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胡扯，把你平时翻看‘刑名’的心思拿出个一两分来，也尽够用的了。”子猷抬一抬宽阔的额头，“不管什么学问，毕竟还是要用回到人身上来，然则，皓首穷经，不通世情，还有什么趣儿？”
（刑名：指战国时以管仲、李悝、商鞅、申不害为代表的法家学派，主张循名责实，慎赏明罚。 后人称为“刑名之学”，亦省作“刑名”。 ）
“哥哥说的是，我的毛病就是一钻到书里，眼睛鼻子耳朵全给它们‘捂’起来，哈哈哈！”子献摇头道，回头看看正在说笑的少婵少姝两人，“这些天，我总恍惚觉得少婵姐姐脾性骄纵乖僻，似比子默还要小两岁。”
“此话怎讲？”
“唯有对天真的孩童，一丝风，一束光，一段曲，甚或几块石头，都充满吸引，惹他们凝神动容。”
听了子献这番言语，子猷不觉心下触动，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少婵对家乡风物的不舍和眷恋，未知她自己有否意识到？子猷一向宠溺弟弟妹妹，或许，只是为葆有或重温这种赤子般的情感？
“孩子们单纯率真，你看小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做什么毫无顾忌。但人都会有长大的一天，不能再像个单纯率真的孩子，越是真实的爱憎，越会懂得掩盖，行动之前，切记将面具敷到脸上，戴个妥帖。”子猷感慨良深，“偶尔起意，想和别人交心？抱歉，人家也许疲累得更无此闲情。”
“别人如何说不来，我日后纵使长大了，变老了，也要像阿翁他老人家那样——无拘无束，童心未泯——做个地地道道的老顽童！”这是子默的真心话，他并不服气人一旦长大就会改变的说辞，如此这般盘算好自己将来的日子。
“终是不失赤子之心，”子猷见状，一脸无可如何的神情，抹额失笑，“好吧，人各有志。”
（“不失赤子之心”句：出自《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指初生的婴儿，比喻人心地纯洁善良。儒学大师马一浮的《旷怡亭口占》中有“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就是对纯一无伪的赤子之心的理解与赞美。）
“在聊什么好玩儿的事啊？”少姝引着姐妹们往这边而来，在她们脚步赶至之前，欢快爽脆的笑声已经先到了。
“瞧，又来了几位小顽童。”子献回头冲姐妹们笑着，“子默才同我们说，他不情愿自己的心性变化，要像阿翁那样，径直去当个老顽童哩！”
“你什么？！”少嫆双眼睁得斗大，瞪着子默，她可是日日挨得辛苦，尚嫌光阴慢吞吞，恨不得明天一睡醒，发现自己变得亭亭玉立，气韵独特，就像少婵姐姐那样。
“听起来倒不错，”少妍敲着酸涨的小腿，眉眼弯弯，不忘揶揄小弟，“等将来我们都老态龙钟，陪你玩不动了，你还可以同承欢膝下的孙儿们接着玩闹啊！”
“唔，少妍姐姐，来我问你，”子默注头视少妍黑白分明的大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想你也清楚，阿翁阿婆两位老人家，也不是打出世就是咱们的阿翁阿婆吧？”
“那是自然。”少妍眼前恍惚出现了二老鹤发苍颜的慈祥神态，她虽那样说，但要想象长辈曾经有过的稚气未脱的幼儿模样，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神采，委实有点不大容易。
子默昂然道：“年岁的积累，就意味着必得蜕去幼时的天真吗？不见得吧。人的成长在内里，应该是体悟的不断丰饶，与外在面貌的变化无关。人可以学会更多的东西，拥有更多的智慧，但心中的那个孩童，永远是最为纯粹的自己。”
“说得好！”子猷闻言，不禁点头称赞，“就像阿翁他老人家，无论经过了多少风雨，始终保持他乐观豁达的心境，这才是咱们子默由衷仰慕的吧。”
少姝接着说道：“我也是在某一天，才‘噗地’意识到，任谁都曾有过‘小时候’。妈妈就跟我提到过她们青春时的种种美好，可惜十有八九的人，并不太懂得她，待懂得的时候，蓦然发觉，已与她渐行渐远了。”
“想必三叔母十分眷念她的年少芳华。”少婵话语里添多了几分惆怅，“谁又不是啊？”
“呵呵，”少姝笑了，“说是巧合，也太巧了，我不久前刚问过妈妈，如有契机能折返到更早些的‘小时候’，重新来过，她会愿意回去吗？”
“那还用问，叔母她铁定愿意！”子默先声夺人答道，“此等千载难逢的好事，哪里会有人舍得放过？”
“嗯，我想也是，人盛则可胜天，年少时光是一个人的全盛时期，想来最是无忧无虑，意气飞扬，”少姝话峰一转，“而妈妈回答我说，思量过后，她不想要回到那个令人无比怀想的少时光景。”
“却是为何？！”
少姝抬眼一瞧，竟是大家异口同声地在发问，各人脸上写满了一模一样的不可思议，她不觉失笑，莫非他们真心以为——母亲有过类似的良机却让她轻飘飘地放掉了？
她斟酌一番，开腔道：“孩提时代的天真是一份珍贵的禀赋，赤子之心本自生来怀有，你看小时候的人，是不是个个瞳仁明亮？然而伴着岁数增长，经过困顿挫折的磨历，渐渐地褪去了初始的光芒。”
“还真是，人越大，越难免于老成世故、随波逐流呢。”子献心生同感。
“不过，世上还有一种人，会将那份天真守护保留下来，并随着年月日渐充盈，扩而充之，从始至终都在不断成长，变得更好!”少姝的语气益发坚定，“眼光落在很多复杂晦暗的事上，还可以抬得起来，甚或穿透过去，让它们沉淀到深处，夯实心的基底，无论面对诱惑还是重压，始终醒觉地知道要做何等样人，心中所向与人前人后的言行不相违背，纯粹明澈，不仍然是很可爱的么？”
（关于赤子之心“扩而充之”的理论：见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对《孟子》的注解：“大人之心，通连万变；赤子之心，则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以其不为物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是以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极其大也。”）
“咦，这岂非与子默方才的说法异曲同工了？”少嫆笑。
“接着她又说啊，年少的天真，是与生俱来的，而不再年少的天真，则是人超脱之后方可获得的通透圆融。没有经见世事的‘要与不要’，和经见过后才决定的‘要与不要’，往往有别天壤，分属截然两样境界，如果未做取舍，那么人的心中，不见得会找到——”少姝顿一下，换口气，“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少妍纳罕。
“这个嘛，因人而异，关键在于，它只对你才是最重要的。”少姝回答，乍听起来很有点玄奥。
是的，必须笃定，只对自己重要的东西，丝毫不用计较别人是怎么看的，怎么说的，唯有如此，才会自发自主地去实现它，所思所行分明坚定，更与人无尤。
“嗯，‘一种米养百种人’，各人所求所得，想来是不可与人轻言的，亦不足为外人道哉。”子猷沉吟，他一向秉持“各人有各路”的观点，“不过，我们还是想听听，三叔母此番‘婉拒’的理由？”
少姝歪了歪头，展颜而答：“妈妈觉得，人在年少时，有憧憬，也有试错，皆已体会于心了，何必回头。肯定还有的，在岁月不停向前的延展路程中才能体会到的新意境，她说，更想看着我一天一天长大哩！”
通透满足如斯，有什么必要折返回去呢？
“妈妈们还真是痴心啊！”少婵感动了，“外边如何瑰丽，已与她无关，防不胜防的母性使然，不消说，她既认为宝贝女儿最重要，自然不想再重走回头路。”
“说到底，什么是对你最重要的？在这世上，唯有你自己才能发掘得到。”少姝信然，“要感恩漫漫来路，又不必纠结过往，无数珍忆会化做源源无尽之力，支撑我们迤逦前行，让这寻寻觅觅的一颗心，走向她真纯天性的归途。得意欢欣也罢，煎熬苦楚也罢，像鸑鷟泉中的骊珠美玉，已然安静地躺在岁月的河底，潋滟恒长。”
少婵恍然，神色动容：“是了，没有用心珍惜过的风景，从来不曾属于我，凡是投入地经心体味过的那些意境，必将成为一个人此生难以舍弃的瑰宝。”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