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色已经像被脏抹布拧过一遍,灰得发闷。
父亲没急着回家,他蹲在门槛上,用一根柴棍捅着阳咕嘴子里的烂草。那“阳咕嘴子”是爷爷的叫法,指的是屋檐下伸出的那个陶制排水口,因雨水落下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而得名。此刻,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玩意儿,成了全家关注的焦点。淤塞的肥水总算泄出一股,黄褐色的水柱带着一股狠劲儿,顺着昨天新挖的浅沟往院外流,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混着湿土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这味道复杂得很,有农家肥的沤腐气,有湿透的木头霉烂气,还有一种青草被连根拔起后绝望的气息。
我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另一边,把手伸进冰凉的泥水里。指尖触到的不是柔软的水,而是黏稠的泥浆。我把那些漂在水面上的枣子一颗颗捞起来,扔到墙根下。那些青嫩的枣子,刚才还硬邦邦的,被雨一泡,表皮起了皱,摸上去软塌塌的,像病人脱了水的皮肤。有的枣子摔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可惜沾了泥,看着就让人心疼。我数了数,短短几步路的距离,竟然捞起了二十多颗。这要是放在往年,哪舍得这么糟蹋。
爷爷从菜园里上来,铁锹往泥地上一插,人顺势坐在锹柄上。他浑身往下淌水,那件用芦苇叶子精心编织的蓑衣,此刻被水泡得发了黑,沉重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一缕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随着喘息一颤一颤。老人的脸色蜡黄,嘴唇却有些发紫,显然是冻的。他没看我,也没看父亲,只是盯着那片狼藉的菜园。往日里绿油油的青菜,如今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瘫在泥水里,只剩下几片残叶在浑浊的水面上打着转。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听着水滴从枣树叶尖坠下的声音。嘀嗒,嘀嗒。这声音比下雨时那噼里啪啦的喧嚣更清晰,也更冷清,像是一下下敲在心尖上。
“锅灶怕是湿透了。”爷爷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像是被烟熏过的老木头,干涩而又低沉,“今晚得去你那屋搭伙。”
父亲“嗯”了一声,声音短促而有力。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那泥块干得很快,一拍就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深蓝色的粗布裤腿。他走过去扶爷爷,动作有些粗鲁,但手上的力道却极稳。老人的腿脚不利索,加上一身湿衣,走起来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带着泥水四溅的声响。我赶紧跑过去,想在另一侧架住爷爷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挡开。那双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指了指墙角的那丛仙人掌:“顺手掐两片,晾干了研粉,治烫伤最好。”
我依言掰下两片肥厚的仙人掌叶。那叶子浑身是刺,但我顾不上找钳子,徒手一掰,刺扎进了指腹,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那汁液黏糊糊的触感。流出的浆液沾在手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特有的青涩味。再回头时,父亲已经背起了爷爷。这个在土地上劳作了大半辈子的汉子,背起同样干瘦的父亲,脚步竟然没有半分摇晃。爷爷不算重,骨架硌得父亲后背生疼,但父亲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生怕滑倒。走过那几棵遭了殃的枣树时,爷爷忽然闷声说:“树没事,根扎得深。明年这时候,枣子还得挂满枝。”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驱散了我心头些许的阴霾。我抬头看了看那些枣树,树干虽然被风吹得歪斜,但那粗壮的根部却死死抓着大地,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它们撼动。
回到自家屋里,母亲早已烧好了热水。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半面墙,也将母亲的脸映得通红。她没去前院,但从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和锅里翻滚的热气,她就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她见我们爷仨这副模样,没多问,只是默默递过干毛巾,又把灶里烤得滚烫的瓦罐拿出来,倒了一碗姜汤递给爷爷。那姜汤辣得很,一股脑喝下去,蒸汽腾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我分不清哪些是水汽,哪些是泪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直冲头顶,冻僵的四肢百骸渐渐有了知觉。
那一晚,我们挤在炕上。这盘炕很大,平时只睡父母和我,今晚加上爷爷,显得有些拥挤,却异常温暖。我们听着屋外风声渐歇,偶尔传来邻家狗被惊扰后的低吠,那声音听起来既遥远又凄惶。父亲和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雨后的宁静。无非是河堤牢不牢固,秋后的庄稼会不会减产。父亲说,东洼那片高粱,怕是全淹了,今年的烧酒要贵了。爷爷说,淹了就淹了吧,只要人在,只要河堤在,明年还能种。我躺在最里头,闻着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爷爷身上的泥土气,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心里那点因暴雨生出的慌张,竟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困意。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父亲低声对爷爷说:“爹,睡吧。明儿天一亮,我去河堤上再转转。”
黑暗中,爷爷轻轻“哎”了一声。那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无奈,有坚韧,也有对这片土地的深沉爱意。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那鸡鸣声比平日里要嘶哑一些,大概是也被昨天的雷雨吓得不轻。爬起来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把肺腑都洗刷干净了。院子里积的水退了大半,只剩下低洼处还汪着几滩浑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那是雨水从屋顶冲刷下来的灰尘。太阳虽未露面,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些许惨白的光,像是一张大病初愈的脸。墙角的仙人掌断口处,正慢慢凝结着透明的浆液,像极了昨夜那些砸在地上的雨珠,只不过,这一次它们不再坠落,而是倔强地挂在生命的伤口上,等待着结痂,等待着新生。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湿滑的泥地,朝着村南的河堤走去。鞋底与泥浆摩擦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我想去看看,那条承载着全村希望的河,一夜过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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