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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中的自己,来处的山水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5135字, 更新于: 2026-05-11 10:55

思宓垂首伏地,只觉肩头沉凝,恍若身负千钧。

隐忍许久的泪水泪水终于滑落,重重砸在青石上,点点斑斑,与不远处行方的泪痕遥遥相映。

他声音沙哑却字句恳切,毅然剖白心迹:“首领垂鉴,属下愚鲁不才,确已难有进益,无可更善。往后,愿将此身积淀尽数献于此地,以所知所能护一方山水安宁。”

行方望着叩拜的挚友,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他如鲠在喉,良久,方硬生生吐出一句:“志欲扬而思欲宓……”

“谋欲圆而行欲方。”思宓应声接下,他不觉想要抓住这临别契机,向行方倾吐肺腑赤诚,“首领统率治水大业,上顺天道,下合民心。我等宵小之辈有幸追随左右,略效犬马之劳,亦是发乎自然。但尽本分,切不可贪图万众同心的勋绩,以为己力,伐功矜能,到最后,只会失却了本心。”

(“以为己力”句:出自《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讲的是晋文公回国登位后,赏从其流亡的功臣,曾经“割股奉君”的介子推却不言䘵,而䘵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内外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介子推认为晋文公返国实为天道眷佑、大势归之。随行诸臣忠君的行为乃顺势助力,没必要得到奖赏,并以接受奖赏为耻辱,而狐偃等“二三子”“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无异于“窃人之财”的盗贼,故“难于处矣”,进而隐居绵山,成了一名不食君禄的隐士。这一段历史在《韩诗外传·二十三章》也有描写——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道,谒而得位,道士不居也,争而得财,廉士不受也。”文公曰:“使我得反国者,子也。吾将以成子之名。”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道,为人子而不能承其父者,则不敢当其后。为人臣而不见察于其君者,则不敢立于其朝。然推亦无索于天下矣。”遂去而之介山之上。——可见这位令介休得名的贤士,始终是严格践行“君子之道”的,想此风骨渊源有自,当是从上古时起,由做事成事的贤能一代代承继发扬而来,以致于后来成为儒学“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源头。)

在思宓他们的认知中,首领有很多平实朴素的信念,以及独树一帜的行事之道,非但陶冶教化了身边的共事同仁,且必将传诸后世,相信这份纯粹而坚毅的风骨,经得住岁月洪流的冲刷,其感召,甚至远比其治水功绩还要垂范深远。

“你放心好了,劳而不伐,功成不矜,正是咱们首领的风范,作为手下,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唯有躬身力行,安敢造次。”行方的热泪簌簌而下,感念好友最后的诤言提点,终于迈步上前,扶他起身,“阿宓,等我们走了,你也要好好的啊。”

(“劳而不伐”句:出自《周易·系辞上》,原文是——“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宋·胡瑗撰《周易口义》为此注解:此孔子因言君子劳谦以成功业,又不自矜伐其功,逞己之德,称为己善者也。在古之时,惟夏禹可以当也。夫夏禹事于尧、舜之朝,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天下之人物几鱼鳖矣。而禹独以圣人之德,尽己之力,竭己之谋虑,周行天下,疏河决导,寻源分派,以通水之性,成其功业,天下之人得免鱼鳖之患,此禹功之最大者也。自古至今,天下莫有及禹之功者也。然禹不自以为功,故舜举之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是大禹不自矜伐其功德也,此是德厚至极者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

兄弟二人长久痛拥。

离恸伤情,彻骨侵肌,连呼吸都裹着钝重的涩意。

好似物与心应,两人腕间的跳脱竟兀自轻震起来,两两相触,铮铮清响,同为惜别而悲鸣。

“瞧,它们俩也依依难舍,日后若得重逢,再协力做点有益黎庶的好事,也算全了你二人情谊。”大禹微笑。

思宓敛尽眼底离愁,面朝大禹深施一礼:“祈愿治水大业早竣,四海洪波尽息,神州终归清晏!属下在此别过,首领千万保重。”

“好,你自去吧!”见大禹端肃颔首,他退后几步,坚定而缓慢地转身而下。

行至不远的密林边,走出一位身形清婉姣好的女子,二人并肩,向着大禹的方向,再度遥遥拜别之后,偕行离去,不多时,便遁迹于山水之间。

“狐岐,狐岐……自古聚散穷通皆有定数,此番岐路与君分袂,而后便各归天命吧。”大禹望着幽深林影,低沉自语,心绪渐又平复如常。

(岐:本义为山名,如本文的狐岐山,此字古同 “歧”。古人常在岔路口送别,故以 “岐路” 代指离别之地。)

祭典既毕,经过数日休整,治水队伍整戈待发,即将赶赴下一疏浚之地。

狐岐山远近,已有不少后生自愿加入大禹麾下,誓言追随首领治水,解救流离万民。

其中有些人,连小哀都觉面生,还未及相交熟识,已迎来一场匆匆别离。

大军开拔前夕,年轻人们结伴往谒郭太公,向老人家郑重辞行。

“太公,我等已然议定,加入队伍远征治水,一则是为报答大禹首领,二则是为援助饱受水患的各部。”

“纵然前路坎坷,亦无怨无悔!”

“对,千难万险,在所不惜!”

懂得感恩,自会甘愿付出,因而也得有机缘,去看看许多不一样的风景。

一一打量过眼前意气轩昂的后辈,郭太公心中虽有不舍,但依旧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立身为人,理当铭记此身所受恩德,如若没有大禹首领到此,咱们今日还在受治挨苦,难以脱身。老汉我要是年轻些许,定随你们一同去效力治水,孩子们,你们心怀大义,挺身安澜,此举可敬!”

(受治:介休方言,大意是因被束缚而受苦。)

周遭送行乡邻闻言,纷纷嘉许称赞。

人群之中,有个后生的妹妹吊起一边眉毛,因心系兄长远役,难释牵挂,执拗地咕哝:“徒逞匹夫之勇罢了。”

“舍家赴险,这般抉择本就远胜庸常。如我们诧异有人甘愿抛下所有,拯救苍生;他们又何尝不讶异我们年复一年,刻板度日,无所作为。”小哀以一副淡然的口吻说道,心底却暗自懊恼,只恨自己年纪尚小无甚大用,不然也想跟着去了,“大禹首领带来的队伍,哪个壮士不是远离了家园才行至我们山头的?没有他们,怎会有眼下的舒坦日子?”

那女娃儿闻言一愣,侧头想了想,怪服气地笑道:“你这家伙,说的像是有点道理。”

郭太公抚须道:“人生苦短,不管是谁,好歹要热血激荡一回的,若是能为济世安民出份力气,更不枉来世上行此一遭。”

老人的温厚之言自具安抚,消解了离别的沉郁,一众青年人的眼底惶惑尽散,唯余热忱坚定。

“哥哥,你准备用什么开山泄洪呀?”小哀拽着一个后生的手,仰首问到。

“当然有不少的法子啊,可以用铜钎凿,用石铲砸,对了,还能用木棍撬……反正,只要合力同心,总能打通淤滞,引洪归流!”年轻人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掷地有声地回答。

“哥哥们走了,他日还会回到狐岐山来吗?会忘记我们吗?”先前的女娃儿连声追问,清澈如小鹿的眼眸里有泪光在打转。

一时间,众人语塞。

前路迢迢、归期难卜,都不知该怎么接这个沉甸甸的话头。

“放心!”又是郭太公开口了,像是对小哀他们说的,亦像是宽慰将要离去的年轻人们,“山重如亲恩,水柔似慈怀。他们绝不会忘记故土乡情,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历经岁月几何,他们,他们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孩子……只要看着心中的自己,就是见到来处的山水了。”

说着,老人把刚刚折下的柳枝捧了出来,逐一分赠众志士:“来,拿着吧,这是山上随处可见的朝天柳,荒岁饥年救过咱们的命。瞧,它们通直上举的枝条,年年抽出新绿,我总是在想,要学这柳啊,纵横倒顺入土,皆能成活。莫因走得太远,便忘了安住身心,所受恩泽皆是润养,来日定可枝繁叶茂,长盛不衰!”

此柳初生,叶片较别的树木要轻嫩些,是一种非常鲜明的黄绿色,努力向上攀长,展示出极强的生机韧性,如今老人手上的,已开始转为沉甸甸的深碧。

后生小辈们个个通红了双眼,老人的话如春风化雨,点透他们:生命中遇到的树木,花朵,风霜,雨雪,以至于无所不包的天地——虽非我有,皆养我身。对此,人应当心存感激,而在铭记珍惜的时分,我们自身也会像粗壮不败的大树一样,顽强地屹立于世间,再非无根浮萍,身也漂泊,心也漂泊。

“身心安处,便是吾乡……”他们捧起旱柳的枝条,用力哽咽点头。

其中一个强按下怅然,对老人殷殷叮咛:“太父,听说有几位治水志士愿意留在这里守土安居,他们心性良善,且是有本事在身的,日后乡里若有烦难,可请他们帮忙照料。”

郭太公笑答:“好啊,好啊,你们看,这人跟流水一样,总要去到该去的地方,终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这话点醒了小哀,他连忙插话:“对了,我听阿宓哥说,他随大禹首领身边这么些年,兜兜转转去了很多地方,说不定,哥哥们哪天,就又能‘转’回狐岐山来了呢!”

稚子的话带着几分天真逗趣,将感伤的愁绪又冲淡了些许。

旁侧乡亲道:“小哀,你说的阿宓,可是大禹首领的亲随思宓?听闻他也留下来了,还在后山筑起个山庐栖身! ”

小哀蓦地跳将起来:“这么大的事,我竟不知,得去瞧瞧才行!”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撒腿奔向后山山道。

郭太公笑眯眯地注视着孙儿疾去的背影,轻叹一声:“这孩子,最愿意跟思宓亲近!”

有人忆起前情,缓缓道出一桩奇事:“话说回来,泄洪之前,在后山深林,村里有人偶遇过大禹首领的两位随从,其一是清瘦的思宓,另一位较魁梧壮硕的,名唤行方是吧?彼时两人正潜心淬炼着什么器物,后来才会意,当日那两个噗通入水、助大禹首领泄洪的小玩意儿,原是他们亲手锻造的。”

“嗐,那俩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玩意儿!”

“既是亲眼目睹,可知其锻造之法?”

“这个……那人倒没敢近前细看,只远远观望。见思宓抬手拢起一团烈焰,径直掷落在身前空地。火舌肆意翻卷,明暗交替间,有细碎如星的流光在火浪里上下起伏,隐约可见两枚赤红器物缓慢滚动,辗转成形。他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先是说着什么‘文火来之……绵绵若存’,那火焰便倏然敛去锋芒,轻风环裹般,覆着在红通通的宝器周遭,光晕温润柔和;未几,行方又沉喝一声‘武火来之……沸沸化凝’,烈焰骤起,应声暴涨三尺,器身虚影忽胀忽缩,雏形愈发清晰分明,还伴着一连串的噼啪作响!两人执起大锤,抡动时破空生风,每一锤落下,都精准敲击在焰心,火花迸溅。跟着,最为骇人的出现了——他们徒手探入炽火当中,良久驻足,细细揉捻修整器身轮廓!任凭真火焚燎,两人面不改色,还无半分灼伤!动作间,两人身侧始终有灵气缠绕交织,此番异象,实乃罕见!”

静默过半晌,蓦地有人突兀发声:“啧啧,连火都伤不得分毫,还乖乖任其调遣,那两个年轻人……火性真大!”

“这话自己听着糊涂不?他们俩的本领,泄洪时大家全见识过的,那般非凡神通,草草来一句‘火性大’,你觉得合适?!”

“哈哈哈……”

轰然失笑中,林间闲谈越发松弛。

郭太公若有所思地点着下巴,低吟起来:“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

“太父说的什么呀,难道也在念诵咒语法诀?”

面对小辈们好奇探究的面孔,老人徐徐一笑,给出高深莫测的回答:“天地万物,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世事皆可印证呐!”

(五行相生相克:在五行学说中,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之间存在着相互制约和排斥的关系,称为‘相克’,具体如郭太公所言,即一种元素可以克制或削弱另一种元素的作用;相反的,两两属性不同的元素之间也存在相互帮助和促进的关系,称为“相生”,具体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如何印证?”

“烈火熔金,是为火克金,两件治水奇器便是这样来的,对不对?浮生万象,包含治水大道,皆循此理,丝毫不差。”

众人茅塞顿开——

“以火煮鼎烹食,也是用的火克金!”

“铸造大鼎,众金慢慢变软,像水一样融汇可塑,这销金为水就是金生水了?”

“水大了能灭火,是为水克火。”

“烧的柴火最后都化为灰烬,即火生土。”

“先前山隘狭小,挡住洪水蓄成大泽,则成土克水。”

“雨露滋润草木,显然水生木。”

……

接二连三,由彼此及,一通说下来,大家已对五行之说了然于心。

乡里亲朋最后一次热闹相聚,不管说什么都极有兴致,缱绻难离,直至日沉西山。

闲谈往复,终归于珍重道别。

薄暮冥冥之际,小哀仍在奋力攀岩,平时闭着眼也能轻松上去的山路,今日怎的崎岖难行起来,磕磕绊绊,好几次险些摔倒。

他火急火燎,连胳膊上被山石划出了两道口子、渗出了血珠都浑然不觉,满心都是想要见到思宓的迫切。

忽然,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湛亮的呼啸,穿透暮色,直抵心胸。

小哀抬起汗涔涔的小脸,望向高高天穹。

啸声雄浑绵长,听真了,其间还伴有笙簧清韵似隐若现,与啸声顿挫相和,他用力揉去眸间汗雾,遥见两道凤翥龙翔般的霓虹凌空舒展,相互缠绕着扶摇而上,直冲天际!

孩子心魂震颤,刹那通透了然,自己不必再急着赶路了。

焦灼消散,身心俱松,在茵茵如毡毯的草地上放平双腿歇了下来,他仍旧引颈远眺,由衷地呵出一声:“真美呀!”

于是想到,这便是生发于自身的——某种经心的“体悟”吧,他眼神恋恋地凝注在流转不息的光影之间,不觉颊边落下一串泪点,“嗒”一声,掉入身旁的草叶间,转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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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