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稍迟了些才跟进屋，恰好看见阿念从衣柜里搬出了一个妆奁。
阿念屋内的一切陈设都很陈旧，她的穿着打扮也一向朴素，但她此时拿出的这个妆奁却很新且格外精致，金丝螺钿镶嵌的花纹流光溢彩，漆画鲜艳夺目，雕刻和锁扣也十分精巧。
阿念将妆奁放在靠窗的老旧梳妆台上，再打开窗户，接着翻开妆奁的顶盖，里面正好是一面光亮的镜子。
梳妆台前本有凳子，阿念将凳子搬得离远了些，跟着扬手招呼子虚，“过来坐！”
子虚点了点头，顺从地走过去端正坐下，抬起头刚好就对上妆奁的镜子照见他的脸。
子虚原本并不注重容貌，故而完全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照镜子看自己的脸是何时，但他仍恍惚觉得此时镜子里两鬓已见华发的自己有些陌生。
“我是不是比我预想的老？”子虚笑着打趣，很快又沉着下来，“也许我真的忘了太多事了！”
阿念站在子虚身后，对着镜子里的他说到，“你原本应该是黑发，不是天生有白发吧！那么你的这些白发因何而生？”阿念梦里见到的那个子虚是纯黑发，并没有生白发，且样貌比如今的他稍显年轻。
子虚摇头，“我不知道。至少我记忆里自己还不到生白发的年纪，而且……我是修行之人，我自小开始修炼，修为也不算太差，本该不易老才对。”
“能让一个修行之人早生白发，那必是一件对他很重大的事。”不过这是子虚自己的事，阿念并不太在意。
“也许也在我丢失的记忆之中吧。”子虚并不为自己的容貌早衰惋惜，却也不禁好奇让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
“我到底忘记了些什么？”他兀自喃喃。
阿念在意的是她为什么会做那个梦？梦里的子虚是以前年轻的子虚？以往她做的梦都会在后来发生，那么她会在将来遇见那个年轻的子虚？
“子虚道长会时空穿越之法吗？”阿念忽而又问。
“不会！何况那是禁忌之法。”说完，子虚一怔——能使修行之人早衰，一般就是行了禁忌之法遭遇反噬，又或者为达某种目的献祭了寿命……
“是啊，禁忌之法！”阿念趁着子虚怔愣之际，将双手压在他肩上，倾身贴近他耳边轻声呢喃，“道长心中是否有求而不得？又是否有执而难舍？”
子虚摇头。他自认一向还算豁达，不容易钻牛角尖。他修行之道讲求的是顺其自然，无执念、无牵绊，万事看淡——自记事起他就在蓬莱修炼，他无父无母，也无亲族，同门中也并无亲密往来之人，他一向是独自一人，身无挂碍。
“那么……那个人呢？她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阿念的声音无比的轻，像是蛊惑一般。
“那个人？”子虚一开始还没明白那个人指代谁，反应过来后不自觉地又拧起了眉头。可他完全想不起有那么个人！对现在的他来说，包含师门中的人事在内，鲜明深刻的只有阿念一人。
子虚扭头想看一眼阿念，未曾想却正对上她的脸，他没发觉阿念已靠得这么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近，近得两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有一瞬间他险些不能呼吸，心跳也跟着急了几息……
子虚脸转过来的一瞬，阿念几乎要退开，但忍住了，抓着子虚双肩的手更紧了些许，她直直盯进子虚的双眼继续说到，“那个人和我有些像，看着我……你能想起些什么？”
子虚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阿念，良久，他轻摇了头。他看着她，能想到的也只有她。
“那个人对你应该很重要，重要到你不惜冒犯禁忌，那样重要的人你不可能彻底忘记。”
可他一点也想不起来有那么个人。“那个人……真的存在吗？”子虚不禁问。
“自然。”只有这样，子虚身上的种种不寻常才能得到解释。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那么……她会不会就是你？”
阿念愣了一下，一瞬间觉得很荒谬，却又在下一瞬觉得这反倒很合理。
那其实是没来由脱口而出的话，却让子虚自己也觉得豁然开朗。
阿念怔怔地看了子虚片刻，想抽身后退，双手从子虚肩上移开之时，子虚出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你……”
子虚刚开口，阿念突然眉头一皱喷出一口血，那血大半飞溅在了子虚的衣上和脸上。
“阿念姑娘？”子虚脸色顿时一变，慌忙转身站了起来，双手扶抱住阿念欲倒下的身体。
失去意识前，阿念靠在子虚怀里听到了他急切的心跳声，她忽然笑了——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遇见用情来骗她的人，而且他演得很好！
阿念晕过去后，子虚将她抱到床上安放好，并立刻检查了她的伤势，确定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差了，说她此时的身体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你就这般不把自己当回事吗？”子虚又气又恼。
恼火完，子虚站起身来打算施法给阿念疗伤，然而因为镣铐的压制，他根本无法动用一点法力。
子虚抬起的手复又放下，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沮丧。
“我与你之间到底有过什么？”子虚看着床上昏迷的阿念喃喃自语。
他并不是怀疑阿念说谎，她与他过去或许真的不相识，但他更清楚自己确实不对劲——他对她有一种不受他控制的在意，自昨夜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晰。
但他的不对劲并非昨夜才开始的，而是……一开始就如此！
他回想起初遇阿念那夜的情形：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时出现在这座小院的院墙上，但他第一眼就越过了其余一切看到了被缚在门柱上的阿念。
他还并没有理清楚两边的是非对错，但看着那颗钢钉射向阿念时他不自觉就出了手，几乎同时一道天雷轰然劈在了他身上，他因此负了伤。
然而虽身负重伤，他当时也是可以阻止或者打断阿念施法救下那两个人的，但他并没有。他只是在墙上观望，默许了一切发生，确认阿念安然后他松懈了下来，跟着就在她喊话时失去了意识……
如今细回想，原来从一开始，他出现、存在于此好像就只是为了她一人。
蓬莱是仙门正派，他出自其门下，自然深知要秉持正法，可那时他并没有去分辨是非对错。
那夜那道雷来得莫名，他并不知是何缘由，当时也没多想，如今回思……是否是他在那之前行了什么禁忌之法，故而招来了天雷惩戒？他会出现在那儿或许就并非偶然！
若他的猜测当真，那么他的修行之道好像早已经在阿念这里破了？既如此，那他想知道这条歧路走下去会是什么样！
子虚再次抬起了手，掌心朝向阿念……
他因那雷落下的伤至今未能痊愈，时不时仍有雷电在他内府游走，但这并不能影响他。
他想起方才阿念问他的话：是否有求而不得？又是否有执而难舍？
子虚深看了阿念一眼后闭上了眼，静气凝神，调动体内法力流转……内府的雷电又开始作祟，他紧拧眉头强撑着继续……
咔嚓一声，镣铐裂开了口子，很快咔咔咔——接连几声，手铐和脚镣一起崩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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