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在午后彻底破云而出的。
先是云层边缘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紧接着，那团被雨水憋屈了许久的光焰猛地一跃，将灰暗的天幕彻底撕开。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砸在湿漉漉的河堤上，砸在那汪洋般的田野里，也砸在我们满是泥泞的身上。
身上的衣服被体温捂得半干，此刻被太阳一晒，腾起一股股白色的蒸汽。二爷终于放下了铁锹，他解下那件沉重的蓑衣，搭在锹柄上晾晒。那蓑衣上的芦苇叶子，经过雨水的浸泡和阳光的烘烤，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干草的清香。他眯着眼，看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反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
“行了，散了吧。留两个人看着缺口，其他人回家收拾烂摊子。”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如释重负。
人群骚动起来，铁锹碰撞的声音变得轻快了许多。大家纷纷往家走，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冰凉的积水，而是被太阳烤得微微冒热气的软泥。
父亲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河堤又走了一遍，弯腰把被冲歪的“小心水漫”的木牌子扶正，又检查了一下新培土的堤岸是否结实。我默默地跟在身后，看着他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那背影不像弓了，倒像一棵扎根在堤岸上的老树。
回到前院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样。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没歇着，正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屋檐下的积水。那些原本泡在水里的腐烂杂草和黑色肥水，被他归拢到一起，铲进粪筐里。虽然满院子还是泥泞，但那条通往堂屋的路，已经被他扫出了一条干爽的痕迹。
“爹，你咋起来了。”父亲快步上前，想夺过爷爷手中的扫帚。
“躺不住。”爷爷躲了一下，喘着气说，“这土墙最怕水泡，得赶紧通风。你去把那几扇木窗都支起来，再不透气，墙就得发霉长毛。”
父亲应了一声，立刻动手。他搬来梯子，踩在上面，将那几扇精美的木雕窗棂一扇扇推开。阳光瞬间涌进昏暗的屋内，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我看见墙角那堆用来防潮的结草，果然已经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霉味。
这时候，邻居们也都出来了。东头的婶子拿着脸盆，正在往外舀屋里的积水；西院的哥俩正合力把被风吹倒的柴火垛重新码好。母亲也来了，她拎着一桶石灰水，正和爷爷商量着，等墙根干了，得刷上一层石灰，既能防潮又能杀虫。
最热闹的是那片菜园。积水退去，原先郁郁葱葱的青菜如今菜叶和茎秆上，泥泞不堪。爷爷却毫不可惜，他指挥着父亲把那些烂叶拔掉，又把冲出来的沟壑填平。“正好，”爷爷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把这烂叶子沤进地里，秋后的萝卜白菜，指定长得甜。”
院子里那几棵枣树，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叶子绿得发亮。虽然掉了不少嫩枣，但那些挂在枝头的，却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父亲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一颗落在枝叶间的枣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舒展：“脆的，没事。”
傍晚时分，老宅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墙角的仙人掌断口已经愈合，那黏糊糊的汁液干涸成了透明的痂。烟囱里重新冒出了袅袅炊烟，这一次，不再是湿柴燃烧的呛味，而是干燥的麦秸香。
我和父亲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整个院落染成金黄色。爷爷坐在枣树下的小凳上，慢悠悠地抽着烟袋锅，烟雾在金色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明儿天晴，把屋顶的瓦片捡捡，再把土墙夯夯。”父亲打破了沉默。
“嗯。”爷爷应着，吐出一口烟圈，“只要人在，啥都在。这房子，还能再住一百年。”
我抬头看了看屋顶那圈雕刻着花鸟鱼虫的青砖，它们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是的，风雨总会过去，而这些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人和房，会一直站立在这里，迎接着下一个日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