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好些了吗？”男人轻声问。
阿念抬眼细看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黑发间的几缕白发，随后才注意到他的面目，算是端正好看的样貌——眉目温柔、鼻梁高挺，嘴唇不厚不薄正合宜，只是整个人已有些许沧桑，已不是青春年少，但也不该是已添了那些白发的年纪才对。
“你是什么人？”阿念发问。
“在下东海蓬莱弟子，道号子虚。”
“东海……比玉华山更远。”
“不知……此地是何处？”子虚疑问到。
“雾隐山踪，西极岳国！”
他微微颔首，“原来是传闻中的雾隐之国西岳，离蓬莱确实是很远。”
“千里迢迢而来，你又是为了什么？”
“在下只是偶然路过。”
阿念气笑了，“你们这些仙门的人真没意思，糊弄人都不编个不一样的借口。”
子虚也笑了一下，“其实……我确实是编的。我也不清楚我怎么会来这里，我好像不记得一些事了。”
“这倒算是个新奇的糊弄方式！”
子虚摇头，并且一脸诚恳地继续说到，“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蓬莱修炼，还不曾出过门……再然后我记得的就是看见姑娘和那两人的纷争了。”
“你这是年纪大了，老年痴呆吗？”
“……我觉得我应该年纪还不是特别大！”
“呵——”
阿念不打算多搭理他，拖着仍显沉重的身体准备下床……
“姑娘你伤得很重，真的没事了吗？”子虚好心询问。
“和你无关！”
阿念冷淡地说完，双脚刚落了地，屋外传来砰砰砰——接连不断的门板撞击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子虚疑惑的同时转过了身去，“我先去看看！”
“不必了！”阿念站起了身，“这些都和你无关！”
阿念走上前来，经过子虚身侧时候顿停了一下，“你可以趁我现在无暇和你计较逃走，等我空闲了，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在下做了什么冒犯姑娘的事吗？”子虚满脸疑惑。
“从你出现在这里开始，你就已经冒犯了我！”阿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后错身而过走了出去——
到了房外，阿念才发现时间已近正午。
此时白日当头照耀，天地间一片明朗，微凉的秋风习习而过，房檐下的铃铛来回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小院中空荡荡的，没了那些繁茂非常的花草，也没有了那棵神出鬼没会恶作剧的合欢树，稍显寥落。
稍歇了须臾的敲打撞击声再次从院门传来，声响越大也越急了不少，两扇门板跟着不停震动着……
阿念不急不慢地穿过小院走了过去，打开了院门——
左右各有两三人撞进了门来，还另有七八人在门外左右分散站着，都是青壮年男人，各自手握着粗壮的棍棒或砍柴的长刀，唯独中间站着一位须发皆白杵着鸟头拐杖的老人，正好与阿念面目相对。
老人微眯眼看了阿念好片刻，“你是……念丫头？”
“是我！”
周围村民都倒抽了一口气，有人禁不住感叹出声，“她竟然还留在村子里！”
“这得多少年了？”……
阿念不用多问，她清楚在场所有人的名字身份，只是她几乎都可以无视，只除了这位老人——乌老，现如今村里年龄最长也最被村民信任尊敬的人。
从阿念尚年幼、她的祖母还在世时起，村中但凡有大事，都会问询于乌老，由他来决断。而当年祖母去世后，将阿念驱逐出村这个决定，也是乌老一锤定音的。
所以此时见到乌老，阿念丝毫不意外。
“你都这么大了！”乌老感慨。
阿念默然。
“你没有离开？”乌老又问。
“离开过，但没走远，后来就又回来了。”阿念的语气态度已算平和，因为她的祖母在世时与乌老有几分情谊，所以她尚且当他是个需要敬重的长辈。
乌老叹了口气，“你为何偏不离开这里？”
“我自然有我的用意。”
“你想害死我们？”一个男人怒瞪着双眼冲上前来，手中棍棒握得很紧，就要挥舞起来——
阿念抬眼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那人登时被吓得后退了数步。
“好了！别不知死活！”乌老用拐杖敲打了一下那男人，回过头来继续看着阿念道，“念丫头，你是个有本事的，恐怕不比你祖母阿楚当年差！”
“我自然是不如祖母的。”
乌老只微微点头，不无感慨道，“阿楚是个能人，是我们村出过的最杰出的灵巫，在整个岳国她都排得上名号，我们仰仗她也敬重她……”他的神情转向哀伤，“可那年……她死了，死得突然，还死得惨烈……”
阿念的面上渐渐冷凝，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嵌入了肉中……
乌老手中拐杖重重地敲地，痛心疾首道，“这都是因为你！”
阿念无法反驳，只能继续默然不语，头微低了一些。
“当年阿楚说，非常之人有非常之命，而你生来就是非常之人。”乌老摇头叹息，再次看向阿念的眼神里充满无奈，“你的命非比常人，它太强太硬！你一生下来就克死了很多人，包括你的亲生母亲，再后来，连你祖母也被你克死了……不是我们不容你，而是我们这村子容不下你！”
“我知道。”将她驱逐出村这件事，她从来没怪过任何人。
“念丫头，你自小就是个聪明懂事的，不要让大家为难。”
阿念垂下眼帘，并不应对。
乌老脸色渐沉了，“念丫头，你回来这些年做了什么，事到如今，我们不想多问，大抵是我们这些凡俗之人不必知道的非常之事，我们只希望今后不要被你牵扯进去，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
乌老脸色又稍缓了些，继续说到，“如今你已有一身不同寻常人的本事，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何必还留在这里？这次当我们求你，离开我们村吧！”
“好。我会离开！”
阿念突然的干脆让一众人等反倒怔了一下才，乌老一双老眼迷瞪着看了阿念好片刻，确信她答应了后吐出一口气，“你……尽快走吧！”
说完，乌老转身离开，并不多言，挥了挥手招其余人一起，虽还多有迟疑，但那些人最终还是陆续跟着乌老离开了……
待所有人走远，阿念关上了院门，缓步往回走……
此时子虚方从阿念房中走出来，抬眼望来正好和阿念照面——
阿念定住了脚，“你还没走？”
子虚微笑颔首，“厨房里我熬了粥，姑娘要吃点吗？”
“你倒是会反客为主！”
“……我只是担心姑娘醒来会饿着！姑娘身体实在虚弱，要好好休息吃饭才行。”
阿念面上神色越发冷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哪种？”
“我都不是。我应该算是个好人。”
“好人不会说自己是好人，而坏人当然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子虚想了想，点头，“确实！不过在下真的对姑娘毫无恶意。”
“你怎么说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不信！”
阿念话落，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房檐下参差垂落悬挂铃铛的红线咻咻——飞出，交织成网，而子虚转瞬成了这网中被捕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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