勇力善战,多次立功,为前军统制,自恃才能,视岳飞为平交兄弟,曾说道:“岳将军所主张此一军者,皆我出战有功之力。”每次缺钱,便向岳飞索要,则言:“傅庆没钱使,岳将军可与我一些金银钱财。”岳飞亦屡与之,并无丝毫不满。近来岳飞升为镇抚使,持法严肃,尤不可犯,而傅庆不改其常,岳飞待之与前不同,傅庆颇有觉察,怏怏不喜,有投奔他处之意。正值此时岳飞令傅庆来见王德,与王德交马时语道:“王将军在刘相公手下可曾快活?”王德道:“刘安抚待人宽厚,你为何问此?”傅庆叹息道:“我近来在岳镇抚处不如意,若投奔刘相公,不知王将军能否引荐?”王德笑道:“我当为何事?兄弟放心,我一言而定。”傅庆与王德之言,不想却被小军听见,转告张宪,张宪又是岳飞心腹人,自然要告知岳飞。岳飞心中衔恨,告诫张宪:“此事不可外泄,我自有主意。”明日,岳飞令诸统制射远箭,以赌酒做彩头。傅庆连胜三次,每箭皆射一百七十步,诸统制不过一百五十步,岳飞三次赏酒与傅庆,傅庆喝的大醉,岳飞取出官家所赐战袍、金带,赏与王贵。傅庆醉醺醺的道:“战袍、金带应赏有功之人。”岳飞问道:“有功者为谁?”傅庆道:“我傅庆在清水亭之战有大功,当赏我傅庆,为何要给王贵?他有什么功劳?”岳飞勃然大怒,叱骂:“你这厮暗地里要去投靠刘光世,你当我不知道?还有脸面要赏赐?”傅庆退到阶下,酒醒了几分,言道:“人各有志,你又如何得知?”岳飞取战袍焚之,槌毁其金带,喝道:“若不是张宪说与我听,还蒙在鼓里,今日不斩你傅庆,怎么约束众人管领兵马?”遂命人把傅庆捆绑。傅庆临终大叫:“岳飞你敢擅自斩杀统制,毁坏官家御赐之物,乃藐视朝廷,此罪亦可诛。我今日虽死,你也不能长久。”岳飞大怒,令把傅庆斩首示众,遣人向朝廷报知赵立殉国。
赵立讣闻,高宗大为震悼,辍朝二日,令寺观作仙佛斋醮,为赵立及战殁将士资冥福。便在越州龙瑞宫设坛,举行黄箓道场,香烛纸马、花果祭品、净水素食,俱都备齐,宫前搭建三层高台,挂起长幡,主供玉皇三清,两边摆列诸天神位,醮器令牌、三清铃、桃木剑、法印、法尺、朝简、净水盂、香炉、灯台、坛盏、鼓、磬、钹、木鱼、令旗、幡盖、手炉、龙角等物,于供桌上摆放整齐。是日天清气朗,主持真人乃是萨守坚,引着三十五位德高望重的道士,共三十六人,依次登坛,拈香祭拜玉皇大帝和三清神像,连日斋醮。至第七日辰牌,萨守坚亲自用朱笔在青藤纸上写下朝廷发放的追荐楚泗等州镇抚使赵立,并陷没官吏军民青词:“伏以比者丑虏凭陵,群方振扰,涂炭既弥于淮甸,襟喉适在于山阳。惟时帅臣,为国城守,提孤军而力奋,冒强敌以直前,拏兵几及于三时,叩垒殆逾于百战。贯精忠于日月,塞英气于乾坤。虽云壮志之莫成,固已荣名之不朽。念元身之遽没,极恩数以难酬。辄罄丹诚,仰干洪造,按科仪而载祓,冀仙圣之来临。特垂助顺之明,俯录尽忠之魄,嘉其节死,处以仙科。坐起万化之涂,永脱九幽之籍,不沦为物,以劝事君。”
萨守坚写罢青词,与大小道士、僧人高声诵读三遍,然后舞剑摇铃,焚化上达天听,道场罢散时又写了一篇朱表:“解纷排难,尝力蹈于危机,福善祸淫,固莫逃于昭鉴。惟干城之故将,实当世之奇材,既忠勇以亡身,宜神明之护祐。至诚而动天地,固异常伦,忠死而作神仙,况存明训。”依旧焚化。李清照流徙越州,听说赵立已死,特作词二首以悼念。其一《武陵春》:
烽火连营吹鬓冷,铁甲裹残秋。一剑横当万敌休,血浸楚城头。
剩有孤忠随逝水,无语向东流。北望神州泪未收,遗恨满淮州。
其二《清平乐》:
徐州霜重,曾共鞍鞯控。箭镞穿颐声未动,七战重围才入。
孤城血尽粮空,飞炮落处星沉。望断诸军旗影,淮流日夜吞声。⭕️
武卫军万五、石琦等人突围山阳,率残兵至行在,来报赵立殉国之事。赵构于大殿召见,且道:“徐州武卫军,忠义勇敢,主帅赵立为国捐躯,尔等愿入韩世忠、张俊军为国效力否?”万五道:“臣等听闻徐州知州王复长子王佾在世,我等不肯他属,愿以从佾。”赵构点头,诏于枢密院创计议官,特命王佾为之,仍领武卫军。赵鼎对官家叹道:“赵立以其军蔽遮江、淮,使金兵困弊,在楚州一年,与金人大小百战,杀敌数万,论其功劳,近世一人,张巡、许远不能相比。自金人犯中国,所过名城,多以虚声胁降,如探囊取之,惟太原坚守逾二年,濮州城破,杀伤大相当,皆为金人所惮。而赵立威名战功,咸出其上,身与义不两立,义存而身可亡,此古烈丈夫专于报国忠孝之心,托以死而无悔也。赵立天挺英勇,风节凛烈,岂不是彭城自古名将辈出,其山川气俗,性习所钟然么!应当追赠高官谥号,为后世忠臣义士之劝。”高宗悲叹道:“若非赵立死战不退守住淮东,挞懒必会渡江,兀术怎能返回江北?国祚定然不存,以后大宋有中兴之日,全倚赵立之功,赵立是我大宋第一英雄。下诏追赠赵立奉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赐谥忠烈,访其遗骸,官给葬事。且寻找其后人,官其子孙十人,只恐其后人无一幸存。再令枢密院编修王铚为赵立作传记。”王铚字性之,得旨亲自去武卫军寻见万五等将佐,把赵立事迹尽都了解,才动笔撰写《赵立传》,三日而成,以进乙览,高宗看过嘉叹久之。
高宗又把《赵立传》给赵鼎看。赵鼎不看还好,看完大恨刘光世,上奏道:“官家可诘问刘光世等违命不救楚州之罪,逐官但为身谋,不恤国事,且令追袭金人过淮,以功赎过。”翌日,高宗御批语言太峻,令改定进入。及进呈,高宗道:“光世当此一面,委任非轻,若责之太峻,恐其心不安,难以立事”。赵鼎道:“陛下待诸将可谓无负矣,诸将不知何以为报?”浙西安抚大使刘光世听赵鼎奏文,急忙上书辩解:“臣准御笔令督诸镇速解山阳之围,自八月二十四日遣兵渡江,逼近承州,至今与金贼大小十余战,累获胜捷,及措置招纳女真种类。蒙朝廷察见臣所遣军马久住江北,孤军独行,指挥臣会合岳飞、王林、郭仲威等人马。臣自承指挥,日逐移文催促岳飞等,约及二十余次,终是迁延,又巧为辞说,抵拒会合指挥。臣已节次具因依奏闻去讫。若使岳飞等即时恭听朝廷指挥,克期前来,则承州之贼可破,楚州之围可解,乘机投隙,间不容发,岳飞等迁延五十余日,遂失机会,致贻陛下圣虑忧勤,臣实不胜愤懑。今臣已将沿江应系贼马来路,严为把守,必不使南渡。兼已密遣人前去承、楚以来,探伺贼情,若有机便可乘,即便措置剿杀,次奏闻事。”赵构下诏令刘光世节制诸镇,戮力保守通、泰二州,仍伺便袭敌过淮,毋失机会。
高宗要提拔神武副军都统制辛企宗为节度使,赵鼎以辛企宗非有军功,不能服众,与高宗争执不下,高宗不乐,诏赵鼎累乞宫祠,可本职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免谢罪。赵鼎既免,赵构依旧要提拔辛企宗为节度使。参知政事谢克家劝说道:“辛企宗非有大功,今突然命为节度,是使赵鼎得名,辛企宗得利,而陛下独负谤于天下后世也。”高宗乃止。明日赵构早朝,忽有人报秦桧与妻王氏及小奴砚童、婢女兴儿、亲信高益恭、御史街司翁顺,自挞懒军中取涟水军水寨航海归来至行在。乃命延入大殿。秦桧入朝,群臣见了秦桧四十岁左右,是何模样?但见:
两道八字眉,一双三角眼。八字愁眉常紧锁,三角眼内藏奸诈。塌梁翻鼻孔,白面细髭须。鲶鱼嘴,信口开河;招风耳,以讹传讹。寻人短处长舌妇,真乃两宋第一人。
赵构见秦桧身穿麻布衣衫,绾着破头巾,便问秦桧道:“汝何得归?”秦桧跪地泣道:“臣随挞懒军至山阳,杀金人监卒,与一家老小冒死夺舟,由淮河至涟水军水寨,权军事丁禩令王安道、冯由义伴行,方能回见龙颜,吾皇明察。”朝士多言秦桧与孙傅、司马朴同拘,而秦桧独归;又自燕至楚二千八百里,逾河越海,岂无讥诃之者,安得杀监而南?就令从军挞懒,金人纵之,必质妻属,安得与王氏同归?宰相范宗尹、同知枢密院李回与秦桧交好,欲替其解疑。范宗尹出班道:“臣有靖康时秦桧争存赵氏片言在此,陛下一览,可知秦桧之心。”乃在袖中出一纸文字,呈于赵构。赵构打开看时,上面写道:“桧荷国厚恩,甚愧无报。今金人拥重兵,临已拔之城,操生杀之柄,必欲易姓,桧尽死以辨,非特忠于主也,且明两国之利害尔。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余载。顷缘奸臣败盟,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主丧师,遂致生灵被祸,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军前。两元帅既允其议,布闻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御所用,割两河地,恭为臣子,今乃变易前议,人臣安忍畏死不论哉?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德泽加于百姓,前古未有。虽兴亡之命在天有数,焉可以一城决废立哉?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张邦昌在上皇时,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社稷倾危,生民涂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万世利也。”
赵构看罢,又令内侍递与秦桧看了,并问道:“此果卿所书么?”秦桧道:“却是微臣所书。”赵构又问道:“卿对方今之事,有何见解?”秦桧回道:“若欲天下无事,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赵构问道:“此话怎讲?”秦桧禀道:“陛下若想南北休兵罢战,和平无事,应该让中原百姓还归刘豫,河北百姓还归金国,那时各守国土,无战争之患。”赵构听了,沉吟不语,良久徐徐说道:“中原、河北本就是我大宋土地,卿言南归南、北归北过矣!朕也是北人,难道要归金国么?”秦桧听了,不敢再发一言。李回出班将秦桧草拟与挞懒求和书献上。赵构看过,笑道:“秦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盖闻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范宗尹奏道:“秦桧归国不易,可使为经筵官,日后有功,另行提拔。”赵构道:“可为礼部尚书。”遂命秦桧为礼部尚书。从秦桧同行的王安道、冯由义改为京官,送秦桧归来的舟人孙静亦补承信郎。赵构虽数遣使通问金国,也只是且战且和,而专与金人解仇议和,则从秦桧始。
挞懒放秦桧去后,有占泰、通两州经画南渡之意,乃屡攻张荣鼍潭湖水寨,因湖泊沼泽阻隔,皆不能近,及是天寒冰冻,遂并力攻其茭城。张荣不能抵挡,焚其积聚弃茭城而去,率舟船遂入泰州。张荣与贼寇王昭合兵,张荣寇城北,王昭寇城东,四处剽掠。岳飞有兵马万人,令张宪带五千军去战王昭,自己领五千军去打张荣。岳飞出了北城,与张荣对阵,贼军中只有张荣、贾虎几个头领穿甲骑马。岳飞大吼:“镇抚使岳飞在此,尔等水贼草寇,安敢来犯国家州城,不知长了几颗头?”张荣无赖般叫道:“俺虽怕赵立,但却不怕你岳飞,你若识相,把这海陵县交给俺,爷爷高兴时让你在麾下做个小卒。”岳飞厉声喝道:“贼寇只会耍嘴,我有大将徐庆在此,哪个来斗?”徐庆肩荷狼牙棒走马出到两军之间搦战。张荣叫道:“孟威,你去把这个什么徐庆斩了。”孟威抡动哥舒棒,纵马直取徐庆,斗不到十合,徐庆手起处,当头一棒敲碎孟威头颅,坠马而死。张荣看见,又怒又恨,再令郑握出战。郑握挺白柯枪飞马而出,宋军中王贵使屈刀来迎,斗七八合,斜肩带背砍郑握于马下。张荣连折两将,气急败坏,自出阵前大叫:“岳飞你莫不是仗着手下人的功劳做了镇抚使?你若有真本事,与俺斗上三百合?”岳飞道:“楚州城陷于金人之手,都是你这厮截断粮道所致,今日杀了你,为山阳县军民报仇也好。”言罢,挺枪直战张荣,斗约三十余合,岳飞左手握枪拨开张荣铁叉,右手在马鞍旁拽出铁锏,两匹马错镫之际,反手一锏打中张荣后心,张荣喷一口血,抱鞍跑回贼军阵里。岳飞举锏招呼本部,亲率兵马冲杀贼军,那贼军无马无甲,被杀的横尸城下无数,大败退走,岳飞追了数里回城。张宪也已杀退贼兵,阵斩王昭,提其首级回城。张荣在泰州讨不得好处,便去通州。
岳飞打走张荣后,挞懒率水陆大军号称十余万,令移剌成为先锋,来攻泰州。岳飞以泰州不可守,放弃州治海陵县,率数十万城民向南退保泰兴县柴墟镇,金兵前锋数千追于南霸塘,岳飞挥军奋力激战。混战中岳飞左臂右肩各中一枪,杀退金人后与百姓渡江,屯兵江阴军沙洲,上书以泰州失守待罪。通州知州吕伸得知挞懒破泰州,惧而奔走,自以弃城恐终不免于罪,上奏道:“夜梦诸军皆披朱甲、持赤帜,盖火德之应,乃国家中兴之兆。”朝士论其胡言,被赵构罢免。此建炎四年十一月事也。
至十二月,完颜娄室病重,五十三岁死于泾州回山西原,其三子活女、谋衍、石古乃,戴孝发丧。金帝吴乞买听闻震悼,遣亲兵赴泾州为娄室护丧回国,葬于黄龙府。后五年,追赠泰宁军节度使,兼侍中,加太子太师。娄室死后,讹里朵令讹鲁补引军一万犯熙州,总管刘惟辅率军迎敌,差遣河州安抚使白常设伏,自与讹鲁补对阵。刘惟辅挺槊出马道:“我,刘惟辅也!北金蠢将,可通名姓。”讹鲁补回道:“我乃讹鲁补,奉宗辅元帅命,来取熙州,你若投降,加官封赏。”刘惟辅笑道:“占我大宋山河,又欲我降?天下哪有这般道理?”骤马上前厮杀,讹鲁补挥大杆刀相迎。二人斗三五合,白常伏兵齐出,左右夹攻金军,金军大乱,讹鲁补回马便走,刘惟辅自带部下冲杀过去,击退讹鲁补数十里,杀五千余人。完颜宗辅见讹鲁补败回,大怒,又令赤盏晖再犯熙州。刘惟辅已知金人增兵又来,将去,顾熙河尚有积粟,恐金人因之以守,急出悉焚之。赤盏晖率军追及,刘惟辅所部大半皆逃走,独与亲信数百藏匿山寺中,遣人诣夏国求附,夏国不受。其亲信军白常、赵某诣金人降,告知刘惟辅所在,赤盏晖引军急攻,生执惟辅献与宗辅,宗辅诱之百方,刘惟辅誓死不降。宗辅大怒,令揪捽以出。刘惟辅奋首道:“死犬!斩即斩,我头岂让你揪捽?”目顾白常道:“国家不负汝,如何便投敌了?”即闭口不复言而死。张浚闻之,承制赠昭化军节度使,赙金帛布以二百计,官子孙十二人,立庙成州,号“忠烈”。兰州龛谷知寨高子孺,陇西狄道县人,不知刘惟辅已死,固守以待。及城陷,先刃其家而后死。韩青为熙河马步军第六将,间行从刘惟辅,为金人所擒,亦骂不绝口而死。
陕西五路皆破,秦凤经略使孙渥,收本路兵保凤州;统领官关师古,收熙河兵保巩州。于是金人尽得关中之地。张浚欲慰人望,下令以富平之役,泾原军马出力最多,既却退之后,先自聚集,皆缘前帅曲端训练有方。复海州团练副使曲端左武大夫,兴州居住。后又令为荣州刺史,提举江州太平观,徙阆州居住。张浚亦自兴州移司阆州。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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