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递嬗,节序如流。定阳湖褪尽劫波,在空出来的汾水谷地上,渐渐繁衍成一座烟火小城。
先贤们的掌故在街巷间盘桓绵延,代代相承,终于,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上古传说——教人惊叹,令人回味,凡受过小城山水滋育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的底蕴所摄,追念荒古、相语遗谈。
(“上古”的界定:主流史学定义多指夏朝以前,历史迭代的依据基本来源于考古和神话;文学语境一般延伸至先秦时代。前文提及的大禹空出定阳湖以及后文常涉及的春秋晋国介子推,都可归于此界定。)
其实,传说并未湮灭,古韵也未曾远离。
尘封久远的隐秘,仍将得到验证。
而新的故事,在这片被神话濡养的土地上,已悄然开篇。
时值甘露五年(公元260年),某个春日,界休城外平畴铺绿,农人们在田埂间躬身耕作,满目是新萌出土、万物向荣的模样。
薄暮垂天,远山相继隐入烟岚,余晖将浓荫匝地的驿道染成暖金。
一辆牛车徐行缓进,铁轮碾地,敦实厚重的牛蹄没入黄土复又抬起,一路扬起些微轻尘,随风飘落。
车前驭者,一位身着粗布襦裤、面貌开阔的壮汉,随意松紧着缰绳,轻快赶路。
檐下悬挂的灯笼正中,黑墨墨书写着一个斗大的“尹”字,青色幔布由拱形车顶垂落,将内里光景遮挡得严实。
壮汉不时回过头去,隔帷同车里的人低语搭话,系于车角的铜铃兀自摇摆,连续不断的清响盖过了车上的细言絮语。
约酉时一刻,牛车驶出了县城的迎翠南门,东行了二十余里,进入洪山村地界。
该村位于太岳山麓北段狐岐山脚下。
老牛识途,驾轻就熟地拐向一处更高的山间丘坂。
土路两旁翠微遍布,溪涧潺湲,随着进山越深,丰沛的水汽夹杂着草木的辛湿味儿越发浓郁了。
片刻后,已能瞅见远坡上如豆的几粒烛火,于暮色中疏疏摇曳。
那壮汉脸上泛着细密油光,额角沾染微尘,是一路奔波留下的痕迹,尽管有些轻倦,执辔驱行间仍保持着利落沉稳。
车内又传来温厚声息:“毓川呐,咱就要到家了吧?”
“是的,父亲,回来啦!”尹毓川欣欣然应答一声,又道,“今年山上新苗长势喜人,每回下城,老太公总要问起村里的水源治理,关切之余,对您老在当中的斡旋调停赞不绝口,说您立身公正、处事持重,也对,水利渠务全井然规整了,山上的农事才得省心呐。”
“哪里,太公过誉啦,全是大家伙儿齐心协力的功劳,我不过略微操操心罢了,所幸腿脚还灵便,也算不负众望。只要各村风调雨顺,岁岁丰穰,咱们心里就都踏实了!”
牛车吱呀吱呀上行,最后一段坡路被往来脚步踏得紧实,很快在一户农家院前停下来。
尹毓川跳下车,麻利地支稳梯凳,伸手撩开幔布帘,小心翼翼地自车上扶下一位形容清癯的老者,适时提醒着:“父亲,小心脚下。”
此老者姓尹名横,曾做过城中“华岩书馆”——郭宅的管家。数年前,他告老辞了差事,携家小回到洪山村。
说是告老,但勤谨劳神惯了的人,终究耐不住闲散,归乡未久,秉性古道热肠的他便应下村中乡耆恳邀,担起了村里水老人的差事。水老人不止一位,也就是他口中被称作“大家伙儿”的一班老伙计。他们各司其职,共同看护打理山中水源,修堰疏渠,平分水之争、解乡邻之讼。
(水老人:又称分水老人、水老、水佬,是古时基层水利管理中的一种民间职役制度,核心是由地方德高望重的长者负责管理灌溉用水、渠堰维护、调解水事纠纷。简单说,水老人就是古代乡村的 “水管所长”,靠威望和经验执掌村落间水利诸事,是传统农耕社会维系用水秩序的关键角色。)
因常怀故主恩义,心中牵记不下,除却年节时分,每当隔些日子,尹横总要回老东家探望走动,陪郭家的老太公絮叨家常。时常往返于城乡间,皆由其独子尹毓川亲自赶车护送。
名分上,尹家对郭宅来说是旧仆,论交情,实不逊于世交挚友,这份情谊,已延续到孙辈。
紧挨尹家院门根处,蹲着一棵苍虬亭亭的老槐,此时月上树梢,茸茸树冠如被春风揉开的绿烟,荧白玉盘似的圆月上,盛放数支葱茏纤疏的嫩叶,含蓄素雅,颇有些意趣。
尹横下车站定,院门内外景象悉数落入眼底——石桌倚树,柴垛齐整,檐间垂挂的干菜随风轻晃,灶房飘出淡淡炊烟,一股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不觉将行途劳顿驱散了大半。
他眉眼舒展,欣慰地笑道:“毓川你看,真正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啊!”
“哈哈,”尹毓川自去卸掉牛车,远远飘来爽朗笑声,“还是个软和舒服的草窝,自在便好!”
尹横鬓容花白,垂落下来的眼角彰显老态,脊背也有些佝偻了,但颌下及胸的长须却打理得一丝不苟,半份未见零乱,透出几分年高者的卓然风度。
只见他轻轻掸了掸袍襟下摆,朝着自家院门缓步而来。
“阿翁!”
门内倏然响起一声清亮呼唤,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少年穿过树荫摸索而出,双手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
少年身患眼疾不能视物,手中无竹杖引路,步形却稳熟不乱,早对自家门前景致熟稔于心。
后面着急忙慌地跟出一个布衫素裙的年轻妇人,上前展颜恭迎道:“父亲回来了,赶这一路累了吧!”
“还好,我们在宵禁前出的城,毓川赶车慢,走得极稳当。”尹横一把揽上孙儿肩头,几日未见,祖孙俩彼此惦念得紧。
(宵禁:曹魏至西晋统一稳定期,皆严格复刻汉制宵禁,钟鸣漏尽(日暮)闭门,次日平旦解禁。入夜后城门、街亭上锁,行人、车马严禁无故夜行,罪名都是犯夜,只有持官府凭证(急病、丧事、公务)才能通行。古代乡村没有城墙、坊门,不在宵禁体系内,律法针对城池(县城、府城、京城),不约束乡间百姓夜间出行。在古代犯夜要受鞭笞、羁押,《世说新语》中有刺史辖区夜行管制极严的记载。汉魏时只有正月十五上元节统一“放夜”,全城解除宵禁,允许百姓夜游观灯。)
“毅儿别闹,快扶阿翁坐下歇息,我去端茶。”说话的妇人正是尹横儿媳,邻里年青些的媳妇们多亲切地唤她作秀英嫂,为人极之干练妥帖。
每至向晚,尹家老小常在院门树下的石桌旁用茶,受享歇凉的惬意。
寻常百姓之家的品茗之道,虽不似士族那般讲究珍奇器物与章法,却自有独属于他们的闲情逸致。
尹横想起了什么,自袖笼中取出两包油纸包裹的糕点,递到孙儿尹毅手中,口吻是一贯的宠溺:“馥逸斋出的油糕,枣泥芯儿的,一咬爆馅,黏香不粘牙,凉了也脆!”
(油糕:也叫炸糕、黄米糕。一种形状扁圆的小饼,大小如掌心,油炸出来色泽金黄,表面均匀起泡。皮料多用黄米面(黍子面),也有用糯米、江米面的;馅料多用红糖、白糖、枣泥、豆沙,也有芝麻、玫瑰等;口感外脆里糯、温热拉丝。在介休是节庆必备糕点,在晋中、晋西、晋北也都很盛行。)
“有些日子没吃到了,正馋这一口,还是阿翁最疼我!”尹毅嬉笑着接下,脆生生的谢语逗得老人家很是开怀。
祖孙俩亲热地在石桌旁坐下,秀英拎来各色茶器,把散落在桌上的细小翠叶拂掉,摆好糕点吃食,再从瓦罐中慢慢斟出新煮的滚热茶粥,沫沉华浮,焕如积雪,晔若春敷,清芬泛盏。
(茶器:现在通常把饮茶器具称为“茶具”。但在古代,用于饮茶的“器”和“具”是有区分的。按唐·陆羽《茶经》的划分,“茶器”是指用于生火、煮茶、烤茶、碾茶、量茶、分茶、取水、盛水、滤水、盛盐、取盐、饮茶等用具。而“茶具”是指用于采茶、蒸茶、成型、干燥、封藏和记数的用具。可见唐代以前,“茶具”与现代意义的茶具并不是一回事,“茶器”才相当于现在的茶具。茶艺在晋代士大夫阶层已具雏形,到了唐代,茶事活动达到了新的高度(亦成为日本茶道的来源)。)
尹横端起陶碗,嗅到淡淡香气,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清醇回甘,立觉慵除倦解,浑身舒畅: “唔,煮的火候刚刚好!”
“城里的点心风味绝佳,软糯适口,另一包我没拆,改天要到‘水沟’取料子,正好捎给思夫人她们,也尝尝滋味。”秀英的目光停驻在公公脸上,仔细端详片刻,才又问起,“对了父亲,大宅那头——老太公老夫人,他们身子还好吧?”
这当儿,尹毓川返转来,大步踏到桌边,随手端起一碗,咕咚咚喝干,一抹嘴,先沉声答道:“噢,二老硬朗着呢,回来之前,父亲他还在老太公屋里畅聊半日,我瞧着,老太公的气色,倒比上回红润了许多!”
三两口咽下块儿油糕,他黝黑的面皮泛起红光,接着说道:“听宅里一众管事的人讲,前些日子,贾县令刚莅任不久,便亲携衙属众人前来郭宅拜谒,之后自己又数度私访,老太公很是高兴,精神倦怠时便由老夫人代劳,两位上了年纪,礼数上是半点不亏来客,父亲还记得,这位贾县令是昔年出身于华岩书馆的学子,怪不得。”
想到之前县衙与郭家的往来情形,秀英有些迟疑地看向丈夫:“新任明府到了大宅,有否提到过石门子的事?”
尹毓川闻言眸色微滞,旋即点头默认:“确有问起,老太公只道还是老样子。”
无论谁在任上,当地官署一向重视华岩,有时更甚于县学,连带上石门子,常常被旧话重提。
尹毅在旁听得格外专注,炯黑双瞳微微震颤,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糕点攥得更紧,巴望多听大人们聊些“石门子”的掌故。
他从小知道,“石门子”是少姝姑娘高祖——郭林宗先生墓前的石祠,因全由石块磊砌而成,其门更由整块青石所制,乡里便以“石门子”代称祠内供奉着先生的牌位与生平所著典籍,祠外两侧分立着石刻的天禄神兽,形制庄肃。而石祠之门闭锁已有些年头了,至于因何缘故,却是语焉不详,众说无据。后来郭氏子孙按时设供、行礼、祭拜,都是在祠外进行的。
(汉代石祠:又称 “祠堂”、“食堂”、“斋祠”,绝大多数是全石结构,主体梁柱、屋顶、阙台皆以石材雕造。东汉重孝道、厚葬成风,建石祠是显孝、光宗耀祖、维系家族的重要礼制行为,其最核心、最主要的用途,是作为墓前祭祀的享堂,即死者亲属在墓前举行祭祀、追思祖先的专用建筑。以石为材,取其坚固不朽,寄托了汉人对死后世界、家族长存、灵魂不朽的追求。而天禄,是长一角、带翼、似狮似鹿的瑞兽,《山海经》里有鹿、一角兽、带翼兽,是天禄形象的文化源头,《汉书・西域传》孟康注:“桃拔,一名符拔,似鹿,长尾,一角者或为天鹿(天禄),两角者或为辟邪”,以天禄和辟邪守墓成为汉代厚葬、孝道、升仙、礼制的体现。)
郭先生名泰,字林宗,所设的华岩书馆,成为当地最负名望的私学,经后人承藉累叶,百年不废,有了这层渊源,郭宅一直为官衙所倚重。
“阿翁,林宗先生在界休声望隆重,华岩馆上下,不论亲疏,都称他作‘有道先生’,这是有什么缘故么?”尹毅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不解。
尹横听了,即刻将茶杯放下,耐心地为孙儿解惑:“阿翁虽未见过林宗先生,却听太公说起过许多他的行迹。先生少年时游学京师,因才学卓越名动洛阳,传闻他博通上古的‘三坟五典’,更以极其不凡的“人伦鉴识”望重士林,于汉末年间被推为太 学 生 领 袖。哦,所谓‘三坟五典’,这可有讲头了,‘三坟’说的是伏羲、神农、黄帝的书,‘五典’说的是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皆属上古稀世典籍,一般人连见都难得一见,更别说通晓了。”
“了不起,了不起!”尹毓川连连赞叹,“怪道如今提及先生,乡族还是满心满眼的敬重,果然是奇才!”
“是啊,”尹横那神情语气,简直与有荣焉,“当时啊,太学生们尊称以德行引人的八位名士为‘八顾’,先生名列首位。”
“都有哪些名士?”尹毅听得入了迷,“其他七位都和有道先生一样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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