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镗将阵前死斗——旺苍愚夫殉城
说江南第一虎将苗澄辉领部下四员将领,率兵卒十万,攻取川蜀。那四人曰:迟岱、褚怀、戚榕、窦尧。攻破西南黄彪属地俄热后,方家军向东挺进,直逼旺苍城池。黄彪将绵阳、广元、巴中、达州、南充、广安诸地,俱划入旺苍城池管辖。
驻守旺苍城池的乃二将,一者复姓微生单讳弙。心性正直倔强,宁死不屈。二者姓刘双名书棠,心性耿直,忠于黄彪。善使一杆长枪,万夫不惧。
方家军赶至旺苍城下,苗澄辉将军队停住了脚。副将迟岱率先出阵,拍坐下马,倒提一杆丈余三叉镗而出。这镗通体镔铁铸就,柄长七尺有余,正锋如枪尖般锐利,两侧两股弯刃似牛角横张,整器重逾十斤。军中极少有人能顺手驾驭,偏生迟岱天生神力,竟似轻若无物。
那边,刘书棠披挂上马,倒提一杆长枪带兵出城。此乃制式实战兵器,白蜡杆韧中带刚,丈二枪杆抖得笔直,枪尖一点寒星,走的全是轻灵迅疾的路子,专在缝隙里取人要害。
两马相交,迟岱不待对方枪尖递到,双臂贯力,举三叉镗当头便砸。
那镗带着呼呼风声,连马前的尘土都被震得四散,刘书棠见状不敢硬接,手腕一拧,枪杆贴着镗的侧刃滑开半尺,枪尖顺着镗的空当直刺迟岱肋下。
迟岱横镗一格,“当”的一声巨响,枪杆被镗的侧翼刃口磕得火星直冒,刘书棠只觉虎口发麻,连人带枪被震得在马上晃了三晃。
迟岱得势,借着马力把三叉镗横推过来,两翼弯刃直往刘书棠的枪杆上锁。
这镗本就专能勾拿长兵,只要被它锁住枪身,凭迟岱千斤臂力一拧,长枪非脱手不可。
刘书棠早瞧出迟岱力大镗沉,不肯跟汝硬拼兵器,双脚一磕马镫,坐骑斜蹿出去半丈。枪尖顺着镗的下沿斜挑,径刺迟岱握镗的手腕。
迟岱急忙撤镗回防,镗的中锋往枪杆上一压,刘书棠手腕翻花,枪杆像条滑溜的长蛇,从镗的重压下倏地抽走,反倒在迟岱镗杆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人马打盘旋,一沉一灵杀在一处。迟岱的三叉镗招招都是拍、砸、横、扫,每一下都往刘书棠身上要害招呼,地上的尘土被镗风卷得漫天飞起,连马道的青石都被镗锋砸出好几个白印。
刘书棠却仗着枪术精熟,人马合一,枪尖忽东忽西,全在三叉镗的缝隙里游走,好几次枪尖都擦着迟岱的咽喉、面门掠过,偏生迟岱镗沉势猛,回招稍慢,次次都被迟岱险之又险地躲开。
斗到五十余回合,迟岱只觉双臂渐渐发酸,这柄平日里用得顺手的重镗,此刻竟像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出去都要多费几分力气。
反观刘书棠,气息依旧平稳,枪招半点不乱,借着马的转向不断绕到迟岱身侧,枪尖专往迟岱镗照顾不到的腰腹、马腿处刺去。
城头上微生弙看得清楚,生怕刘书棠有失,下令鸣金收兵。
刘书棠听得锣声,虚晃一枪,长枪在三叉镗的侧刃上一黏即走,坐骑拨转,领着部卒从容退回城中,留下迟岱在城下,望着紧闭的城门,气得把三叉镗往地上一砸,石屑四溅。
苗澄辉在阵前见刘书棠枪法如此灵动,麾下竟有这等人物,不由暗暗点头,传令三军暂且扎营,再做攻城计较。
中军大帐之内,苗澄辉正与诸将商议破城之策。迟岱余怒未消,拍着胸脯请命。曰:“末将明日便带兵卒强攻,定要踏破旺苍城门,生擒那刘书棠!”
窦尧缓步出列,对着苗澄辉拱手道:“将军不可硬来。那城上守将微生弙,是个认固理的,吾越是猛攻,汝越是要跟吾死战到底,哪怕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会开城。
那刘书棠又心性耿直,对黄彪忠心到骨子里,今日阵前斗将占了上风,此刻必然憋着一股劲,只要方家军一有动静,汝必定带着人马全军杀出,跟吾等正面死拼。”
苗澄辉闻言点头道:“你说的正是我所顾虑的。旺苍城连着六处地界,存粮充足,城墙又修得坚固,硬攻只会徒增方家军伤亡。将军可有良策?”
窦尧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川蜀地图铺在案上,指着旺苍周边六处隘口道:“某有古法,唤作‘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吾等把十万大军拆成三股,轮番去袭扰这诸处属地。
第一股兵马杀到城下,微生弙和刘书棠必然带着全城精锐出城迎敌。我们不跟他打,立刻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等汝等辛苦把人马带回城里休整,第二股兵马第二天又从另一个方向杀到城下,守军必然再次披挂出城,我们再立刻撤兵。”
窦尧顿了顿,看向帐外旺苍城的方向,继续说道:“微生弙性子倔强,眼里半粒沙子都揉不得,绝不肯放方家军的兵马在汝地界上肆意纵横,每一次方家军来犯,微生弙必定要逼着刘书棠全军出动,把方家军赶走才肯罢休。刘书棠又忠勇耿直,绝不会坐视方家军袭扰治下百姓,次次都会抢在头里出城死战。
不出三个月,尔等麾下的守军就要在数千里地界上来回奔命,连觉都睡不安稳。待到他们人困马乏、士气彻底垮掉,方家军再集中三军主力一鼓作气攻城,旺苍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
苗澄辉听完拍案叫绝,当即依计而行,传令方家军分作三营,次日便开始轮番袭扰。
微生弙扶着城头的女墙站了大半夜,指尖把城砖上一道旧裂纹摸得发烫。
白日,迟岱那柄三叉镗砸在马道青石上的脆响,微生弙隔着半箭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微生弙见过太多战场上的人,有的败了便降,有的见势不妙便卷着细软往山里躲。
这旺苍城的百姓,身后没有半分退路。当年黄彪把这座城的印信交到他手里时,指尖沾着酒渍拍他手背的模样,到今日还清清晰晰。
微生家世世代代守着这川北的隘口,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这八个字是刻进骨头里的,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方才巡城的小校来报,说城西三十里外的方家军营寨还亮着灯火,游骑已经在隘口外转了两圈。
微生弙心里比谁都清楚,苗澄辉十万大军压境,不可能在斗将输了一场后就安安稳稳扎营歇着。
可微生弙偏不肯信,这些年旺苍的城墙修了三次,垛口补了七层,粮仓里的存粮够全城军民吃两年,难道还守不住这一时半刻?
偏帐下的兵卒熬不住了。前半夜就有两个什长偷偷来找微生弙,说弟兄们连着三天衣甲不解,刚把人马从广元隘口调回来,人还没靠着炕沿喘口气,探马又报方家军往巴中方向去了。底下的营盘里已经开始有怨言,说天天往数百里地外跑,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腿都快跑废了。
微生弙听了只把眉头一竖,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沉声道:“敌兵犯境,尔等不往前冲,反倒先抱怨起路途辛苦?方家军敢踏进旺苍地界一步,我们便要把他赶出去,半分退让都不能有!”
话是说给兵卒听的,可话音落了,微生弙自己望着城下黑沉沉的旷野,心口也沉得发紧。
微生弙不是看不出这是对方在拖着他们跑,可汝这性子,总不能看着敌兵在治下的村子里劫掠,看着隘口被人插上别家的旗号,然后缩在城里装看不见?
微生弙抬手把城头上挂着的灯笼往边上拨了拨,昏黄的光落在城楼下一排排裹着铠甲席地而坐的兵卒身上,有人已经靠着刀把睡着了,头盔歪在一边,脸上全是连日奔波熬出来的倦色。
微生弙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重话,只转身对亲兵吩咐曰:“去,把仓房里存的干粮全拿出来,今夜给守城的弟兄们每人分。”
刘书棠提着长枪从城外巡营回来,马跑了半夜,鬃毛上全是白霜。
刘书棠刚把马拴在衙署后院的柱子上,就听见前营的几个老兵凑在一处低声叹气,说今早刚从南充赶回来,连枪都没放下,又接到军令要往广安去。
刘书棠站在廊下听了两句,没出声,只伸手把枪杆上沾的泥点一点点擦干净。
今日阵前和迟岱斗了五十余合,刘书棠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赢在枪轻马快,拖得对方力竭。
可刘书棠也明白,真要论死战硬拼,他这杆白蜡杆长枪,未必挡得住那柄重逾十斤的三叉镗全力一砸。
但刘书棠不怕,他这一辈子跟着黄彪南征北战,从来没在阵前往后退过半步。他的兵卒也跟他一样,只要他提着长枪冲在前头,身后的人没有一个敢往后躲。
这几日的仗打得刘书棠心里发堵。
昨日,探马报方家军袭扰绵阳方向,他点齐三千精锐连夜赶了一百二十里地过去,天刚亮冲到隘口,连个敌兵的影子都没见着,只看见地上丢了几支烧剩的火把。
刘书棠刚吩咐人马就地埋锅造饭,旺苍城里的传令兵又飞马追来,说迟岱带了人马在广元地界叫阵。
刘书棠不敢耽搁,带着人又往回狂奔,等赶到广元地界,迟岱的营寨早就撤得干干净净。
手下的亲随跟他抱怨,说这仗打得窝囊,连个对阵的机会都捞不着,天天在几百里的山路上来回跑,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刘书棠转头一想,微生弙性子倔强,绝不肯放半寸土地给敌军,更何况那些散落在六处的百姓,要是方家军小股人马杀过去劫掠,没有大军压阵,百姓们就要遭大罪。
刘书棠擦完枪尖,指尖摸着枪杆上一道磨了十几年的旧痕,那是当年他第一次上阵杀敌时留下的印记。
帐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几个营官来请令,问明日若是方家军再来袭,该往哪处调兵。
刘书棠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戳进青砖半寸深,声音里带着连日奔劳熬出来的沙哑,却依旧硬得像块生铁。曰:“传吾将令,全军即刻披挂,只要探马报敌兵出现在哪处隘口,吾便亲自领着人杀到哪处。吾就不信,方家军的腿,能比我们旺苍将士的枪还快。”
风从衙署的门洞灌进来,吹得他身后的帅旗猎猎作响,刘书棠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没看见山的另一边,方家军的三营游骑,已经趁着夜色悄悄分出了两路,正往旺苍最东边的达州隘口疾驰而去。
微生弙在城头守到第三日鸡鸣,案上堆着的调兵文牒已经积了半尺厚。三拨人马刚从达州、巴中、广元三处隘口轮着跑了一圈,连甲胄上的尘土都没抖落干净,探马的哨报又飞马撞进城门,说方家军旗号又在南充地界露了头。
微生弙指尖捏着文牒边缘,纸页都被连日的汗浸得发皱,心里明明白白。
微生弙守土守了一辈子,绝不能让黄彪交到他手里的六郡地界,平白无故叫人踏得稀烂。
城下,兵卒早熬垮了。前几日还能听见巡营的脚步声整整齐齐,这几日巡城的队伍走在青石板上,全是拖着刀的拖沓声响。
昨夜,有个小兵靠着垛口打盹,连手里的长矛都滚落到城下,摔在泥里半天才醒过来,脸白得像张纸,连捡矛的力气都没剩下。
营里,抱怨声再也压不住,有人私下里赌咒,说再这么来回空跑,不等方家军攻城,自己先得把腿跑断在山路上。
刘书棠这半月里衣甲从来没离过身,枪杆磨得掌心全是血泡,连坐下的战马都瘦了一圈,马鬃上的白霜再也没消过。
刘书棠昨夜刚带着人从广安狂奔回来,人刚进城门,连口水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听见营里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叹气,说上阵拼杀丢了命也认,如今天天追着空旗号跑,连敌人的刀面都没摸着,先把自己的精气神耗得一干二净。
刘书棠攥着长枪的指节捏得发白,却半个字的重话都骂不出口。
这日,天刚蒙蒙亮,城西方向忽然爆起连天的炮响。
微生弙猛地扑到女墙边往下望,就见漫山遍野全是方家军的旗号,十万大军早把旺苍西门围得水泄不通,板车、云梯、覆着生牛皮的攻城车一字排开,连护城河的水面都被黑压压的人头映得发沉。
微生弙这才反应过来,前几日三番五次的袭扰,全是为了把他们最后一点力气耗干,苗澄辉早把三营人马合在一处,挑了他们最疲惫的时刻,直接扑到了城下。
锣声疯了似的在城头上响起来,可底下的兵卒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连甲胄的系带都系不利索,不少人手里的刀还没攥稳,腿肚子先发起了抖。
往日,整整齐齐的队伍,此刻挤在城道上乱成一团,有人找不着自己的盾牌,有人错拿了旁人的兵器,连传军令的旗手都被乱兵挤得连退三步,帅旗在风里晃得歪歪扭扭。
方家军的第一波箭雨已经泼上了城头,迟岱提着那柄三叉镗冲在最前,麾下兵卒扛着云梯往城墙上扑,城砖被攻城槌撞得一下接一下发颤。
微生弙拔刀砍翻了一个往城下退的逃兵,可身后的人潮还是止不住往后涌。
刘书棠提着长枪往城门洞冲,想领着人把缺口堵上,可沿途的兵卒早被连日的奔劳磨没了心气,看见方家军的旗号先自乱了阵脚,根本整不成往日里敢跟他死战的阵型。
就听“轰隆”一声巨响,包着铁叶的城门被攻城槌狠狠撞开一道裂口,方家军的喊杀声顺着门洞直灌进来。
迟岱举着三叉镗一马当先,镗锋扫过门洞边的石墙,溅起一片刺眼的火星。
迟岱迎面撞见刘书棠,迟岱恼怒,正欲一镗刺死刘书棠,丝毫不肯放过他。因军心大乱,城池已破。心知己不敌迟岱,刘书棠挺长枪与迟岱交手仅数个回合,隔开迟岱三叉镗,转身败走。方家军兵卒一拥上前,欲擒杀守将刘书棠。刘书棠单枪匹马,在这些方家军兵卒中,杀开一条血路,一溜烟跑了。
城池已破,敌军压境,麾下兵卒体力透支,大半被方家军斩杀。微生弙依旧执迷不悟,勒令兵卒们守城。
视守城兵卒非死即降,心中十分恼怒,拔出腰刀,欲与方家军死战到底。最终,因寡不敌众,身负重伤,力竭而亡。苗澄辉也不怜惜微生弙忠勇,只觉其迂腐可笑,当即令人剁下微生弙脑袋,枭首示众。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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