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2012年一齐到来的,还有互联网大浪潮。
不知何时,程婳身边的同学们开始讨论起市面上新出的智能手机与社交软件,并掀起了互加社交好友的热潮,大家聊天的方式也变得多元、便捷起来。
这对于身处远距离的程婳来说,是个很大的诱惑。
韦青朗掏出他的新手机,向程婳显摆,“我爸妈给我买的,不错吧。”
程婳新奇地多看了几眼,诚实点头。
韦青朗兴致很高,随手点开聊天软件,“你企鹅号多少,我加你。”
程婳悠然从抽屉拿出她的“老破小”递到他面前。
韦青朗看着她的按键机无言以对。
高一下学期,程婳还经历了高中生涯重要的一环——文理分科。
无论从兴趣还是能力方面,她都是偏向文科的;和亲朋好友商议过后,她提交了自己的分科意向。
令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韦青朗也选了文科。
程婳看着意向表上的字,认真提问:“你没选错吧?”
韦青朗看她的眼神写满了不赞同,“怎么了?地理我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文科里面地理最差的程婳一下被噎住。
程婳撤回了一条发言.jpg。
*
日子如流水前进得无声无息。
散学典礼这天,程婳拿到了高一结束的期末成绩,她超常发挥成了班级的第一名。这对于经常在前五名徘徊的她来说惊喜又振奋。
程父为此奖励了她一台三星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精致的机身、全面屏幕,程婳爱不释手。
大概研究了下新手机的玩法,程婳下载好了聊天软件,没一会儿就把周围的好友加上。这才有了几分互联网时代的实感。
入夏以来,程奶奶身子一直不爽利,在医院住院观察了好一段时间。大家都心有不安,程婳的姑姑也特意从外地回到C市小住。
然近几日,程奶奶的精神头瞧着见好,直嚷嚷着要回家。
在医生的同意下,程家为她办了出院手续。
此外,卓奕高考结束,据他所说“正常发挥”,那基本上问题不大。
程婳心里高兴,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有个现象叫做回光返照。
这天,程婳应约和同学出门玩耍,吃完下午茶后与同学道别,然后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程婳:“喂,妈妈,我正准备回家呢。”
程母听得她话音里的笑意,心头滞了一下,不知怎地有股酸涩涌了上来。她悄悄深呼吸,“婳婳,先别急着回家,你来一趟市中心医院吧。”
程婳心下一咯噔,“怎么了?是奶奶出什么事了吗?”
程母勉力笑了下,“别担心啊,婳婳。你先过来,到时候爸爸妈妈和你解释好吗?”
程婳应下。电话挂断后,她紧握手机,走到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她从程母温柔平和的话语中,探得宁静背后的暗涌。
程婳赶到病房时,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仪器的管子,又是那副她时常看到的,奶奶接受治疗的模样。
妈妈和爸爸站在一边,姑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握着奶奶的手说话。
她的大脑“轰”地一片空白。
程母听得声响,看到她,忙道:“婳婳,快过来,奶奶一直念叨着你呢。”
程婳看见母亲眼中的泪光,步伐怎么也迈不出去。
程母推拉着,把她带到程奶奶病床前,“妈,您看,婳婳来了。”
程奶奶转动浑浊的双眼,视线在触及程婳的那一刻笑了,“婳婳。”
程婳握住程奶奶微微抬起的手,话腔不觉带了颤,“奶奶。”
程奶奶笑眯眯地,“乖孙女,越长越漂亮了。”她像一下子卸了口气似的,“婳婳,要好好的,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程婳眼中的泪水在打着转,她努力地忍住,“奶奶,很快就中秋了,我还想吃你做的月饼。”
“小馋猫。”程奶奶的话语一如往常的宠溺,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奶奶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们、都要、好好的……”她努力睁着眼睛,逐一看了一眼床边的四人,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嘴唇蠕动着,“老头子……”
心跳检测仪发出警报声,跳动频率慢慢成了一条直线。
“妈!”
耳边是悲痛的喊叫和抑制不住的哀泣。
程婳将手中已经无力、苍老而微凉的手贴向自己温热的面颊,她低下头,任由眼泪砸下。
*
程父揽着程母,和程姑姑一同跟医生交谈着,处理着后续的事宜。
程婳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双手扣在边缘;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已有热气的夏日觉得浑身发冷。
这样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嗡鸣,是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程婳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听筒传来无人接听的忙音,她的眼前慢慢升腾起雾气,掐断电话又拨了一次。
电话终于被接起,“喂,你好。”
脱口而出的称谓被吞了回去,程婳迟疑地开口,“请问卓奕呢?”
电话那端的背景很是嘈杂,音乐声混合着打闹声,刻意加大音量的女声传来:“啊,他去上洗手间了。不好意思,我看电话一直在响就接了,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的吗?”
程婳抿抿唇,“不用了,谢谢。”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不知怎地生出了几分委屈;眼中的雾气加重,让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
卓奕将擦手纸扔进垃圾桶,然后下意识摸了下口袋;他顿住,回想起手机应该是被随手搁在了沙发上。
回到包厢,大家已经的注意力已经从K歌转移到了桌游,分成几波围坐着,吵闹程度却没有丝毫减少。
卓奕借助着大屏幕闪烁的灯光,在沙发前的桌子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一片干净,没有任何的消息提示。
有同学招呼他去玩游戏,他将手机屏幕熄灭拿在手里,应声过去。
这场聚会从下午持续到了晚上,指针划过十点时,班长站到包厢中央,将装满饮料的杯子举起,“大家,今天这场毕业聚会,感谢你们都来了。或许今天之后,我们再也不会聚的这么齐了。”
这话虽残酷,但很现实;突来地几分感伤,让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不管后面如何,都祝大家心想事成、前程似锦。我们干了这一杯,大家毕业快乐!”
众人纷纷举杯,“毕业快乐!”
“时间不早了,大家趁早回去吧;尽量结伴而行,注意安全。”
“谢谢班长。”
嘈杂的话语中大家收拾着东西,接二连三地走出包厢。
走出这三年的青春,和每一个奋斗的日夜。
卓奕等大家都离开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跟在人群后面。
季筱芸正和好友在商场门口等的士,看到卓奕后猛地想起一件事,便走到他面前。
她歉然道:“卓奕,前面你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有人打了电话过来。我看电话一直在响,就自作主张帮你接了,抱歉。但打电话的人没说具体的事情。”
卓奕抿了抿嘴唇,低头打开通话记录,看到了第一条通话记录——来自ACH。
他脸色一沉,抬头看她,“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了。”而后迈步离开。
季筱芸一愣,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浮现出了几分难堪。
*
韦青朗将程婳一家人护送到家,程婳走在最后,在家门口转身朝他挤出一个笑,“今天谢谢你。”
韦青朗眼中尽是担忧,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抬起手,有几分局促地拍了拍程婳的肩膀,“好好休息,睡一觉……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程婳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点了点头。
韦青朗离开后,程婳洗了个澡。
热水的冲刷让她紧绷了大半天的身体和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她的心情却依旧平静无波,好似一潭死水。
程婳收拾好躺在床上,手机响起,来电人是卓奕。
她有些赌气地不想接,便由着电话响了好久。
但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婳婳?”
熟悉而想念的,平稳而温和的声音传来。
“嗯。”程婳小声应到。
然后便是沉默。
程婳是不想说话,卓奕是不习惯说话。
卓奕感受着电话那头的安静,心底的那股不安悄然放大。
片刻,他慢慢开口,“今天,班里举行了毕业聚会,刚刚结束。”
他顿了下,“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去了洗手间,没拿手机。接电话的同学因为忘了,刚刚才告诉我你给我打了电话。”
程婳听着他不常见的主动解释,眼眶有些酸涩,她还是只轻声回了一句“嗯”。
“所以婳婳,发生了什么事?”
眼里蓄着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程婳咬住嘴唇,唯恐哽咽出声。
她悄悄深呼吸,用尽全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没事了,卓奕哥哥。”
在这一刻,她像一只鸵鸟,不愿面对内心的别扭,“我困了,想睡了。”
卓奕察觉出她的回避,默了一瞬;他抿了抿唇,最后只说了个“好”。
电话被挂断,他的眼眸沉了沉。
*
一切如常,好像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已不同。
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程婳去了院子里。
她坐在秋千上,用脚撑着地面,将自己慢慢晃着。
夏日的天空星星格外多,她抬头看着,思绪却早已被放空到了太平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程婳被灯光投射到地面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颀长的影子。
程婳没听到来人说话,奇怪地侧首。
看到来人时,她的大脑一瞬空白。
她开口,带着丝惊疑,“卓奕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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